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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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堯臣睡到日上三竿,睜眼時候厲揚已經去公司當牛做馬了。

早飯是阿姨來煮的,粥和包子都在蒸箱裏溫著,他去扒拉兩口飯,在沙發上楞了會兒,才找著點實感。

漂泊久的船在尋回港灣時興許都是這樣,哪怕已經靠了岸,可尚且有漂浮時的不安,總得緩一緩才能曉得,已經歸家了。

楞了會兒,許堯臣腦袋瓜又活泛起來,想著兜了一大圈,如今就算把扯亂的線都碼順了,就只差一件事,是心頭的一根刺,不拔不行。

他拿手機給陳妙妙給打電話,習慣性忽略了堆積如山的短信。

——不知道是不是幾個月前方滸的幾條短信作祟,打那以後,他連收件箱都懶得打開。

電話接通,沒等許堯臣說話,陳妙妙先吆喝起來:“兒啊,咱倆這叫不叫心有靈犀你說!爹剛準備撥號,你就打過來了。”

陳妙妙是無事不登三寶殿,許堯臣讓他一步,“你先說,什麽事?”

“兩個事啊,一是通知你幸福而短暫的假期結束了,明兒就開始跑宣傳。二是……有他媽個麻煩,”他聲音突然壓低了,“叫趙豐瑞的人,你認識不?”

許堯臣:“不認識。”

“他認識方滸。”陳妙妙那勁頭,跟聊著黑市買賣一樣,“說是號子裏聽說了你的事兒,聯系你沒聯系上,找公司來了。我先給拿了五千,打發了。”

許堯臣耳朵裏聽著,腦子霎時就嗡一聲,像是有重錘錘在了他天靈蓋上。但須臾後,他冷靜下來,吸了口氣,又吐出來,“從頭說吧。”

事情並不覆雜,這個叫趙豐瑞的,本來就是刑期將滿,在號裏有些話語權。方滸一進去,怕挨欺負,就跟趙豐瑞交了底,透露了許堯臣的消息,並拍著胸脯保證,只要把話說了,姓許的就得給封口費。

趙豐瑞出來之後沒找著正經營生,晃蕩一個多月,身上的仨瓜倆棗早敗沒了,這時候想起來方滸給的消息,便找上門來碰運氣。

“這種人有一就有二,這樣不成。”許堯臣道,“你和錚子在公司等著,我去一趟。”

“誒,不是,”陳妙妙沒真把這姓趙的看眼裏,“你剛打過來是什麽事兒?”

許堯臣給他一個重磅炸彈,“我打算高考去,參加明年的。”

“……”陳妙妙憋了片刻,“艹?”

學歷證明不了什麽過多的東西,但人生缺了一節課,總有些遺憾。

既然能找回來的不多,那就找一樣是一樣。

——已經七零八落的人生,許堯臣開始想去努把力,把它拼湊得完整些。

他的哥哥應該擁有一個更值得驕傲的方程。

許堯臣借著上下電梯的時間翻看了手機,找著了未接來電和短信。

趙豐瑞比方滸謹慎得多,只說是他表叔朋友,從老家來,帶了土特產,要求見一面。

可對許堯臣來說,表叔二字已經足夠了。

知道表叔侄的關系,就證明知曉許堯臣是冒名頂替了一個死人——敲詐勒索,夠用了。

陳妙妙和劉錚都在公司等著,許堯臣一到,劉錚先把熱茶上了,然後把門一關,十分緊張地搓搓手,看著許堯臣。

“他幾點來的?”

“就剛才……十二點多?”

“是,剛到午飯點兒。”

許堯臣捧著熱茶杯,沒著急說話,先哧溜喝了兩口,等嗓子潤了,才道:“這種都是貪得無厭的主兒,五千是不多,在他那卻不少。見這麽容易能要著錢,下回一準沒那麽輕易撒口了。”

“嗐,掛了你電話我才往這細想。剛就是急著想打發他,這麽一個人,往公司一戳,員工們來來回回的,少不了要翻閑話。”陳妙妙眉皺起來,“還真沒仔細琢磨,媽的。”

“不要緊。”許堯臣來的路上已經想透了,做了決定,大膽而瘋狂,“身份證上恢覆到‘方程’是早晚的事。現在警方沒通知,不代表真就能翻篇。與其被動,不如主動點,讓這些牛鬼蛇神往後無路可走。”

“想都別想。”陳妙妙手一點他,平時那股不正經勁兒都給點沒了,“這種自毀前程的事兒,我不可能讓你幹。錢,我有,姓趙的來了,我給他。行,就算我擺不平,那也有厲老板給我托底。老實跟你交代一句,兩年前之所以我沒破產,就是厲揚撈了我一把。為著這雪中送炭的恩,我也不能看你跳火坑。”

許堯臣腦子差點跟不上轉,“兩年前?幾個意思?”

“你前腳進他包間,我後腳就後悔了。後來找過他,說你年齡小,就是一時的糊塗,算了。他當時沒答應,只問我要多少錢才能把公司支應起來。”陳妙妙顯得慚愧,“算起來,是我為跟我爸爭一口意氣,連累了你。當初要是我……”

“你可真行,”許堯臣沒讓他接著說,知道他什麽意思,是要掰扯誰欠誰、不欠誰的,“陳芝麻爛谷子的事了,翻什麽舊賬。”

“艹,”陳妙妙一瞪眼,方才的溫情全散了,“不是你他媽問我的?”

許堯臣沖他笑,說就想知道厲揚幹了什麽,旁的無所謂。

陳妙妙生出兒大不由爹的心酸來,抿兩下嘴,啥也沒說出來。

許堯臣知道老陳的擔憂有道理,但他煩透了讓人拿捏脊梁骨的滋味兒,何況這又不是個閉上嘴就能躲過去的事。

可眼下跟陳妙妙爭是爭不結果的。

作為讓步,陳妙妙勉為其難答應讓他去參加下一年高考,並對他能否上榜表示了誠摯的懷疑。

許堯臣讓他無需多慮,反正將來萬一落榜,丟人也不是丟他老陳家的。

在公司蹭完一頓麥當勞,許堯臣就回瀾庭了,開始研究消夜吃什麽。

——厲揚加班,哪頓飯都趕不上,只能趕上增肥消夜。

以前的挖苦諷刺現在全成了不得勁。

許堯臣開始暗罵關正誠不是個東西,用人往死裏用,不要臉。

又想著喬朗這外援看著也沒多大實惠,該累成狗的人還是一條狗——白拿錢不幹活,劃水王者。

白春樓……中國話都說不利索的老外,算了。

他閑得慌,去了一趟出租屋,搬了點東西回來。

鏡子、椅子、打包的衣服,許堯臣覺得有意思,這來來回回地折騰,心境卻很不一樣。

方滸找上門時候,他揣著不成熟的計劃恨不得破罐破摔,同歸於盡。現在輪到趙豐瑞,他剛一聽說那一時半刻也慌神,可心裏是穩的,很快也就平靜下來了。

趙豐瑞敲詐帶來的煩悶壓根比不上兩年前的舊事帶來的心緒飛揚。

說不上是什麽原因,大約是從前冷漠的狗皇帝竟然鮮活了些,給記憶裏的灰白描了些色彩。

回瀾庭前,他去買了粥和小籠,都要的是半成品,要吃的時候簡單加工一下,不至於吃剩的。

到了地庫,他開始往樓上搬東西,來回兩趟,搬差不多了。

第三趟下來時候在自己車旁碰見了厲揚。

許堯臣不可思議地看一眼表,剛七點半。

“你偷摸翹班了?”

“目前勵誠我說了算,”厲揚往他腰上裹了一巴掌,“用得著偷摸嗎?”

“行行,你光明正大。”

許堯臣開後備箱,把最後兩袋東西拎出來,往“一人之下”手裏塞,“拿著吧,陛下,上樓開飯了。”

厲揚覷著他臉色,想找出點蛛絲馬跡來。

——接著陳妙妙電話時候,他險些慌了,怕許堯臣一個沖動幹出點不可挽回的事來。

後來聽老陳描述完,他知道自己多慮了。可還是不放心,只能“翹班”了。

電梯運行平穩,妥妥把他們運到十二層,許堯臣去開門,於是厲揚就看見鋪了滿地的雞零狗碎和出租屋那面驚人的鏡子。

挺好,小朋友的心情是一點沒受壞人影響。

冰箱裏有阿姨準備的新鮮蔬菜,厲揚袖子一卷,把撅著屁股整東西的許堯臣叫過來,“別幹沒用的了,洗菜去。把排骨和鴨腿拿出來化著,土豆胡蘿蔔菜心,洗了。”

許堯臣過來,逡巡一圈,打開冰箱又關上。

“你不是十項全能嗎?洗菜做飯一把抓,才能凸顯你的了不起。”

“讓你洗個菜能把你累死嗎?”厲揚踢他屁股一腳,“去。”

彩虹洗菜盆可算派上用場,許堯臣也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把彩色盆一字碼開,每個裏面都扔了點菜。

兩個人煮飯比一個人有意思,廚房裏叮叮當當,鍋坐在竈上咕嘟冒泡。厲揚為了早吃上肉,祭出了讓許堯臣退避三尺的高壓鍋。

土豆胡蘿蔔都切滾刀塊,厲揚下刀精準,許堯臣沒心沒肺地給他鼓掌,然後問:“是不老陳給你通風報信了?”

厲揚看他一眼,“可不,他已經被我收買了。”

“你怎麽想?”

“先說結論,”厲揚把根莖植物們裝盆,擺到一旁,“你的想法我讚成。”

許堯臣感到驚訝,情緒從臉上一閃而過。

“驚訝個什麽勁兒,你想的對,這種事藏著掖著將來都是隱患。但何時公布,時機很重要。”

許堯臣問:“什麽時機?”

厲揚放下刀,道:“要卡在不早不晚的一個時間點上。我讓吳曈去問過,警方要找你核實情況也就是最近了。這之後,檢方提起公訴前,也需要再核實你的證人證言。你是公眾人物,哪怕做得再隱蔽,也可能有風聲透出去。”

許堯臣腦子裏隱約有一個想法,可很籠統,他問厲揚:“我要聽你的意見。”

“暫且先按兵不動,我想辦法找著這趙豐瑞。又或者,他在花完那五千之後,就會‘自投羅網’。”厲揚用帶著蔥味兒的手指蹭他臉,“小事,不值當為它費一回神,來,給哥笑一個。”

許堯臣咧開嘴,露出兩排白牙,小狗一樣追著他指頭,咬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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