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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相關 (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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裏就是培育石蟠子的場所,當石蟠子寄生在人體內之後,能控制部□體機能,就算是沒有生命的屍體,也能活動起來,而且力氣比常人大上數倍。

根據炮筒透露的訊息,周坤推測黃半仙正在通過把石蟠子植入人體,來做某種實驗。炮筒說那些被植入石蟠子的屍體絕大多數有腐敗和肉質增生的跡象,但胸腹部位沒有刀口,應該是從食道投放進去的。胡立工的車渠笛對石蟠子似乎有催眠功效。還有,在那間停屍的地窖裏聚集了大量山鼠。

張良說:“我們在洞裏也發現了很多山鼠和石蟠羅,那些石蟠羅的體型比普通的大多了,像個皮球一樣。”

周坤說:“聽說那些山鼠染了疫氣,變得很兇殘,石蟠羅如果吃了患病的山鼠,會產生異變也在情理之中,寄生在石蟠羅身上的石蟠子當然也會產生相應的變化,變成了那種怪頭蟲。”

魏淑子有一個想法:“良哥,你說那些二混子吸的毒品蟯蟲會不會就是用變異的石蟠子做的?”

張良打了個響指:“有可能。”

周坤還不明所以:“什麽二混子?”

魏淑子便把那晚在地下林園與馬天三牙等社會人士鬥毆的情況說了一遍,那幾人在吸食毒品蟯蟲後體力速度大增,被打趴時吐出肉腸樣帶口器的軟體蟲,魏淑子曾聞到一股甜香味,現在想起來,和石蟠羅腺毛所散發出的香氣很像。炮筒也說在女屍嘴裏聞到類似的香味。那毒品肯定是用石蟠子做的,錯不了了。

正在討論時,忽然傳出嘩啦啦的水聲,是從不遠處的石臺子裏發出來的,緊接著左面、右面…每座石臺裏都響起劃水聲,可那裏面分明裝的是不會動的屍體。

幾人對看了一眼,張良推開沈重的石臺蓋子,大家圍過去一看,只見屍體的眼睛和嘴巴張了開來,兩條拇指粗細的肉管子從屍體口中游出來,它們的頭部形似棗腸,頂端有口器,收縮時皺在一起,擴張時內部肉質外翻,能看到一圈鋸齒狀的尖牙,它們的身體有一部分在水裏,時而浮出頭,時而潛進水底,而還有一部分則深入屍體的喉嚨裏。

隨著肉蟲在水裏翻騰盤旋,屍體的四肢也無意義地抽搐著,抽搐幅度大時,甚至能讓手舉出水面,再放落下來,發出嘩啦嘩啦的拍水聲。

這兩條線狀的肉蟲的頭部和馬天他們吐出來的蟲子幾乎一模一樣。為了更好地觀察,魏淑子戴上手套想把怪蟲撈出來,手剛伸進水裏,就見兩條蟲子的頭部裂成兩半,血紅的肉瓣裏長滿倒勾狀的利齒,墨綠色的黏液從腔體內部噴出來,融在水裏,像墨線般絲絲散開。

☆、魔鬼眼二十三

裂開的肉瓣形似捕蠅草葉片,張開血盆大口,朝魏淑子的手呼喇咬了過去。魏淑子及時抽手,那兩條怪蟲竟冒出水面緊追不舍。張良把魏淑子拉到身後,用匕首削下怪蟲的頭部,那肉腸似的一小截落在地上後仍然生命力頑強地翻滾扭動,肉瓣“啪啪”開合,發出吭吭的磨牙聲。而被截斷的部位冒突出許多細小鮮嫩的肉芽,肉芽蠕動著變長,以超乎人想象的速度修覆創口,再生出一個比原來小一圈的頭部,再生處的皮質較薄,幾近於透明,能看到裏面流動著墨綠色的□。

張良推上石蓋子,跺了幾腳,把地上的肉瓣踩成爛泥,沒好氣地對魏淑子說:“你就是學不乖!”

魏淑子脫下手套甩水,沒睬張良。炮筒說他在地窖裏看到的那種怪蟲比這兩條要大一圈,和祭臺上的石蟠子差不多大,頭部像個縮小版的嬰兒腦袋,也能裂開來,不過是裂成五瓣。

周坤覺得這房子裏的是幼蟲,地窖裏的是成蟲,魏淑子一琢磨,既然有幼蟲和成蟲之分,是不是也得有卵?馬天他們的嘔吐物中不是有卵形物質嗎?果然那新型毒品的來源是鬼頭教。

魏淑子想從殘疾兒童嘴裏打聽出一點線索來,奈何這小孩像得了癡呆癥似的,隨人怎麽擺弄,他就是不動也不出聲。魏淑子把小鬼提起來搖晃,沖著耳朵大吼,他一點兒反應也沒有。

魏淑子把殘疾兒按在石臺上,伸手掐住他的脖子,瞪著通紅的雙眼,惡狠狠地說:“別裝啞巴,瞧你癡癡呆呆的,實際上清醒著吧!你要是再裝糊塗,我就把你跟死屍關在一起!”

就在這時,外面傳來鎖鏈碰撞的聲響,門被推開,族長巴爾遼頂著罐子走進來,見魏淑子兇神惡煞地掐著神子不放,忙開口說:“快放開他,與這孩子無關。”

這話一說出來,在場所有人都楞住了,周坤瞇起眼睛問:“原來你會說普通話?”

巴爾遼生硬地咬字:“和他們學的,先放開孩子,他早被藥傻了,你再怎麽問也是沒用的,他不會回答你。”

魏淑子還不肯放,張良揪著她的後領,像拎小雞一樣拎到旁邊,豎起眉頭低罵:“你出息?跟個沒自主能力的小孩兒來真的?”

魏淑子甩開張良的手,低下頭,斜著眼瞟上去:“少在這邊裝好人,等你親人被他害死,你再來可憐他。”

張良恨透了這種翻白眼看人的方式,兩條膀子直抽,真想一巴掌抽上去。

巴爾遼推上門,把罐子放在地上,揭開蓋子,裏面疊放著剛燙好的油面餅,熱香味一散出來,餓得前心貼後背的四人五臟廟齊鳴,個個都忍不住流口水,但誰敢吃呢?指不定裏面下了什麽藥。

巴爾遼看出他們的顧忌,在每塊面餅上都咬了一口,說:“你們不用擔心,都能吃,絕無問題。”

張良他們也是餓狠了,見巴爾遼咀嚼得津津有味,哪還能忍得住?一人搶過一塊面餅大口大口地吃起來。魏淑子包了滿嘴面團還不忘關心炮筒的傷勢:“你喉嚨被戳穿了,啃這種幹巴巴的老面沒事兒嗎?”

炮筒說沒事,照常大嚼特嚼。魏淑子發現他胸前的穿刺傷口已經自動止血,血痂後面是新生出來的嫩肉,這愈合速度未免太快了。

巴爾遼在他們吃餅時將羊山村與鬼頭教的淵源娓娓道來:羊山族起源於藏族一個古老的靈骨部族。在止貢時期,大紅祭盛行,為了活人祭祀的需求,讚普命令各族群挑選百名祭子,把這些被挑選出來的祭子養在特定的場所,餵哺牲畜百靈的鮮血,藏民認為生靈的血液中含有召喚神祇的自然力量,常飲生血便能得到通靈的能力,而人類淩駕於萬物之上,將通靈的人當作祭品獻給神靈,就能結下契約,得到神明的庇佑。

這些被用作獻祭的族民群聚在一起生活,讚普賜給他們土地牲畜,允許他們擁有屬於自己的家庭和村落,也允許他們像其他子民一樣繁衍後代,但那些後代將繼承祖輩的身份,終生無法擺脫祭品的命運。就這樣,由祭子組成的族群繁衍生息,逐漸成為深具宗教特色靈骨部落。

隨著漢蕃交流發展,吐蕃的占蔔、血祭等巫術傳入漢地,一部分靈骨部落的族民也被當作雙方修好的禮物進獻給王族。

當時的統治者在璺青山大興土木,建造積層塔樓,大規模舉辦水神祭,當時用來獻祭的除了牛羊等牲畜,就是這些靈骨部族的人類祭品。通常在修建王陵或大紅祭場時,統治階級為了保密,會在完工前秘密處死絕大多數工匠,留少數負責收尾工作的人留在陵墓或祭場裏殉葬。

水神祭的獻祭方法是將活的祭品綁在石筍上,江水漲潮時會慢慢淹沒積層塔樓的所有空間,將人畜活活溺死。負責督造塔樓的禦監管在測繪數據上做了些手腳,特別將最上層空間的高度提升到漲潮水位之上,使得留下來的工匠和靈骨族的族民逃過一劫。

張良和魏淑子所登陸的那層空間正是當初留出的逃生通道。

在那場水神祭時,魔鬼眼外的河谷還不是現在的亂世灘,江水滿盈,仍能作為水路供船只通行。工匠和靈骨族的人不敢順原路逃離,而是往祭場後的洞穴尋找出路。那些更深處的蛇穴洞谷並不是那麽好探索。

幸而那禦監官是一名尋龍探穴的好手,根據江水中的泥沙和水生物判斷出這洞穴後面必有一片肥沃的土地。在禦監官的指示下,工匠們拿出預先藏好的工具,鑿地開洞,耗費了不知多少時日,終於穿過山穴,進入了密林。

巴爾遼從披肩裏拽出一片龜甲,上面有磨損的刻痕。那時缺少記錄工具,眾人就從江水裏打撈烏龜,每走一段路就在龜殼上刻下那一段的地圖。出了洞穴不久,禦監官便染病身亡。其他人失去了方向,不知該往哪裏走,只能在原始叢林中定居下來,那少數工匠便融入靈骨族的族民當中,學習他們的語言習俗,和族中女子通婚。如今羊山村的村民正是那些工匠和靈骨部族的後代。

如此過了幾年後,眾人想脫離野人生活,又怕被當權者發現,便將龜殼上的地圖拓印在皮紙上,遣派人員根據這地圖,再從魔鬼眼洞穴返回至入口處打探風聲。

誰知璺青山地層下陷,積層塔樓最上層空間也降到了漲潮時的水位線以下,那批外出探風的人全被洶湧的江水淹沒。之後又派遣了幾批人往外探風,當他們順利通過洞穴,到出口處往下一看,不禁傻眼了,洞口高懸在絕壁上,洞外江流幹涸,露出嶙峋的礁石,根本通不了船。

原來在他們與世隔絕的數年間,長江爆發了特大水患,近江峽數百裏洪水泡天,動輒淹沒數月乃至經年。自此一患,中下游的水勢土壤產生變化,魔鬼眼外的水位下降,只有在漲潮時才能充盈起來。這也就絕了所有人的念想,只得安心在林中度日。

為了使下一代得到精神上的自由,老一輩刻意隱瞞了羊山族的根源,但他們認為先人的靈魂寄托在後人的記憶中,必須有人背負著祖先的血淚活下去,在這種理念下,每一任族長與藏老便能從上一代口中得知全部真相,成了寄存全族歷史的載體。如今這個載體就是現任族長巴爾遼。

接下來發生的事和黃半仙所講的有部分重合,大約在六十年前,胡楊所帶領的團隊順利進入魔鬼眼,找到了羊山村。胡楊手裏有一份完整的洞穴地圖,正是當年拓印在皮紙上的地圖覆印本。

胡楊並沒有說他是怎麽得到這份地圖的,也許當年那批被水淹沒的族人中有生還者,將地圖流了出去,也許皮紙順水漂流,被什麽人撿到了,最後落在胡楊手裏。

巴爾遼只知道這支胡氏考察隊便是鬼頭教的一個分支,羊山族本就有拜神的習俗,他們便在族民中傳播信仰,建立威望,以神子制度蠱惑人心,將羊山族變為鬼頭教的忠實信眾,並將魔鬼眼當作他們養屍的秘密基地。

張良嗤笑:“他們說什麽就信什麽?蠢到家了。”

魏淑子吃完了餅,拍拍手,對巴爾遼說:“我看你在祭壇上不是挺聽話的嗎?怎麽又要跑來倒苦水?既然你知道那些人不是好貨,幹嘛不發動群眾反了他們?在這見鳥不見人的鬼林子裏,殺幾個人還不是方便得很,我看你們也沒少殺吧。”她拍拍裝屍的石臺子。

巴爾遼說:“這些屍體是在魔鬼眼遇難的人,江水退潮後,有些屍體被沖上岸,我們只負責把屍體領回來。”

看那些族民擡棺材綁人的熟練程度,魏淑子會信他才有鬼:“噢,那我問你,他們用這些屍體來做什麽?養石蟠子?”

☆、魔鬼眼二十四

巴爾遼點頭:“這地方山鼠泛濫,驅鼠藥制作不易,又且耗費人力,他們建議培植變種石蟠羅來消滅山鼠,石蟠羅的氣味能吸引鼠群,確實起到了控制鼠害的作用,然而,我後來才知道,栽種石蟠羅的主要目的是用於培育石蟠子,你們在魔鬼眼見到的石蟠羅還不是最大的,有幾株大型花團被養在的祭祀場後的洞穴中,它們的食物是——被石蟠子寄生的人類屍體。”

炮筒瞪大了雙眼:“敢情他們想把我當飼料投餵給那些怪花?”

巴爾遼說:“興許不是,他們從沒用過剖腹的方法,以前只是把蟲卵從食道灌進去,蟲卵會在人體內長為成蟲,興許他們是想試試直接把成蟲放在活人體內會產生什麽樣的效果。”

炮筒縮著頭嘀咕:“搞了半天,我只是個實驗品?”

巴爾遼補充說:“這種剖腹儀式曾經辦過幾次,沒有誰能撐得下來,大多人在儀式結束前就斷了氣,興許他們是見你結實,才抱著姑且一試的想法。”

張良咂嘴:“嘖,糊塗的人做糊塗事也就算了,清醒的人跟著做糊塗事,你還挺有臉的。”

魏淑子轉頭看他:“良哥,你神經線接上啦?”

張良彈她腦門:“閉嘴。”

周坤也對巴爾遼說:“你不是族長嗎?就這麽眼睜睜看著族民被利用?”

“因為我們必須依賴他們才能生存下去。”巴爾遼敞開毛毯,露出黝黑幹癟的身體,不,那並不是一具有血有肉的軀體,而是貼了一層皮的骨架,只有左胸心臟部位高高拱起,那處拱起有拳頭般大小,上面有凹陷的五官,形似一張人臉,那張臉面上布滿了紫紅色的血管,有規律的膨脹收縮,像心臟在律動。

“胡楊等人找到羊山村時,村裏正爆發一場瘟病,這場疾病奪去了許多年老體弱者的性命,當時我尚年幼,也染病垂危,他們借醫治為名,讓我們服下一種藥物,服藥之後,大多人得以痊愈,這也是我最初會信服他們的根本原因。”

“可日子一長久,問題就暴露出來了,當初服過藥的人迅速消瘦,胸口或背部長出癤子,不僅脾氣變得暴躁,連面貌也會發生改變。胡楊告訴我們,這是瘟病留下的後遺癥,需要長期治療。每當族民發病時,胡楊就會拿出那只車渠笛吹奏樂曲,樂曲能使人精神放松,減緩疼痛,他說這是一種精神療法,我起先也是信的,但樂曲並不是對每個人都有效,有些族民暴病而亡,死後血肉幹枯萎縮,這便引起了我的註意。”

張良和魏淑子對望一眼,這種情況不就和嗑藥的那群二痞子一模一樣嗎?

“後來我才知道,當初讓我們服用的藥物正是石蟠子的蟲卵,孵出蟲後,會在我們的身體裏築巢,融進血肉,吸食養分,最終都是要一死,舒服的死法便是發狂暴斃,最痛苦的莫過於維持著清醒的意識,看著自己一天天老化幹枯,活在不知道什麽時候會被剝奪意識,變成行屍走肉的恐懼感中。”

巴爾遼抱住頭,撕扯著稀疏的頭發,臉上的老皮冒出無數凸點,這些凸點還會動,看起來就像一粒粒蟲卵。每當他吸氣時,長在心口的怪臉肉瘤就會劇烈膨脹,把外皮撐得薄如蟬翼,仿佛隨時會爆裂。

周坤問道:“為什麽要把這些告訴我們?”

巴爾遼捂著心口說:“因為你們是除了鬼頭教那些惡魔之外,唯一能從魔鬼眼安全離開的人,我希望你們能把這些事牢牢記在心裏,這樣,我們的靈魂就能在你們的記憶中永存。”

張良對這種消極想法嗤之以鼻:“你們的後代當中也有沒服過藥的人吧,就沒打算做點什麽來幫他們擺脫鬼頭教的控制?你還打算讓你的後代子孫一輩子當別人的傀儡嗎?”

魏淑子難得附議張良的話:“這問題挺現實的,不如跟我們合作幹掉那群下三濫,反正嘛,要救苗姐,把那笛子搶過來就行了。”

周坤提醒他們:“別忘了,小顧還在他們手上。”

魏淑子說:“是她自己要跟來的,顧易貞不是三歲小孩,要為自己的選擇負責任,在她被橋本社控制的那麽多年裏,也間接害了不少人,如果能除掉鬼頭教這群混蛋,就算是為她妹妹顧易菲出了口惡氣,相信顧易貞不會介意賠條命進去。”

炮筒齜起牙:“真是個狠心的丫頭。”

魏淑子反問他:“苗晴和顧易貞,你選哪個?”

炮筒說:“沒到非選一個的地步,聽黃半仙的話,大家都平安。”

魏淑子冷笑:“大家都平安?顧易貞一條命,羊山村村民那麽多條命,留著鬼頭教那群人,以後還會禍害更多無辜,那是多少條命?就你不狠心?”

炮筒被堵得沒話說,只能幹瞪眼。張良用食指戳魏淑子的額心:“別講得這麽大義凜然,充其量,你也就跟顧易貞一個層次,還沒她思想覺悟高,你心裏只想著該怎麽除掉鬼頭教,宰了他們好幫你師父報仇雪恨,對吧?別人的死活跟你有什麽關系,對吧?當然,咱倆是彼此彼此。”

被他這麽一說,魏淑子也不吱聲了,多少是有些心虛的。

巴爾遼搖頭苦笑:“我們是擺脫不了他們的,你們也鬥不過鬼頭教,他們的頭領不在這裏,就算打倒了那四人,還會有別的人過來,他們個個身懷絕技,很是厲害。”

周坤覺得他這話說得蹊蹺:“鬼頭教的教主不是黃半仙嗎?就是那個留長辮子,被稱作教授的人。”

巴爾遼說:“我也覺得奇怪,原來的教主是個四十多歲的卷發中年男人,那些人也叫他教授,這黃半仙我還是頭一次見到,以前沒來過洞裏,但他們說這是現任教主,大約是換人了。”

魏淑子這一聽,可留心了,卷發中年漢子應該就是指的查桑貢布,前不久他還和古絲婆、巴圖兩人一起行動,很明顯是三人當中的老大,這才過去沒半年,就讓位給黃半仙啦?敢情他跑去白伏鎮是特意給黃半仙傳位的?

外面族民在叫喚,巴爾遼裹緊毛毯,重重嘆了口氣,說道:“你們趕緊離開吧,以後別再來了,這地方越來越危險,再不走,怕是來不及了。”

丟下這句沒頭沒腦的話後,巴爾遼的臉色竟較來時舒緩了許多,渾濁的眼裏閃動著異樣的光彩,他許是憋得太久,終於找到傾吐的機會,便將該說的,不該說的,一股腦兒全倒出來。

魏淑子看他把空罐子頂在頭上,推門走了出去,腳步是輕快了些。

炮筒緊張兮兮地問:“餵,你說那餅裏會不會加了蟲卵?”

吃都吃了,這時再來擔心有什麽用呢?就算再吐出來也不濟事了。

張良呵呵一笑:“大概不會,我看那老頭是不想活了,在交代遺言呢,人死言善,放心吧。”

張良雖是個粗人,有時候卻格外犀利通透,嘴也很是毒辣的,他說人死言善,可不就是這麽回事?巴爾遼眼中那絲光彩,只令魏淑子想到了四字:回光返照。

第三天淩晨,黃半仙果然如期兌現承諾,歸還顧易貞,將車渠笛交給炮筒,並讓前來巡視的老船頭將他們送回岸上。

一行人暫不追究老船頭的欺騙,去附近的小醫院草草處理了傷勢便搭船過江,行駛到西陵峽水段時,忽聞轟轟震鳴響起,船體被怒浪掀得左搖右晃,只見魔鬼眼方向濃雲團聚,雲下塵煙彌漫。

過不多久,便有人在網上發了實拍照片:璺青山山體大面積塌陷,連同魔鬼眼洞穴在內的大片江心陸地全被陷進滾滾江流中,很多人認為是洄流引起了江底黑潮,這黑潮就如同一個巨大的漩渦,把陸地吸了進去。

但魏淑子知道,那座江心洲早就千瘡百孔,什麽時候崩塌也不意外。巴爾遼想是心內有數的,才會在最後說了那些話,他若是有骨氣的,應會懷抱著與鬼頭教同歸於盡的打算,才將埋藏心底多年的秘密全訴說出來,按他們族的傳說來看,族民的靈魂將寄托在別人的記憶中得到永存。

可黃半仙那些人又豈會是傻子?他們對璺青山的現狀也許比誰都了解,早早便離開了吧。

天色已晚,從甲板上看過去,煙水朦朧間夾著一輪火紅的夕陽,奪目的光芒把雲霞江波染得血紅,好似燃燒般,陷落的璺青山便被織在這一張血紅的羅網裏。

魏淑子回想起之前看到的那幕場景——在血池地獄中手舞足蹈的黑色骷髏,可不就是羊山族族民的真實寫照。那便是所謂的“死相”嗎?

潮濕的暖風撲在臉上,她望向前方,依稀看到那麽一條黑乎乎的人影,踩著毛竹在大江裏載沈載浮。

張良走到魏淑子身邊,輕拍她的肩膀,趴在欄桿上問:“想什麽?一臉惆帳的。”

魏淑子問:“我有沒有告訴你一件事?”

張良托起下巴,懶洋洋地開口:“講。”

魏淑子說:“那天老船頭打竹漂送咱倆進魔鬼眼的路上,我看到他變成了一具骷髏。”

張良問:“那又怎樣?”

魏淑子攤手:“沒怎樣,就是突然想起來了而已,你呢?不回房照顧你好兄弟,跑我這兒來幹什麽?”

張良不說話,就看著她,看了好一會兒,突然直起身猛拍了橫欄一下,把手□褲兜裏,嘟噥道:“是啊,我發什麽神經要跑你這兒來?你自己呆著吧。”說著轉身要走。

魏淑子拉住他:“別急,既然來了,不如跟我說說那個什麽黃半仙,他不是你們老板嗎?怎麽又和鬼頭教扯上關系的?還把自己老窩給搗了,我實在想不通。”

張良低頭盯著拉住袖口的小手,忽然笑了,又趴回去,招招手,把魏淑子喚到身邊一起趴著,搓亂她的頭發,嘆著氣說:“是啊,除非他腦子生洞才會自守自盜,我現在倒是想通了,咱們在羊山村見到的那個人根本就不是黃半仙。”

☆、九菩頭一

水潭邊堆積著許多動物屍體,連綿起伏的暗影幾乎鋪滿整片泥灘。月光照下來,在屍堆上蒙了一層死寂的白霜,幾只老鴉怪叫著在上空盤旋。

屍堆上蹲著個臃腫的怪影,怪影中伸出一對毛茸茸的大手,那大手上抓著一只唧唧尖叫的小猴子,一根黑色吸管懸在猴腦上方,“噗”一下就戳了進去,銳利的尖端紮進頭骨,插入深處,隨後傳來西裏呼嚕的吸食聲。

“沒想到你會淪落到這種地步。”

陰冷的聲音忽然在近處響起,幽幽的,帶著空曠的回聲。

怪影猛然一驚,慌忙扔下奄奄一息的猴子,轉頭瞪向聲音發出的地方,就見不遠處的泥塑像後站著一條人影。

怪影尖著嗓子問:“你是誰?”

那人的聲音裏帶笑:“我是誰?你安逸太久,把以前的事都忘了嗎?”

兩條柱狀物破土而出,直竄上半空,柱狀物粗長柔軟,直立起來超過三層樓高,約有碗口粗細,外皮黑亮油滑,表面晶晶點點,似有鱗片覆蓋,有如兩條巨大的章魚觸角,在月光下張揚舞動。

怪影將身體蜷縮成一團,驚疑不定地怪叫:“是你?怎麽會是你?”

那人沒說話,轉頭眺望遠方,視線延伸的方向有座城鎮,橫臥在低谷中,靜悄悄的,像是一頭沈眠的怪獸。滾滾黑雲籠罩在城鎮上方,雲中隱有電光閃現,充滿了風雨欲來的危險氣息。

他拿出一張寫滿符字的人形紙片放在地上,對怪影說:“窩在這種了無人煙的地方不覺得無趣嗎?不如去熱鬧的集市轉轉,你大哥恐怕也在那兒,這時不過去找,不怕錯失良機嗎?”

!!!

回白伏鎮的途中,顧易貞始終沈默不語,坐船盯著江望,坐車盯著窗望,整個死氣沈沈,那也是,璺青山陷落,她妹妹的屍骨也隨之沈入江底,沒人知道被束縛在五臟屍柱上的靈魂到底會怎麽樣,結合古絲婆和胡立工所說的話,怕是得不到善終。

周坤想安慰顧易貞,但要怎麽安慰呢?空洞的好聽話是無論如何也說不出口的,只能默默陪她發呆。

顧易貞大概是感受到了周坤的關懷,倒反過頭來安慰她:“不用擔心,我沒事的,你知道嗎,我昨晚作了個夢,夢見易菲來到床前對我告別,她全身發著白光,像天使一樣,你知道嗎?易菲笑得很開心,她朝我揮手,說了些話,雖然我聽不見聲音,但她真的很開心,我知道,易菲終於解脫了,她走得很安詳,不是魂飛魄散,她的靈魂得救了。”

顧易貞沖著周坤微微一笑,陽光從背後照過來,朦朧的光暈使得她的身形變得很柔和,雙眼在陰影的襯托下更顯得格外明亮,雖然蓬頭垢面,不比之前風光,但周坤覺得這時的她才是最美的。

見顧易貞笑,周坤也笑了笑,從口袋掏出一包煙,擠出一根來送到她嘴邊,顧易貞咬下煙銜在嘴裏,周坤自己也叼了一根,打火機點燃,再用燃燒的煙頭幫顧易貞點煙。

顧易貞深深吸了一口,想來是從沒抽過煙,吸得太猛了,被煙味嗆得直咳嗽,連淚花也咳了出來。周坤吸進一口煙,緩緩吐出來,說道:“別急,慢慢吸,別含住,吸了就吐出來,等習慣煙味後再學著品煙。”

顧易貞被辣得咂舌頭:“聽說抽煙能忘記煩惱,是真的嗎?”

周坤又吸了幾口煙,看著噴出的煙霧說:“只要你覺得抽煙能忘記煩惱,慢慢的,也就真的奏效了,當抽煙時,你腦袋裏總想著——這煙好抽,抽得真快活,瞧,不就把其他事全拋開了麽?”

顧易貞擎著煙對向周坤:“精神勝利法萬歲?”

周坤挑高眉頭,盯著顧易貞凝望很久,夾下煙,把自己手裏的煙頭對上她的煙頭,用幹杯的動作輕輕碰了碰,問道:“你在這世上還有什麽牽掛的人?父親,母親,家人?”

顧易貞搖了搖頭:“沒有,他們不在了,我母親也好,父親和小媽也好,都在意外事故中喪生,只留下了易菲,現在也沒有了,終於還是剩下我一個人。”

她所說的意外事故應是人為造成的,這種謀殺手段屢見不鮮,通常都是借刀殺人,一般不會追查到幕後主兇身上,尤其是像橋本社這樣受政府扶植的特殊組織。

周坤不知道顧易貞這些年是怎麽過來的,但她一直沒放棄反抗,盡自己所能地將對無辜人士的傷害減至最低,為此甚至失去了唯一的親人。

“答應幫你找到妹妹,結果什麽也沒做成。”周坤心有愧疚。

顧易貞擡手摸摸周坤纏著繃帶的額頭,說道:“你已經做得很多了,我真不知道該怎麽感謝你們。”

周坤說:“是我該感謝你,炮筒也這麽說,當時就算你聽那夥人的話,真對他做了什麽,那也不能怪你,但你寧可讓那些人砸了缸,也不願以傷害他人作為解救你妹妹的代價,如果沒有你的反抗,炮筒可就要吃大苦頭了,我代他謝謝你。”

顧易貞苦笑著搖頭:“我當時很害怕,沒有想那麽多,太沒用了。”

莎士比亞言,患難可以試驗一個人的品格,非常的境遇方才可以顯出非常的氣節。顧易貞用的行動證明了自己的品格,周坤沒辦法丟下她不管,幾番躊躇後,終於下了決定:“既然你已經沒有親人,不如以後跟著我吧,我身邊正缺一個能幹的助手。”

顧易貞眼圈一紅,馬上說:“不,不行,橋本社不會放過我的,我不能再連累你。”

周坤彈掉煙灰,撇嘴一笑:“別太看得起他們,中國和日本不同,跟著我,誰也找不到你的麻煩。”

顧易貞捂住嘴,呆呆地落下淚,哽咽著說:“我……我現在甚至不是個中國人。”

周坤掏出手帕遞給她:“怎麽不是?名字和戶籍隨時可以改,但骨子裏的東西改不了,你當然是中國人。”

顧易貞攤開手帕蒙住臉,嗚嗚咽咽地哭了起來。周坤平常倒是挺會安撫人的,這會兒卻有些不知所措,她身邊幾乎都是些強悍的女性,連苗晴、李安民這兩個看起來弱勢的女人也是剛強得讓人自嘆弗如。可面前這位卻像是水做的女人,周坤明知道顧易貞有不下於其他女性的堅韌,但看她顯露柔軟脆弱的一面,抽抽噎噎的低泣,誰能不揪心呢?

這樣的顧易貞總是讓周坤想起一個難忘的故人,更是放不下了。

!!!

一路無波回到白伏鎮,鎮上的情況並沒有好轉,仍被當作重點疫區嚴密封鎖。周坤頗費了一番周折才得到進入疫區的批準,他們一行人先被帶到鹿山自然生態林園,這裏被當作臨時行政基地,綠化大道上停滿了各種車輛。

在機動警備隊的園區內,周坤見到了老搭檔呂青春呂隊長,兩人擊掌打招呼。

呂隊說:“王局剛聯系過我,說讓你們以防暴特派員的身份進鎮。”

“防暴?不是救援志願軍嗎?”周坤調侃了一句,很快收起笑容,問道,“怎麽?情況控制不住了嗎?”

“太糟糕了,病患越來越多,染病的人情緒變化大,有些變得狂躁,攻擊性強,像是發了狂犬癥,還有些連身體上也會出現病變,發狂暴死的多,發病原因不僅是鼠疫,上面很重視,正召集各行專家研究病變原因,已經有人提出他國間諜在地下搞生化攻擊的可能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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