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昆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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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長安西北面疾馳一日,便走上龍門荒漠的驛道,荒漠中心緊挨著龍門鎮據點的客棧,有,且只有一家。

龍門鎮被惡人谷所占據,周遭遍是巡邏的谷兵,甚至龍門客棧門口也不例外。

葉觀瀾被一陣大力的搖晃驚醒,他眼睛睡的有些模糊,想要伸手去揉,卻發現自己雙手被扣在背後綁了個結實。

而面前花無心那張笑瞇瞇的臉格外欠揍。

“你保證乖乖喝藥讓我給你換藥不打我不逃跑不耍花樣不亂叫……我就給你解開繩索。”花無心一口氣也不帶喘的扯了一溜條件,臉上還是那般無害的笑容,可落在葉觀瀾眼裏莫名就有點猙獰。

“你想做什麽?”葉觀瀾剛把這句問出口,就覺得各種後悔……這感覺,這麽和落入狼窩的小媳婦似的!

“不想做什麽,”花無心笑瞇瞇的端起藥碗,“我給你煎了藥,你喝不喝?”

聞到碗裏隨著熱霧升騰起的古怪味道,葉觀瀾皺了皺眉。

花無心也沒再說什麽,空著的一只手解了葉觀瀾身上的繩索,然後把藥碗塞到他手裏。見葉觀瀾楞著半天沒喝,他有些不悅的催促:“喝呀,沒毒。”

葉觀瀾有些狐疑的看了看花無心。

花無心有點無奈的繼續催促道:“快喝吧,傷藥而已,你要是真有個好歹師兄非撕了我不可,我不會害你的。”

忽然又聽到了那個人,雖然花無心沒有明確的念出那個名字,但葉觀瀾卻還是像被勾起了什麽回憶似的,整個人耷拉下去,也沒管碗裏的東西究竟是個什麽惡心味道,一股腦的就咽了下去。

喝下去之後覺得,這味道難喝是難喝,但是嘗起來卻有點熟悉,是在哪裏喝過的呢?……葉觀瀾楞神的時候,花無心也在皺著眉猶豫自己接下來的動作。

葉觀瀾辰時匆匆跑出門的時候,穿的只有那件白色的單衣,被這麽打過搬過綁過之後……早就亂的不成樣子。亂就亂吧,可是微敞的領口露出的一小片皮膚上,清清楚楚的印著斑斑點點的紅色痕跡……其實有顏色什麽的也沒什麽,反正在靠近脖子的位置葉觀瀾自己也看不見,可偏偏又傷在胸側,繃帶非得環著胸綁不可。

花無心比了下自己手臂的長度,而後端著放白藥的小盒子,有些為難地瞄了葉觀瀾一眼。

“餵,你自己塗怎麽樣?”

葉觀瀾點了點頭,也沒多想便接過那盒子,脫了那件皺巴巴的白衣,開始解身上的繃帶。

花無心則是早早的背過身去捂上臉,不過一時就聽得背後的葉觀瀾哎了一聲,接著是幾聲緊張的抽氣聲,不禁心中腹誹。

……師兄你,連重傷的也不放過,真禽獸。

葉觀瀾可沒空管花無心現在是什麽想法,只是紅著臉草草給自己上了藥,取過一邊的幹凈繃帶就開始纏,傷口什麽的先不管,先把那幾個淡淡的紅色痕跡遮住再說!

他甚至沒有考慮印子是什麽時候留的,誰啃的等等更重要的問題。

就在葉觀瀾手忙腳亂綁繃帶的時候,客房的大門被砰的一聲推開。

就連花無心也嚇了一跳,回過頭瞪著一身沙土破門而入的百裏,微挑了下眉。

百裏卻是匆匆進門就看到這麽一副畫面,葉觀瀾光著上身一臉緊張,而花無心背著身子捂著臉……他頓時面色一涼,疾走幾步一只手隔開葉觀瀾,而後從包裹中翻了翻,取了套紅白相間的惡人谷制式常服,塞進葉觀瀾手中。

“走,花青瓷追上來了。”百裏不著痕跡的把葉觀瀾推遠了些,這才折回花無心身邊,貼在他耳邊說了這麽一句。語速很快,語氣卻很平靜,讓人聽不出他究竟懷揣著什麽想法。

花無心卻是微怔了下,“這麽快?”

百裏點了點頭,“鎮口有谷裏的巡邏兵纏著他,應該能擋一會,我們現在就走,去昆侖。”

花無心思索了片刻,正想要說點什麽,卻見葉觀瀾換好了衣服從屏風後走了出來。

“惡人谷的衣服怎麽回事,省布料麽……”葉觀瀾苦著臉扯了扯身上那件開著胸口的短衫,心中忍不住哀嚎惡人谷的衣服都是誰設計的,這裏一個洞那裏一個口子的,能露的都露了減下來的布料寧願做衣擺也不肯讓人裹嚴實點……而浩氣盟那邊呢,恨不得武裝到牙齒,全身上下捆的就只剩下眼睛,真造孽。

他一邊腹誹一邊從屏風後面走出來,卻看見那對一向不懷好意的夫夫雙雙扭過頭盯著他看,花無心只是一臉好笑的表情,而百裏那雙微瞇著的黑色眼睛,卻直盯得他出了身冷汗。

“你想幹嘛,你別小看我現在手裏沒劍!我告訴你!……啊。”

百裏利落地敲暈了葉觀瀾,然後把他身上那件穿法亂七八糟的外衣扒了下來,重新給他穿戴好,然後拍拍手,將他往肩上一抗。

花無心在一邊淡定的圍觀全過程,直到百裏扛著人就要走,這才搖頭晃腦的嘖嘖兩聲,道:“這要是讓師兄知道,嫂子被我們這樣那樣……非得撕了我不可。”

百裏那雙純黑色的眼睛瞇的更緊了,拉起花無心的手就往門外帶,出口的話是不容置喙的上揚調子。

“他敢。”

馬車頂著龍門的風沙與烈陽,一路向北疾馳,百裏駕著車,花無心坐在車裏,順手又把葉觀瀾因為路途顛簸而惡化的傷勢收拾了下。

這下自己欺負葉觀瀾的事實是板上釘釘了,花無心閉上眼,想象了一下花青瓷氣急敗壞要殺人的樣子,反而開心的笑出聲來。

反正都中毒了,不妨把盤子也舔一舔。花無心很多時候都小心謹慎,但更多時候卻習慣破罐破摔,事情都成這樣了……不如再推一把,給自己找點樂子吧。

向北跨過關卡直入昆侖,穿過山坳,凜然的寒氣便撲面而來。日暮西沈,沒有帶來橘黃色的暖意,地面的雪光更勝,藍白灰黑的景色裏,入眼的只有漫天風雪,連道路都仿佛被割裂成了碎片。

行進中的馬車,門簾突然被掀起,冷氣湧入,花無心不禁哆嗦了下,拽過車角落放著的薄毯,蓋在了尚在昏迷的葉觀瀾身上。

“你來駕車。”百裏丟下這麽一句便放下了門簾,而花無心接下韁繩的時候,百裏已經攀在了馬車頂棚上。

在他們身後,剛出長樂坊地界,白色的冰原道上,一騎快馬隨著他們的車轍印緊追不舍,馬上的人一身黑衣,沒在雪片之中看不清相貌,卻也著實不需要看清相貌。

除了花青瓷,也沒有第二個人能這般緊跟在後面。

百裏緊盯著那不遠不近的輕騎,那雙似乎不會反光的眼睛在暮色中被雪光一照,更是黑的嚇人。他手中的漆黑色的罐子應著笛聲破裂,接著一手向前推出,一青一白兩條碗口粗的蛇自他手中迸射而出,落在冰面上滑行了一段,便似清醒了般,吐著信子向著路那頭騎馬的人急撲而去。

而馬車因那蛇跳出的後坐力,一陣顛簸才穩固下來。

百裏這才從車頂上跳下,坐在花無心手邊,接過韁繩軟鞭一揚,馬便嘶鳴一聲轉進了冰原入口左側的岔道。

“去凜風堡。”百裏簡潔的說道。

“凜風堡?我記得現在的堡主和你有點過節……”花無心點了點下巴,一臉有趣的看著百裏。

“不留在那裏,只從那邊繞路,我……”百裏突然停住,隔著門簾看向車裏,道:“他醒了。”

花無心撩起門簾,見葉觀瀾一臉迷糊的揉著後頸,不禁笑出聲來,問道:“嫂子,冷不冷?”

“你亂喊什麽呢。”葉觀瀾揉著酸痛的脖頸,沒好氣的嘟囔。比起天氣,花無心的聲音更讓他覺得脊背發寒。

“反正以後也是一家人嘛。”花無心靠在門框上,竹簾半搭在身上,沒有合上,卻因為身體的阻擋,使得車裏沒有那麽冷。

昆侖之地,東西兩邊分別被浩氣盟和惡人谷分據而立,東昆侖密密麻麻的浩氣據點,從落雪嶺直到靈風村未有斷絕,百裏身為惡人谷中人,確實也只能走左側的西昆侖冰原,同樣的道理,放在花青瓷身上也是一樣,盡管他已經退出陣營,可是常年積攢的仇恨還在,若走西昆侖,谷中巡兵也定不會放過他……花無心思索了一陣,突然嘴角一勾。

他輕輕扯了下百裏的衣角,笑道:“你走西昆侖,難道去惡人谷?那師兄倒真是再難追來。”

百裏搖搖頭,“不,小遙峰。”

“小遙峰?”

“我在那裏有一處居所,”百裏瞄了一眼葉觀瀾,“他有傷……還是得找一處安靜地方。入夜的風雪更大,半夜上山不妥,我們就近在凜風堡留一晚,明天日出再上路。”

“這樣的話,師兄走東昆侖豈不是比我們快?”花無心挑了下眉,眉骨上的那一抹紅色即使在暮色中,也因著雪光而清清楚楚的跳動了下。

“不會,他應該不知道我們的目的地,”百裏頓了下,猶豫一陣才繼續道:“就算知道,他也不能趕在我們前面到達,東昆侖看似離小遙峰近,但靈風村到小遙峰全是峭壁斷崖,要上山得從玉虛峰繞道,那裏晚上關卡有把守不讓通行,風雪又大……就算他真的早一步到達,那裏只住著我弟弟,多半不會有事。”

“弟弟?你弟弟不是被花青瓷……”葉觀瀾聽著他們的對話,忍不住脫口而出,說到一半又連忙捂住了自己的嘴。

百裏有些訝異的又看了葉觀瀾一眼,漆黑的眼睛在暮色中又深了幾分,問道:“什麽?”

葉觀瀾噎了下,然後在那詭異又壓迫異常的眼神中,斷斷續續的把花青瓷曾經告訴他的往事說了出來,一邊說一邊暗自驚訝於百裏的反應……按理說這事不該是他們結怨的源頭嗎?為什麽百裏看起來這麽淡定,甚至有些茫然?

直到他把整個故事概述完,百裏又楞了會,才道:“有這事兒?”

沒有嗎?!葉觀瀾瞪大了眼睛。

花無心也有點驚訝的提高了聲音,“哎?沒有這事嗎?”

百裏搖了搖頭,道:“我哪裏記得,族裏人那麽多,都姓百,我只有一個親弟弟,叫百邑。”

花無心眨眨眼,思索片刻,問道:“我見過嗎?”

百裏不答,只是緩緩摸上花無心的手臂,隔著衣袖輕撫那塊傷痕,珍而重之得像是在摩挲什麽易碎的瓷品。

“幫我接上斷手的那一個?”

百裏那雙漆黑的眼睛,難得的流露出一點掙動的情緒,他迎著冰原道上撲面而來的風雪,只是點了點頭。

“原來是他。”花無心倒是笑的很開心,握住百裏按在他臂上的那只手,掰著他的手指玩起來,一邊玩一邊問:“你該不會是忘記了,我也是浩氣盟的,進得去凜風堡?”

百裏反手扣住花無心的五指。

“放心,有我。”

沿著冰原道走上西昆侖高地,三個人沒有走正門,而是悄悄的趁著暮色從凜風堡外墻翻了進去,盡管還是遇上了不少巡兵與谷中人,但是三個人也沒怎麽吃虧,挨個打暈放倒藏進角落,順順利利的貓進了據點角落的宿屋,找了間無人的便鉆了進去。

一直被其他兩人各種無視扛來拖去的葉觀瀾,已經臨近了爆發的邊緣。

自己辛辛苦苦一路從揚州千裏送到長安,被甩被打被刀子戳,板凳還沒坐熱呢,又要被綁架……綁架也就算了,還要被逼坐在一邊看人秀恩愛,人性呢?

可偏偏這兩人對自己還算不錯,葉觀瀾一堆苦水只好往肚子裏面咽。

收拾幹凈了滿身的雪與泥,花無心閉著眼小心翼翼的給葉觀瀾換了傷藥與繃帶,百裏煎好了藥湯端進屋子,花無心接過來舀起一勺便要往葉觀瀾嘴裏送。

“我能自己喝……”葉觀瀾避過花無心遞過來的勺子,有些別扭的搶過藥碗。

花無心瞇著眼睛看著葉觀瀾窘迫的樣子,看上去很是開心。

“嫂子,喝慢點。”

“你能不能別這麽喊啊,我聽著怪怪的……”葉觀瀾苦著臉努努嘴。

花無心笑了起來,豎起一根手指戳戳葉觀瀾的臉。

“餵,做什麽呢。”葉觀瀾不太高興的蹙起眉。

花無心的笑聲又大了些,聽得葉觀瀾一頭霧水,而一邊的百裏只是有些無奈的輕搖了搖頭,抱了一副被褥便在一邊的躺椅上睡下。

花無心好不容易像是笑夠了似的,收回欺負葉觀瀾的手,收拾起了用完的藥碗。

他一手端著空碗,另一手硬是把葉觀瀾按在床上給他掖好了被子,看葉觀瀾一臉別扭的縮進床裏面,這才一臉滿意的說:“葉觀瀾,我師兄這人呢,平時張揚跋扈什麽都不放在眼裏的樣子……其實,有個最好攻克的弱點。”

葉觀瀾楞了下,然後對上花無心的眼睛,“什麽?”

花無心笑了笑,“他心軟。”

沒理會葉觀瀾眼中的迷茫,花無心繼續笑著說了下去,“他確實聰明,強勢,偶爾沒心沒肺,手段也厲害……不過他對某些人,一輩子都狠不下心。就比如我吧,雖然我總是給他找麻煩,折騰他,傷他害他,可是他始終也狠不下心來殺掉我。對我尚且是這樣,更何況……”他又笑了笑,臉上雖然是無懈可擊的笑容,卻隱約有些黯淡。

“更何況,他喜歡你。”

葉觀瀾再次楞住了,他不是覺得這句話有什麽不妥,只是這樣的話從花無心口中說出來,讓他覺得古怪,可偏偏心裏又著實高興的很,暖暖的讓他的臉都微微紅了起來。

葉觀瀾的反應花無心看在眼裏,他笑道:“除了心軟,他還有個毛病,就是不懂珍惜,總要失去那麽一兩次的才會認真起來。所以呢,我把你綁走,給你們的感情升升溫……”他又戳了下葉觀瀾的臉,“嫂子,還不快謝我?”

“你別老一根手指搖來搖去的戳我臉,都和誰學的壞習慣……”葉觀瀾開口抗議,卻冷不防的被塞了一丸東西在嘴裏,入口即化,想吐都吐不出來,“什麽東西?”他慌道,卻突然覺得頭一沈,眩暈感鋪天蓋地而來。

“師門秘傳,三,步,倒。”

那個倒字還沒說出來的時候,葉觀瀾已經頭一歪沒了聲音,花無心重新給他掖好被子,將空碗放到桌上,然後吹了蠟燭,摸索到百裏躺著的軟榻邊,掀開他的被子鉆了進去。

躺椅不寬,花無心整個人覆在百裏身上,臉埋在他頸窩,安安靜靜的一動不動。

百裏雙手環著花無心的腰,輕嘆了一聲,默默的感受著頸子上越發泛濫的濕意,良久,擡起一只手在他背上輕拍了拍。

一瞬間,懷裏的人便猛地顫了下,兩手抱緊了他發出一聲嗚咽。

“還有我呢,”百裏平靜又低緩的聲音,在漆黑的屋子裏更加的清晰,“他喜歡他……我喜歡你啊。”

一直伏在他胸前的人,緩緩的直起身來,一雙手向上摸索,捧住了百裏的臉。百裏感覺到了有什麽溫熱的水滴落在了自己的臉上,而後,嘴唇被另一片薄涼覆上。

那一雙唇瓣並不深入,只是淺淺的磨蹭,動作很稚拙,卻反而讓人更心癢難耐。

不多時,那一雙唇便離了開去,接著傳來窸窣細響。百裏睜著眼睛,在窗紙透進的雪光裏,看著那個人直起身體,跨坐在他腰上,一雙白皙好看的手,一件件的解開身上那繁覆的銀紋黑衣。

還沒有脫完,那雙手便被攥住,花無心整個人被拉回了百裏懷裏,換了個姿勢側躺著被抱緊了。

“怎麽,你不想要?”花無心有些困惑,也有些冷,便又往百裏懷裏拱了下。

“想。”百裏捉起花無心的手,在手指上輕啄了下,“只是……”他突然笑了笑,一向冷靜的音色帶上了笑意,便突然間動聽了許多,“明天清晨我們就要出發去小遙峰,怕你起不了身……”

“還不知道是誰爬不起來呢!”花無心臉一紅,便要坐起來,卻被百裏翻了個身按在下面。他哼了一聲順勢勾住百裏的脖子,眉一挑,“不行,就現在,立刻,馬上。”

百裏笑著埋下頭,吻住他畢生的寶物。

“好,都依你……”

作者有話要說: _(:з」∠)_終於把大堆的工作交完了一部分…爬了回來可以給這篇收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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