被清晨林間的鳥鳴聲喚起，夏油傑罕見地在休息日裏早起了。他踏出宿舍，本以為見不到什麽人，沒想到樓前的樹下站著一個煙灰色頭發的少年。

從禁閉室出來以後，文部修平便打算把頭發留長，於是他近幾次的修剪只照顧了劉海，腦後的頭發就任它們隨意生長。

現在，灰發少年腦後的短發已經能遮蓋住脖頸，從背影看灰蒙蒙、蓬蓬松松的一團，和樹上那群蹦跳著的灰喜鵲相映成趣。

聽到身後的腳步聲，文部修平收回盯著樹梢鳥兒的目光，回頭笑：“是傑啊，早上好。”

夏油傑註意到少年眉眼裏殘留的憂傷：“早上好，修平。我打擾到你了嗎？或者說……你還好嗎？”他瞇起狹長的鳳眼，仔細觀察著文部修平。

文部修平表情一僵：“……”

“怎麽了？”夏油傑追問，他想起前天晚上文部家的操作，結合文部修平這麽早就出來散心的行動，隱隱約約有了猜測——

“……”文部修平深吸一口氣。

“我找不到食堂。”文部修平勉強維持著面上的淡定，求助，“傑能告訴我食堂在哪裏嗎？”

“……”夏油傑意識到自己多想了，“我也要去，一起吧。”

文部修平在窗外天光熹微時被胃部的抗議鬧醒，於是不得不離開宿舍覓食。他轉了幾圈，卻發現根本找不到食堂的影子。而被他搜尋到的自動販賣機裏，只有些一看就極其甜膩的巧克力和糖果。

考慮一下能不能把糖果買回去，讓姐姐“代吃”，文部修平又回想起昨日入睡前咒力裏傳來的暴怒——

還是算了，他想。本就因為生活不規律惹了姐姐生氣，如果再叫姐姐出來“代吃”些沒有營養的東西，肯定會被教訓的。

為了照顧姐姐心情，還是不要讓她擔心好了。慫得理直氣壯的文部修平，返回了宿舍樓外等待，準備抓一個幸運路人帶自己去食堂。

夏油傑出來之前，文部修平已經對著樹上的群鳥默念了五遍烹飪方法，所謂的憂傷，其實不過是他對食物的深深渴望。

不過，遇到夏油傑算是意外之喜。文部修平腳步輕快。有這個偶遇做基礎，就算再餓上他一早上也值得了。

文部修平清楚地知道自己不是一個好人，他的行動往往會綜合考慮感情、利益和道德，最終傾向於對自己更有利的一方。

但夏油傑和文部修平不同，他堅持正論、對普通人具有著強大的責任感。

像太宰治對織田作之助產生興趣一樣，文部修平也有些被夏油傑這種“善人”吸引。

怎麽才能讓夏油同學站到我這邊呢？文部修平和夏油傑並肩走著，悄悄扭頭看了黑發丸子頭的少年一眼。

文部修平想到夏油傑堅持的“正論”，又感覺拉夏油傑入夥可能是一個長期工程。

那麽現在，聊聊發型和劉海，也許會引起他的談興？

“總感覺你在想什麽失禮的事情啊。”文部修平的偷瞄被夏油傑當場抓獲。

這個眼神夏油傑見得多了——每次五條悟計劃對他的頭發動手時，就是這樣貓貓祟祟的樣子。

“啊哈？怎麽會？”文部修平一臉無辜，“我可不是五條同學那樣的人啊。”

“我可沒提悟的事情，是你有悟的想法才這麽否認吧！”

“啊……被發現了。”

文部修平彎腰躲過夏油傑往他肩上捶來的一拳，兩人你來我往地打鬧起來。

走出宿舍區，路過教學樓，穿過訓練場……一路來到了後山。

“這麽遠？”文部修平嘴角抽動。

這難怪他找不到位置。

“宿舍區多是木質建築，怕引起火災，食堂原來是在教學樓和訓練場之間的……”想到什麽，夏油傑心虛地低咳了一聲，“但是，咳，被破壞次數太多，就遷到這裏來了。”

“是因為你和悟打架吧。”文部修平把夏油傑準備含糊過去的事實毫不留情地揭露了出來，“怪不得我按之前的地圖找不到食堂，原來是這個學期剛遷走的。”

“還是因為建築太脆弱了。”夏油傑試圖狡辯。

“完全可以想象你和五條同學一路扭打，從教室打到操場的樣子啊。”文部修平站在食堂門口往山下教學區域看，發現教學樓到訓練場的直線上的植株都格外萎靡。

“等你咒枷沒了以後，我們會記得帶上你的。”夏油傑冷酷無情地預告道，把文部修平拎進了食堂。

“食材和廚具都是公用的，”夏油傑拉開冰箱櫃門，“每天工作人員會把冰箱填滿，有什麽要求可以登記在那邊表格上，只要不太過分都會送過來。”

“不太過分？”文部修平躍躍欲試，“能做到什麽程度？”

“悟曾經要求過八種限量版甜品，門店分布在日本不同地方。硝子要求過酒。”

“然後？”文部修平見夏油傑嘴角瘋狂上揚，感覺問題沒那麽簡單。

“然後，夜蛾老師在他們之後用餐，無意中打開了登記表。”夏油傑語氣中充滿了幸災樂禍。

在這個校園裏，會真心實意為工作人員著想的估計也只有夜蛾老師了，因為他每天同樣面對著問題兒童的折磨，所以格外感同身受。

“那，傑寫了什麽？我不信他們犯事不會叫上你。”文部修平問。

“我把機會讓給了悟，讓他借我的名義點了更多的甜品，”夏油傑笑得像一只狐貍。

黑色大狐貍從冷藏裏拖出一袋蕎麥面，“吃涼面可以嗎？”

“好啊，”文部修平動作自然地脫下羽織樣式的制服外套，把襯衫袖子卷起到手肘部分，洗手，抄起廚刀。

夏油傑守著鍋，心驚膽戰地看著文部修平把蔥擺上案板，做好了隨時奪刀的準備。

“沒想到你這種大少爺也會做飯啊。”看著細細的蔥絲切落，夏油傑感嘆。

“大少爺？五條同學那樣才是真正的大少爺吧。”文部修平切好了蔥絲，量好水溫開始煮溫泉蛋。“我兩年前才被文部家找到，在那之前不僅要照顧好自己，還要看護弟弟妹妹們呢。”

兩年前才回到文部家？這倒是沒聽悟說過。夏油傑想。

“你有弟弟妹妹？”顧忌會勾起文部修平不好的回憶，夏油傑挑了他聲調最輕快的部分回覆。

“最開始有四個弟弟一個妹妹，現在應該是一共有十五個弟弟妹妹了。”文部修平用平淡的語調放出大驚嚇，然後愉快地欣賞著夏油傑目瞪口呆的表情。

“十……十五個？”夏油傑懷疑自己聽錯了。

“嗯嗯，十五個呢，加上我是十六個。”夏油傑的表情很好地愉悅了文部修平，“說不定以後還會增加。”他把煮好的溫泉蛋從水裏撈出，從櫃子裏挑了青花圖案的碟子裝好。

“怎麽做到的？”這就是大家族嗎？不對，修平剛說過他兩年前才回文部家。

沒等夏油傑想明白，他已經問了出來。

“都是我的監護人收養的孤兒啦。”文部修平從冰箱裏抽出冰格，嘩啦啦倒出凍好的冰塊，調了冰水放到夏油傑守著的鍋邊。

啊……機會來了。文部修平極自然地開始了賣慘。

“我五歲的時候，母親和姐姐因為詛咒師去世，父親不願意再接觸咒術界，就帶我去了橫濱定居。”

文部修平給夏油傑介紹的有關那場“意外”的背景，是文部家給文部修平美化後、更容易讓人接受的“事實”。

“橫濱雖然不會有詛咒產生，但是有很多Mafia存在。而且在迦具都隕坑事件發生後，前任赤王氏族【煉獄舍】的幸存成員很多也進入了橫濱。”

“所有橫濱就一直不是很太平，小規模的武力沖突一直沒有斷絕。在我十歲的時候，發生了持續八十八天的大規模戰鬥。”

“異能者和重型武器湧上街頭，木倉聲和爆炸聲持續不絕。除了戰鬥的參與者，更多無辜的平民被卷進戰場，使得戰爭過後，出沒在橫濱街頭的孤兒數量暴增。”

“我的監護人當時是港口Mafia的底層成員，雖是Mafia，卻是個老好人。”文部修平低頭去攪拌蕎麥面的醬汁，表情溫柔，“每天做著拆彈、收屍和各種跑腿的工作，拿著微薄的薪水，養活被他收養的我們這些孤兒。”

“你的父親呢？”夏油傑低聲問。

“迦具都隕坑事件，他是被波及的七十萬分之一。”文部修平下意識地想去觸碰左側上臂，中途改換動作，整理了一下袖口。

“不要這種表情啊，傑。”

“父親在母親去世以後一直郁郁寡歡，十分思念她，要不是有一定要完成的事情拖住了他的腳步，他肯定早就追隨母親去了另一個世界。”文部修平輕柔道，“生命的最後一刻，父親他一定是充滿希望和期待的吧。”

“面要煮過火了，傑。”文部修平話題一轉，提醒道。

夏油傑急忙關火，匆匆把蕎麥面撈起，放到冰水裏冷卻。忙亂的同時，他不斷回想著文部修平剛剛說起他父親去世時，那溫柔平和、甚至充滿理解的神情，只感覺到違和。

不過，貿然詢問戳了對方傷口的自己，還是太失禮了。他招出一只在高專內登記過的咒靈，頂著盛好面的盤子送上外面的餐桌。

“真是方便的能力啊。”文部修平在夏油傑對面落座。

夏油傑不是很想在飯前回憶起咒靈惡心的味道，只微笑著接受了誇獎，取出筷子，雙手合十：“我開動了。”

於是，兩人開心嗦面。

“啊，活過來了。”文部修平感嘆。

“太誇張了，”夏油傑道，“來的路上還能玩耍，真的看不出你有多餓啊。”

“那是我比較會偽裝而已啊，”文部修平笑，“在文部家有時候要陪著家主參加會議，經常要在他身後站到又累又餓又渴，但是還是要保持恭敬，早就練出來了。”

“你們世家的規矩也太多了吧。”夏油傑皺眉道。

“哈哈哈，其實也不是啦，”文部修平不在意地搖手，他用腳支住地面，身下椅子的前後兩雙腿輪流懸空，發出哢噠哢噠的聲音。

心情極好的文部修平幼稚地玩著椅子，見不到前天晚上文部家繼承人的一點影子。

“只是我突然進入文部家，除了一個好術式外什麽都沒有，就不得不在長輩面前恭敬乖巧，在競爭者面前兇狠……擁有兩張臉孔。”

文部修平擡起頭，愉快輕松的表情突然冷卻下來，他眉梢眼角帶上疏離和厭世感，眼神一寸寸冷卻結冰，嘴角勾起一邊，形成一個漫不經心的冷笑……

坐在文部修平對面的夏油傑只感覺寒氣撲面，明明是平視，卻有了被居高臨下宣判死亡的錯覺——

只一瞬間，文部修平就仿佛變了一個人，帶著貨真價實的殺意，和屍山血海中走出的氣勢，鎖定了夏油傑。

夏油傑感受到威脅，下意識忘記了高專內結界的限制，咒力湧動，準備召喚咒靈戰鬥。

作者有話要說：

寫修平和傑的互動的時候，滿腦子——

“讓我迷上你吧！夏油傑！”

表情呆滯，阿巴阿巴。

以及，心疼食堂和夜蛾老師的頭發，下一章雖然打架，但是不在食堂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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