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油煎餛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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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念琛陪著老人家熟悉著這個陌生的老地方,已經臨近初夏的上海悶熱潮濕,他擔心爺爺的心臟供氧或許不能適應這樣的天氣。有心臟病史的老人家卻絲毫沒有什麽不適的跡象,大概一方人真的會認一方水土吧。

大劇院裏,老爺子在大型滑稽戲笑點的空隙處微微偏頭問及長孫關於沈文瀾的事,“你說的對,小姑娘是不錯,下次你見到她的時候記得替我問候一聲。”他被臺上的劇情逗笑,爽朗地笑了一陣之後又回到了這個話題上,“跟她說一聲,除了你,我還有好幾個外孫呢。現在她幫忙寫文章的那個什麽雜志好像就是阿珈玩剩下賣掉的那個吧?這也算是緣分了。”

李念琛不為所動地笑笑,“爺爺喜歡她就好,其他的還是留給我操心吧。”

顯然李念琛要操心的事還有很多,沈文瀾在電話裏說,他們這一次應該走回最正規的路子,從約會開始,看看這段關系到底能走得多遠。

她的想法也沒錯,他們之間的情愫本是當初迫於情勢,硬生生地給逼出來的,若真要走一輩子,確實要更慎重一些,多了解一些。

第二天中午,李念琛到沈文瀾公司裏去找她吃午飯,聽前臺小姐說,恰巧他們正有客戶在,一會兒定了桌子打算一起出去吃個工作午餐,他也唯有摸摸鼻子自認倒黴了。

正要走,沈文瀾一行人走了出來,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被眾星捧月般地圍著,可他卻更樂意與沈文瀾而非她的上司說話,眼神舉止所暗示的意思都可說是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

其他男人對你的女人有性幻想說白了其實是一種恭維,可是在自己面前太過露骨卻不是一件令人自豪舒服的事,李念琛揚手叫住沈文瀾,“文文!”

沈文瀾這才轉過身看到他,在場的人也多少有些詫異。這裏到底是陳益的主場,有些話自然還是由他來問,“小沈,這位是?”

沈文瀾覺得自己和李念琛的關系還尚不明確,於是回答說:“這是我的一個朋友,前段時間剛從美國回來。”

李念琛微微皺眉,也只好伸出手去跟在場諸位認識一下。在場的男士們穿的都是西服,視覺上基本是大同小異,唯有李念琛身上的那套,無論剪裁還是用料都格外考究,加上他身姿挺拔,難免在整個畫面上方打上了“鶴立雞群”四個字。幾個眼尖的女職員立刻註意到他左手上的婚戒,鼻息重重地噴出了一段可惜。

李念琛客氣地向一行人打招呼,“那我不打擾諸位了。”他順勢把沈文瀾拉近,不輕不響地道明“來意”,“對了,正好想問你,我有一件衣服找不到了,你放在哪裏了?”

當其時沈文瀾或李念琛都沒有意識到,壓垮沈文瀾名聲的最後一根稻草其實是出自李念琛之手,一個戴著婚戒的男人問一個未婚女子“你把我的某件衣服放到哪裏去了”,還會有什麽意思?中國人的聯想能力一貫好,逼宮使得頂頭上司的女友與之分手、賣弄風情認大客戶當幹爹接大單子、陌生的車子前一晚來接後一天來送手機、已婚男人來問衣服的去處,這儼然是個蕩×女的艷史。何況單憑最後一項的男主角那等的身姿樣貌,就足以讓作為見證者的女同事們判沈文瀾罪該萬死了。

“哪一件?”沈文瀾知道李念琛的意思,出於趣味便想看看他打算如何圓下去。

“你給我織的那一件毛衣啊。”李念琛的瞳色偏深,帶笑看人的時候仿佛可以把人吸進去一般,“有空找出來給我。”

這世界上最不可挽回的事,恰是你我分別的時光;這世上也有可以挽回的事,正如我們當初錯失彼此的遺憾。李念琛的意思,沈文瀾已經懂了,同時也發現世情總是如此矛盾,比如——若有情,反而未必要刻意調了。李念琛訴說的那個事實像是一根羽毛,不斷在沈文瀾心上騷亂著,一下一下,酥×癢難耐。

沈文瀾或老練或癡傻的偽裝被李念琛這一鬧便出現了裂痕,她仿佛是這個季節的嫩蠶豆,被人從硬殼裏小心地剝出來,熱烈地一炒,連豆皮都開裂,露出最酥嫩的部分,青澀脆弱得不堪一擊。對於女人來說,愛情像是一池溫熱的浴水,沈浸其中,令人樂不思蜀,不惜溺死也要將口鼻浸沒,只為再多一份溫存。沈文瀾也只是個女人,她此刻浸沒其中,世間的一切聲音都變得再不真切。

沈文瀾滿心歡喜地想跟李念琛重新開始,卻赫然發現自己根本不會談戀愛。作為一個兩×性專欄作家,這真是一件再丟人不過的事了。沈文瀾一直知道自己功能上的缺陷,所以從來沒有奢望過自己能有為人×妻為人母的那一天,於是沒有未來的戀愛也就變得沒什麽吸引力了。

可作為一個女人,誰沒有或明或暗地喜歡過幾個人,誰沒有或悲或喜地遭遇過一些事,本來若是李念琛不再回來,沈文瀾便做定了當個老姑婆的打算,那場趕鴨子上架的婚姻卻讓她意識到自己也是個有感情需要的女人,而不是無欲無求的絕地戰士。

相較之沈文瀾的眼高手低,李念琛則是個非常溫柔體貼的情人。他會親自下廚,會準備好最好的酒,會彈奏最浪漫的曲子,會飽含柔情地笑著吻別說晚安;他會牽著你的手,把你正大光明地介紹給他所有的朋友,把追求你形容為此生最至關重要的一場戰鬥;他會帶著你正式拜見兩家的長輩,近乎虔誠地表示自己想要跟你在一起,會告訴他們自己不會再輕易脫下左手無名指上的戒指;他會貼心地送不同的花,不厭其煩地開車載你去看不同的風景,會在你靠在他肩頭的時候百無聊賴地把玩你的手指……

這天坐在辦公室裏的沈文瀾剛收到她那浪漫的情人送來的浪漫禮物,打開來一看,是一條大大小小的白色碎鉆錯落鑲成的毛衣鏈。他倒是清楚她的審美眼光,愛心花朵蝴蝶之類的花樣確實非她沈文瀾所好,倒是這條定制的鏈子簡單幹凈,看起來更加順眼舒服。她剛要收好,幾個女同事就過來硬要借去看看,沈文瀾也只由著她們,暗暗感嘆耳邊難以清靜了。

女人們高高低低的聲音在耳邊響起來,有意無意地要讓她聽到一些——

“這是定做的吧?出手很大方嘛。”

“大方有什麽用,收禮的還沒我們激動呢!”

“收條項鏈而已,本來就沒什麽好激動的,何況還是那個結了婚的送的,也好意思要啊!”

沈文瀾懶得跟她們解釋,更無謂越描越黑,討回項鏈直接戴上,反倒讓嚼舌根的對她這種坦坦蕩蕩的無恥說不出話來了。

錢笑說,有李念琛寵著,她的脾氣越來越大了,看來確實不假。她低頭看看光華奪目的鉆石,發現人們都說鉆石是女人最好的朋友,真是再貼切不過,因為二者實在相似,有人捧則立刻矜貴;沒有,則斷玉分金,絕對硬朗。

錢笑總喜歡把沈文瀾和李念琛的和好看做是女方苦守寒窯的守得雲開見月明,於是頻頻催沈文瀾把人帶出來一起吃個飯,自己好作為一個已婚的過來人傳授一下戀愛時期彼此相處的經驗。沈文瀾對這個提議乃至過去兩個禮拜的戀愛都表現得興致缺缺,讓錢笑幾乎要懷疑她跟李念琛之間已經沒了化學反應,“你怎麽談個戀愛一點都不興奮呢?”

“他這麽老道,我再表現得太過興奮,我怕他會因為自己引誘一個涉世未深的情場菜鳥而羞愧的。”沈文瀾搓著自己沒有戴任何首飾的一雙素手回答道。

錢笑以為沈文瀾是在意李念琛的手段老練,“我還以為你會嫌棄他的過去太豐富,或者他的世界太覆雜之類的,拒絕重新接納他呢。”

確實有過種種顧慮的沈文瀾此刻卻笑得舒心,“現在是節約型社會,能用的話就將就著用吧。”既然倦鳥已歸巢,何必要細究他到底飛越了怎樣的名山大川呢?千山萬水也終是過路而已。

錢笑早就猜到在沈文瀾這裏有的是這種歪理邪說等著自己,哭笑不得之餘也有點因看戲未遂而生出的埋怨,“我說你把這個矯情裝逼的功夫放在男人身上多好啊?”

“都這把年紀了,再矯情下去就該跳廣場舞當約會啦。”沈文瀾笑笑,“我對著他哪裏還有裝逼的餘地啊?能緊就不錯了。”

錢笑一時也說不透想象能力超群的中國籍選手和動手能力滿分的美國籍選手到底誰能在這場男女攻防戰中占得上風,好在如今她已嫁做人婦,看這些仍是單身的人在情海沈浮真是一件快意萬分的事呢。

李念琛的態度也算不上太進取,沈文瀾的態度也算不上太消極,這兩個的互動像是一對熱情不再的老夫老妻,可看似冷卻的熱情下面,卻是無盡的猜測推敲,彼此引導著對方先行服軟認栽。男女之間彼此猜測推敲的狀態才最值得玩味,比起迅速地燃燒掉身體裏的熱量和精神上的熱烈來,隔靴搔癢般的撩撥更叫人印象深刻。要曉得,戀人的心思是世界上最玄妙的東西之一,懂則無趣,不懂則無措,似懂非懂的時候最好,無可取卻無礙。

作者有話要說: 我其實沒什麽要說的,但是我疑似有強迫癥啊,不想空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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