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作品相關 (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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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仙念了一段經,像是超度的經文,就地把貓屍火化了。

火光映照在張良的臉上,紅紅黃黃的一片,他用樹枝撥動柴草,喃喃地說:“去吧,到那個世界,你們就能見到烏雲了,他還會像以前一樣,好好照顧你們。”

一陣微風吹過,魏淑子看到神龕後面鉆出一只通體漆黑的大貓,黑毛油光發亮,琥珀色的吊眼瑩瑩發光,體格健碩,像頭小豹子似的,他仰頭張嘴,沒發出聲音,但魏淑子知道他在叫。就見一群大大小小的土貓從安魂陣裏跑出來,把黑貓團團圍住。

他們把尾巴高高豎起,相互舔著對方的額頭和鼻子,親昵地蹭來蹭去,然後簇擁著黑貓穿過神龕,忽然消失了身影。

魏淑子本想用胳膊肘搗張良,看他憂郁的神情,心裏說不出是什麽滋味,改用手拍拍他的肩膀,朝神龕擡了擡下巴:“沒看到嗎?他們跟著一只黑貓走了,那黑貓就是烏雲吧?”

張良把燃燒的樹枝往火裏一扔,站起來,按住魏淑子的頭揉了揉,走到神龕前,久久沒說話。魏淑子擡頭看張良筆直的背影,陽光從他身後照過來,把影子投射在神龕上。

一人一影,魏淑子有種莫名的感觸,她覺得張良這人很孤單。

魏淑子他們燒貓屍時,胡濤又接到噩耗,居民區內發現兩具無頭屍體,都是死在床上,應該是晚上睡覺時被殺,和其他受害者相同,死者頸部有被融化的痕跡,斷頸被黃色半透明膠質物覆蓋,沒有出血,只在床單上發現黑色汙漬。

好樣的,那邊在土地廟拉屎,這邊還不忘行兇作案。這下連特案組也束手無策,胡濤苦惱透了,這兩天,他的頭發大把大把的掉,完全找不到偵破方向,好不容易把疫情給控制住,偏又發生離奇兇案,搞得人心惶惶,可別再起暴亂。

黃半仙回來聽說了這事兒,若有所思地望向天空,不知在琢磨什麽,隔了會兒,對胡濤說:“先別慌,去調查一下附近居民有沒有接觸過黑色膠質物或液體,像煤油、墨漬,所有類似的都算進去,把那些人找出來。”

胡濤不明所以,黃半仙便將魏淑子遇到的事原原本本告訴他:“兇手會先在人身上做下標記,我認為這標記上,散發出只有兇手能聞到的氣味,等到了一定時辰,他就會循著氣味找過來,要對做過標記的人下手。”

胡濤一聽,緊張起來了,立即胡濤立即調動人員對別墅園及其附近住戶進行地毯式盤查。不到中午就找來了二十四人,男女對半,年齡在二十到三十歲之間,長相還都不差。

黃半仙以分批體檢為由,把這些人帶到別墅園外的一間旅館集中收管,布下看門陣,掛上十二門神像。胡濤調集特案組成員和協警靈媒嚴密防護,把旅館圍得水洩不通。

周坤今天要跟隊出去巡邏,臨走前,黃半仙對她說:“把麗麗也帶上吧,小家夥這兩天被憋壞了,適當也該帶她出去溜溜。”說得像要去遛狗。

周坤聽黃半仙說要帶麗麗,臉色慎重起來,又確認了一遍:“必須帶麗麗去嗎?”

黃半仙點頭:“帶她去,讓她出去轉悠轉悠。”

兩人眼神交匯,像在傳達什麽訊息。

周坤走後,黃半仙看外面陽光不錯,提議出去曬太陽除晦氣,上方的黑霧比前兩天稀薄了些,陽光照在身上,帶了點暖意。大家就在旅館前院擺了張桌,石田英司和田洋拎來快餐盒飯,早中飯連著一起吃了,邊吃邊開會。

胡濤雖然按照黃半仙的指導采取了積極防護的措施,但心裏沒底,苦大愁深地說:“再來幾條人命,我這特案組組長也別幹了,愧對祖國愧對人民,愧對領導對我的期望啊。”

黃半仙安撫他:“放心,我們已經把這旅館包了餃子,三百六十度無死角,據昨晚蹲點的情況來看,兇手自恃甚高,我們戒備得越森嚴,越是能引他上鉤,現在敵暗我明,必須先把他釣出來才行。”

這麽一說,胡濤更憂心了,兇手真那麽囂張,這麽點人力能防得住嗎?但不正面沖突,兇手永遠躲在暗處,不先讓兇手現形,什麽都白搭。

魏淑子向胡濤提要求:“我要配槍,101加長型改裝火釘槍,我師父有特殊槍械使用許可證,她的證和遺留下來的幾枚鎮魂釘還在我行李裏,那些工具都是在特案組領的。”

胡濤楞了下,問道:“你是靈媒?你師父是誰?”

魏淑子說:“我師父叫杜真。”她看了田洋一眼,“如果這姓田的也是特案組協警員,那他應該認識我師父。”

田洋搖搖頭,表示沒聽過。

胡濤露出恍悟的表情:“你就是小杜在外面收的徒弟?她偶爾會提一下,杜真是外勤組成員,身份不宜曝光,小田沒跟她照過面,不知道她的名字。”說著,轉頭對田洋報了個號碼,“357,杜真的代號。”

田洋這才明白,杜真和357的關系只有少數內部人士知情,杜真墜樓身亡以後,357的空缺立即被其他人填補,胡濤本想讓魏淑子接杜真的班,但幾次去王同志的算命館都沒找到人,據說她忙得很,這回可終於見上面了。

胡濤激動地握住魏淑子的手,哽咽著說:“小杜的事,我們很遺憾,你放心,只要有特案組在的一天,這樁案子就一定會繼續追查下去。”

魏淑子心說指望你們,羊八井的溫泉都要變涼了。313墜樓案的幕後主兇是鬼頭教,幫兇是橋本社,直接行兇的山本鈴和橋本俊介兩人已經自取滅亡,想要把遠在日本的大組織一鍋端簡直難如登天,特案組的手沒那麽長。

借著杜真的關系,魏淑子很快就領到一套拆卸工具,火釘槍、鎮魂釘套裝、結陣用的高韌度合金絲、手術刀具等等,全裝在高強抗壓的工具箱裏。杜真和魏淑子搭檔時,最常用的手法就是釘三魂和拆骨埋符,這招用在還魂鬼身上可以說是百試不爽。

但這次的兇手卻未必是還魂鬼,黃半仙提醒:“釘三魂只對人類的靈魂有效,並不是每種生物都有這三魂,還有些道行高的術士精通移魂術,能把靈魂寄存在其他物體上,也就是所謂的借犢,不先毀了犢,你再怎麽釘也是沒用的。”

魏淑子心想:我不釘他,但是可以設法拆了他。

黃半仙又問田洋:“你跟吳興姚氏一門有什麽關系?”

田洋左看右看,面露為難。黃半仙笑道:“這兒都是自己人,不用瞞我,六甲金門撒星陣是姚氏開創出來的圍敵陣法,姚廣孝曾用此陣擊潰十萬王師,助燕王朱棣奪得皇位。”

☆、九菩頭十三

田洋見被道破淵源,也只好承認,他是姚媯滿的後人。說起吳興姚氏,也是傳奇的一族,起源於上古聖王舜帝姚重華,到周朝,姚重華後裔姚媯滿成為陳國君主,也就是陳厲公。陳國發生內亂時,陳厲公的一個兒子逃到齊國,為了躲避追殺,不得已改姓為田。這也就是田洋姓氏的由來。

到了秦朝時期,方仙道大興,田氏這一脈被吸收進方士團體,成了燕山派的鑄金師。而姚氏一門擅長排陣,田家方士就利用這個優勢配合鑄金術,開創出一套別具風格的布陣術,和道家陣法的運用原理正好相反。道家陣法主要采用心理戰術,以“困”和“驅”為主要手段和目的。而吳興陣法主要是用來打戰的,以殺傷敵人為根本。

黃半仙對田洋怎麽獨自布陣感到好奇,掏出一張陣法圖交給他,問道:“如果讓你來布這陣,你需要多長時間能完成?”

田洋展開圖紙上下一掃,皺起眉頭問道:“這是什麽陣?我從來沒見過。”

石田英司探頭過去張望。

黃半仙說:“這是引靈陣的一種,在壽店街後面的荒地上有孤魂野鬼徘徊,如果受到疫氣感染,恐怕會再生變故,我想一次性將它們送下陰路。”

荒地上的長河是曲月川的一部分,曲月川與三途川表裏相接,地下水脈四通八達,有一條水脈正好穿過地下祭壇匯入長江。在唐宋時期,這曲月川就是用來放河燈的冥路,鬼魂從河裏重返陽間,再從河裏回歸地府,由於地層變動,現在這條曲月川有一大半水路被陷進地底,需要靠些小手段才能把鬼魂送走。

但魏淑子記得,黃半仙曾說過鎮上的鬼魂可能已經感染了疫氣,不能隨便放出去,他早在壽店街後巷布了引靈陣,已把鬼魂先困在陰陽交匯口,往後要慢慢用天光配合陣法來超度他們,這不是一日兩日就能完成的小case。怎麽這會兒又說要把鬼魂從水路引出去?這老狐貍的肚子裏究竟在賣什麽葫蘆藥?

魏淑子下意識地看向張良,張良靠在椅背上瞇著了,顯然沒把這樁案子當回事,也難為他了,作為有案底的黑老大,不得不和警方人馬混在一起,非常時期當然沒人追究,等到疫情平穩下來,不知道會不會被找麻煩。

田洋不停轉動眼珠,來回掃視陣法圖,說:“只要記下局象和節點,要不了多長時間,很快就能布好。”

黃半仙又問:“你一般用什麽來布陣?”

田洋從旅行包裏拿出一個黑皮口袋打開,裏面裝的全是小巧的“羅漢鏢”,這鏢是把圓頭方孔的羅漢錢和刻滿咒文的鏢頭焊在一起制成的特殊媒介,用浸過陽血的釣魚線串起來,布陣時,把串好的羅漢鏢插在陣位節點上,釣魚線能起到連接媒介、封閉陣口的作用。

黃半仙點頭說:“這行,挺好的。”

於是各自準備,傍晚時分,眾人齊聚旅館門前,黃半仙挎著一個超大號的黑皮包。

讓張良和魏淑子跟著胡濤留守,又把田洋招到身邊:“你跟我去河邊布陣。”

石田英司走到田洋身後,搭著他的肩膀說:“我也一起去,小田布陣,得靠我站位。”

黃半仙說:“沒關系,站位我來就行,現在以無頭屍案為重點,布陣兩個人就夠了。”

田洋把石田英司推開,拍拍他的胸口,咧嘴一笑:“你就留著唄,說不定還有用得上你的地方,自己小心了,別被妖怪扛了去,就你這瘦排骨,啃幾口可就沒了。”

石田英司把手往田洋頭上一按,平移到自己的下巴處,來回比了比,笑瞇瞇地說:“小田,該小心的是你。”

個頭矮是田洋的死穴,被提起來就不開心,而且還沒話好反駁,二等殘廢是男人的恥辱,他狠瞪了石田英司一眼,把旅行包甩在背上,跟黃半仙一道走了。

來到長河前已是日落西山,在夕陽映照下,水面上波光粼粼,宛如一條金色綢帶,為陰冷的荒地添了些暖意。

黃半仙從包裏拿出一把白花花的片狀物,每一片有指甲蓋大小,正反兩面用墨線寫了符字,中心有個圓孔,每一片都用紅線串了起來,像是掛墜。

黃半仙對田洋說:“我們先把這符牌拴在羅漢鏢上,符牌上有方位標識,能起到路標的作用,順序不要弄錯。”

拴好符牌後,黃半仙用石子沿河排陣定位,一邊排,一邊向田洋講解布陣的方向和順序,等把陣排好已經天黑了,黃半仙用了足足兩個小時來排陣位,但真正結陣時不能這麽慢,如果前後間隔時間太長,媒介與媒介之間的感應力消失,陣型就無法封閉。

黃半仙就是想看看田洋打算怎麽在短時間內把陣給布好,這幾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事。

田洋算好鏢數,把黑皮袋掛在肩上,戴上微光夜視眼鏡,從他那大得出奇的旅行包裏拿出一雙造型奇特的三輪旱冰鞋換上,調整了一下姿勢,在左手腕帶上輕按,發出“吡”的一聲,旱冰鞋的輪子茲茲打轉,劉洋就如離弦之箭般竄了出去,沿著河岸秀起了高超的溜冰技術——泥地滑行。

黃半仙看得眼發直,謔!電動旱冰鞋,高科技!這年頭連傳統技藝也潮了起來。

田洋先繞著河岸溜了一圈,回到陣口,揚手投擲羅漢鏢,出手毫不遲疑,每一把鏢都精準地插在天星地宮的節位上,等溜了一圈回來,陣形已經布好了。

黃半仙給田洋鼓掌,心想好小子,不愧是吳興姚氏傳人。就說為了應付戰時需要,吳興陣法多是殺陣巨陣,田洋肯定早把陣法局象爛熟於心,還要勤練飛鏢和溜冰,不這般出手如電,一砸一個坑,哪能獨自一人布大陣?

真是江山代有人才出,時代在進步,方術也在不斷更新發展,他這老古板快過時了,看來方術覆興在望。

布好陣後,田洋又在陣外拉起黃色警戒線,溜回黃半仙身邊,問道:“接下來要做什麽?”

黃半仙就一個字:等。

!!!

魏淑子和張良隨警隊在旅館外站崗,天上沒有雲,毛月亮當空掛,隔著薄霧投射出朦朦的白光。從下午開始,就總能看見幾只烏鴉在旅館周圍出沒,要麽高高在上空打轉,要麽停在某處,雖看不到鳥影,卻總能聽見粗劣嘶啞的啼叫聲,讓人煩不勝煩。

毛月亮和烏鴉叫都是不祥的預兆,胡濤深以為然,雖然現代科學對這種氣象做出了合理解釋,但氣象改變歸根結底源於陰陽兩氣的動蕩,在自然中生活的動物往往對這種改變格外靈敏。

有人說狗能看到鬼,當它們沖著某個沒人的地方狂吠的時候,就表示那地方有鬼。但胡濤認為,狗並不是真的能看到無形的靈體,而是因為鬼魂所在的地方,大氣靈場被改變,陰氣強盛,狗憑本能感到危險,所以才會通過叫聲來進行威嚇和傳達危險訊息。

烏鴉總在附近盤旋怪叫,就說明這地方的靈場和其他地方不同,叫聲也許是種示警。胡濤緊張起來,通過監控視頻檢查每個出入口的警備布置,一旦發現哪裏不妥,及時做出相應的調整。特案組幾乎動用了全部警力,把防守重心放在這間旅館周圍,再丟人命,胡濤就打算申請辭職了,真是愧對組織對他的期望。

直到晚上八點多,那幾只煩人的烏鴉才飛走,突然沒了刺耳的老鴉啼,胡濤一時間還覺得不適應,太安靜了,往往越是寂靜,危險潛伏得就越深,他是一絲一刻也不敢松懈。

隔沒多久,黃半仙來了通電話,問張良:“這會兒清凈了嗎?看看周圍有沒有飛來飛去的麻雀烏鴉,有就嗯,沒有就咳。”

張良沖著手機吼:“沒有!全滾蛋了,嘰喳了一個下午,老子恨不得把它們揪下來做串燒!”

魏淑子被張良吼得耳膜震動,旁邊警員也給嚇了一大跳,莫名其妙地看過來。

黃半仙在手機那頭嘆了口氣:“好了好了,阿良,我知道你很煩,喝口水定定心,聽我說,如果我沒料錯的話,兇手應該還藏身在土地廟,你再過去蹲個點,如果頭上有鳥飛,那要小心了,也許是那家夥正從上空偵察敵情,你自己要學會隱蔽。”

張良說:“脫不開身。”

那邊胡濤從警車上下來,說田洋來電話,布陣缺了點材料,現在脫不開身,要張良他們幫忙取點辟邪的材料來。

☆、九菩頭十四

張良對著手機哼氣:“你倒會安排,過去只是蹲點,不做別的?”

黃半仙說:“要做,還要做徹底,阿良,我知道你很久沒痛快了,這回讓你痛快一次,拿出看家本事去幹吧,不用顧慮對方的生命安全。”

“不用你說。”張良收了手機,拉著魏淑子就走。

魏淑子被張良拉得跌跌撞撞,發現他面露陰笑,情緒高漲,不由心裏毛毛的,問說:“去哪兒,幹什麽?”

張良低頭俯視魏淑子,咧著嘴說:“見兇手,幹死他!”跨上摩托車,載著魏淑子狂飆而去。

從曲月橋商業街兜了個大圈子,來到新城舊城交界口,這兒有座小型墓地,西側就是供奉先祖牌位的白伏祠堂,墓地和祠堂是配套設施,只有白伏鎮原住民能在裏面安墳停靈。而用來祭神的白伏宗祠則在鎮外的鹿山景區。

墓地後是片林子,沒有路,張良停了摩托車,帶魏淑子穿林而過,盡走些不是人走的地方,翻過兩個小山坡,進入灌木叢地帶,在戳人的樹杈子中劈荊斬棘,一路勇往直前,不知走了多久,撥開枯枝,見前面樹木變稀,有一團暗影橫臥在小山包上,這影子方正帶角,像是一座古代建築物。

魏淑子觀察左右地勢環境,總覺得很熟悉,再虛眼一看,那座影子不就是土地廟嗎?原來這是一條通往土地廟的捷徑。魏淑子正要開口問話,張良一把捂住她的嘴,按倒在地,將身壓上去,湊在她耳邊輕聲說:“你看,廟門前是不是有什麽東西?”

魏淑子閉嘴看過去,是有幾只鳥在廟外空地上來回飛竄,是烏鴉?不對,雖然離得遠,看不大清楚,但烏鴉的體型絕沒有這麽大,光看翅膀的展幅,至少有一米長,難道是鷹類?

正想著,那幾只大鳥發出“哇哇”的怪叫聲,在土地廟上空盤旋兩圈後,撲騰著翅膀朝遠處飛去。

張良說:“半仙提醒說兇手可能會飛,你先在這兒守著,我追過去看看。”

張良繞開土地廟,矮身奔跑,他移動時上身前傾,腰部弓起,走位靈活,幾乎聽不到腳步聲,動作形態,酷似一只正在追蹤獵物的大型貓科動物。這人雖然脾氣暴躁,但關鍵時刻從不掉鏈子,魏淑子也就乖乖匍匐在地上等待。

這時已近十一點,夜風乍起,吹得枝葉沙沙作響,忽然,沈重的“嗙嗙”聲響起,像是有人在用厚木板拍打著地面,聲音是從土地廟方向傳來的。

魏淑子貼地擡頭,從樹枝的縫隙間望出去。就見一個黑影跳出廟外,在廟口停了會兒,又往前跳了幾步,每跳一下,就發出“嗙”的一聲,原來那打板子的聲響是這怪家夥的腳步聲。

月頭偏移,把廟門口那一片曠地照得雪亮,黑影的形貌在月光下一覽無遺。竟然是只獨腳怪,約有五尺高,頭大身小,遍體雪白的長毛,這白毛不僅長,還很硬,像張飛的胡子,根根往外炸開,毛尖子上流動著點點銳利的熒光。單看上身,這怪活似只巨型的白毛刺猬。那三串頭骨項鏈就掛在他頸子上,穿頭骨的白線應該就是這怪物身上的白毛。

獨腳怪長著張近似於人的臉,眼球大而微凸,鼻子寬而扁平,嘴也大,吻部朝前拱起,面貌十分醜陋,說形象點,就像是牛人雜交出來的產物,他的上肢不在肩膀上,而是從耳朵裏長出來,凸凹不平的光腦袋上長了三個鮮紅的粗短□,上窄下寬,不知道是角還是哪部分器官。

獨腳怪仰頭閉眼,看那舒展的身姿,像是在享受月光沐浴,沒一會兒,他突然警覺起來,瞪起牛眼左右張望,鼻翼急速扇動,發出“哧哧”的吸氣聲,是在嗅氣味,大概是嗅到了這附近有人味。

魏淑子不等被發現,索性自己跳出灌木叢,直沖過去,火釘槍上手,調節檔位,連放三槍,這三槍沒瞄準,全都射偏了,兩根釘在樹幹上,一根沒進黑暗裏。

火釘槍發出的爆破聲讓獨腳怪一蹦三尺高,似乎被嚇了一大跳,兩條毛胳膊在空中上下揮動,轉身跑回廟裏。魏淑子緊跟著追過去,到了廟堂上卻發現獨腳怪不見了,三串頭骨項鏈掉在地上。魏淑子繞著廟堂走了一圈,許願墻後,櫃子裏,到處都找不到那妖怪的影子,如果能化煙逃跑,怎麽會把頭骨項鏈丟下?

魏淑子走到骷髏頭前,用火釘槍對準其中一個頭骨的額心部位,冷聲說:“出來。”

廟外風聲呼呼,廟內寂靜無聲。魏淑子二話不說,先放了一槍,長釘從額骨直貫後腦勺。然後她再把鎮魂釘從頭骨裏□,下了火釘槍裏的子彈,用槍管對準剛才穿出來的那個孔眼,連放數發空彈,炙熱的氣流從槍口激噴而出,頭蓋骨轟然碎裂。

“還不出來?”

魏淑子裝上長釘,又用同樣的方式擊碎第二個頭骨,就在這時,尖細的聲音從頭骨中傳來:“大姐饒命,大姐饒命。”聽口音,是這一帶的地方話。

魏淑子用槍管敲擊頭骨,下命令:“會說人話?那方便了,出來交代!”

那聲音說:“你答應不會傷害我,我再出來。”

魏淑子的回答是——把長釘貫進頭骨裏,又擊碎了一個腦袋。

只見一陣青煙從骷髏眼裏飄出來,直飄到土地神的塑像後,化成一只白毛獨腳怪,正是在廟門口看到的那一只,他躲在塑像後面,朝外探出半個頭,竟是一副畏畏縮縮的軟弱模樣。

魏淑子皺起眉頭問:“你是什麽東西?”

獨腳怪也戰戰兢兢地問:“你究竟是什麽人?”

魏淑子提起頭骨項鏈,用槍抵住,歪頭看向獨腳怪:“這玩意兒挺重要的吧?全都搗碎了會怎麽樣?”

“大姐不要!我招,我全都招。”獨腳怪不堪恐嚇,立馬乖乖自報家門,原來是居住在墓地裏的骨猿,寄生在死人骨頭上,以吸食磷火為生。這種怪通常出沒於墳山墓地,以嚇唬上墳的人為樂,沒什麽實質性危害。近來白伏鎮人氣喧囂,來了許多特異人士,連墓地也住不安生,只好暫時搬來這偏僻的土地廟屈身。骨猿和地古牛、黃怪一樣,是天生地長的妖怪,所以不怕針對鬼靈所設的法陣和辟邪物。

魏淑子厲聲問:“為什麽要攻擊人類?”就她所知,骨猿生性膽小,是種很懦弱的妖怪,應該沒有傷人的能力。

骨猿連連搖頭,貼著土像說:“不是我,我什麽也沒做。”

魏淑子拎著骷髏抖了抖,發出嘩啦啦的聲音:“這頭骨不是你帶來廟裏的嗎?”

骨猿一口否認:“不是,不是我,是我在路上撿的,也不知道是哪兒來的,我看這頭骨新鮮,正好能做個棲身地,便撿了串起來,帶到這廟裏。”

魏淑子發現他在說話時眼珠咕嚕嚕直轉,可見不是個老實家夥,又問:“把骷髏頭分三處擺放是什麽意思?還有一串特意掛在許願墻上,你是怕人不知道廟裏有妖怪?”

骨猿“嘿嘿”幹笑兩聲:“我喜好清靜,就是怕有人過來嘛,才用這法子來嚇唬嚇唬你們,換做一般人,早被嚇跑了,大姐,你可真厲害,還能看見我,能看見我的人可不多,大姐,你哪裏人?”說著說著還套上了近乎。

魏淑子不跟他廢話,依舊是問:“草垛子上的黑油是哪裏來的?剛才廟堂外飛來飛去那幾只怪鳥是什麽東西?別跟我說是烏鴉。”

骨猿推說不知道,什麽也沒看見,只一昧的東拉西扯,你問他東,他偏說南北西,態度又很諂媚,醜臉堆笑,一口一個大姐,盡給人戴高帽。

魏淑子隱隱覺得不妥,正想問貓屍的事,兜裏手機振了,她用釘槍抵住骷髏頭,盯著骨猿,掏出手機接聽。

那頭傳來了張良的聲音:“丫頭,跟你說件事,就剛才那烏鴉,你知道是什麽嗎?”

“什麽?”

“是長著翅膀的怪頭,有七只,它們飛到半路上回頭,看方向,可能還會回廟裏,小心伏著別動,那怪看上去挺棘手,你一個人應付不來,等我回來。”

☆、九菩頭十五

魏淑子心裏“操”了一聲,真想摔手機,張良提醒得太遲了!身後振翅聲響起,一團團黑影從門外飛進來,這黑影應該就是張良說的怪頭,但它們全都長著人臉,而且五官面貌和骨猿幾乎一模一樣,也是從耳朵裏長出肢體,不同的是,從骨猿耳朵裏伸出來的是兩條毛茸茸的胳膊,而從這些怪頭耳朵裏生出來的卻是翅膀,由於羽毛漆黑油亮,乍看下,的確像一只只巨大的烏鴉。

怪頭飛進來以後,在廟堂上方回旋,發出“哇哇”的怪叫聲,和聽了一下午的烏鴉叫如出一撤,原來這些怪頭一直在旅館上空視察“敵情”,直到八點四十左右才離開。

魏淑子瞪向骨猿:“你在拖時間。”

骨猿露出一個陰森的奸笑,昂頭發出“喔喔”的啼鳴,這是發動攻擊的命令,在聽到叫聲後,所有怪頭全撲騰著翅膀,向魏淑子身上沖撞。這些小怪頭體積不多大,力量卻是不能小看,加上飛行的慣性,從高空俯沖下來,就像一枚枚小型炮彈,把魏淑子沖得東倒西歪,完全站不住腳。

它們不讓魏淑子跌下來,從左邊先撞一下,等人往右倒時,再從右邊撞一下,如此反覆不停,一邊撞一邊發出刺耳的嘲笑聲。黑色粘稠的唾液從那咧開的大嘴裏流了出來,“啪嗒啪嗒”滴落在地。

魏淑子一看,就知道在人身上做記號的正是這些會飛的怪頭,難怪在廟堂裏守了一整夜,也沒看到一條鬼影子,白天卻發現草垛子上沾了團黑屎,原來那黑屎是這怪頭的口水。魏淑子猜想,這些會飛的怪頭恐怕在他們進入土地廟之前就已經吸附在廟堂頂上,把他們的一舉一動盡收眼底。魏淑子蹲點時只顧著盯廟門,哪會想到妖怪其實早就藏身在廟裏?

怪頭的速度快得驚人,魏淑子根本來不及反應,用釘槍射擊,每一槍都放了空,果然這槍不是熟手用不來。一只怪頭趁亂把頭骨項鏈叼走,送到骨猿的手上,骨猿把骷髏頭又掛回胸前,縮在土地神後面冷眼旁觀,醜陋的大臉上掛著猙獰的壞笑。

魏淑子抱住頭,一口氣沖到正門前,連滾帶爬地逃出去。怪頭不遠不近地環繞在魏淑子周圍,不斷從高空往下俯沖,沖擊越來越快,越來越重,魏淑子的胃部被狠狠地撞了一下,酸水往上翻湧,當即跪地吐了一灘。

急促的拍地聲從身後傳來,魏淑子回頭一看,骨猿竟然追過來了,牛蹄子一起一落,跳躍的速度飛快。魏淑子忍著疼痛,爬起來繼續朝前猛跑。怪頭們開始用嘴攻擊,卻不咬她的肉,而是撕扯防護服,高韌度的布料被它們一撕就揭下來一整條。

一只怪頭狡猾地貼地飛行,用翅膀勾住魏淑子的腳踝,用力往後一帶,魏淑子當場摔了個倒栽沖,臉面著地,磕得鼻血長流,她捂著鼻子起身,還想再跑。

卻見骨猿仰天嘶號,那些飛頭像聽到號令似的,全都離開魏淑子身邊,繞著骨猿的大腦袋盤旋飛行,一個頭並一個頭地接在禿頭上,從下往上,呈蓮花包的形狀往上堆疊,所有頭的臉部都朝外,後腦擠靠在一起,簡直就像在怪物頭上戴了一頂人臉圍成的頭冠。原來那禿頂上的紅□是用來連接怪頭的座子。

接上飛頭以後,骨猿的身體裏發出密集的骨節震動聲,咯咯嗒嗒,眼看著他的體型一圈圈變大,募的長到二人多高,毛發從白轉黑,臉部皮膚變成赤紅色,模樣越顯兇橫,宛如從無間地獄爬出來的牛頭鬼神。

魏淑子也不跑了,擦了把鼻血,軍刺上手,俯低上身,大喊:“來啊!過來!”她還是習慣近身搏鬥,但沒想到骨猿空長這麽大塊頭,竟是遠程射手!

就見他張開大嘴吸氣,“咳”的一聲噴出一口黃痰,痰液如離弦之箭般射向魏淑子的面門。

魏淑子一楞之下,急忙朝側方閃避,這一口痰射在身後的樹幹上,茲茲冒煙,頓時燒出一個洞,這口熱痰被吐出來後迅速冷卻凝固,變成一團黃色半透明的膠質物。

魏淑子頭皮炸麻,無頭屍案的兇手無疑就是骨猿,正是這家夥用口水把防護服給融掉的,難怪骷髏頭那麽幹凈,連一丁點皮肉也不剩。照這種腐蝕程度,可比化屍水還厲害,只要把人頭往嘴裏抿一抿,完整的頭骨就化出來了,沾上一點都要命!

魏淑子不拼了,掉頭就往山下跑,誰知骨猿接上頭後,動作變得靈敏無比,眨眼間就沖到魏淑子身後,又是一口焦黃的濃痰噴出。魏淑子的防護罩中標,強化面罩像蛋糕一樣,轉瞬就被融出一個大洞。

魏淑子摘下頭罩隨手甩開,在奔跑中回身瞄準骨猿胸前的頭骨射擊,鎮魂釘精準地釘入一顆頭骨的額心部位。骨猿停下腳步,僵直地站在原地。

魏淑子一喜,有效?

正想再射擊,卻見骨猿嘻嘻一笑,怪腔怪調地說:“大姐,我騙你的。”巨掌握住骷髏頭使勁一捏,一下子就捏碎了三顆頭骨。他仰起頭,咧開大嘴,把鎮魂釘丟進嘴裏,咕嘟一聲就吞進了肚子裏。

魏淑子一看,臉也青了,還是掉頭逃吧,拔腿奪命狂奔。骨猿騰地而起,快如閃電地沖到魏淑子身後,揪著她的頭發拎起來,在空中甩了甩。魏淑子只覺得整片頭皮要被揭掉了,疼得放聲大叫。骨猿興奮地湊到魏淑子面前,從鼻孔裏噴出氣來,張開血盆巨口,一根細長的黑管子從喉嚨裏慢慢伸出來,黑管上有多個肢節,表面覆蓋一層細密的倒刺,前端呈小喇叭形,還會擴張收縮,類似於昆蟲的口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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