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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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莎是個畫家,畫的東西不在許堯臣能欣賞的範圍內,但她卻有一批自己的擁躉,在業界也算叫得上名了。

她性格很獨,孤傲得很,小時候非常煩程艾,幾乎到了看她一眼就要發瘋的地步。後來大了,也不知道出於什麽原因,反而跟程艾關系逐漸緩和了。

這通電話,她算是為程艾打的。

“我爸——你季叔,說跟你開不了口,上次鬧的不好看,叫你來過年顯得不合適。”季莎道,“我的意見,你要是不忙,就過來一趟,我也在,她吵不起來的。”

許堯臣覺得很沒趣,“我和程艾是話不投機半句多,大過年的,算了吧。”

“性取向是個人自由,這我們都明白,程艾也接受,但其他的事兒上,你得給她點時間。”季莎聲音很穩,聽不出多餘的情緒,“大年三十,按中國人傳統,是該闔家團圓的。”

許堯臣直截了當道:“這麽多年都過來了,哪年也沒團圓過,咱們這四口人,不是早該習慣了麽。”

“他們兩位歲數都大了,人一上年紀,難免想有小輩在身邊。你和程艾的關系一直是我爸的一塊心病,我當女兒的,不願意看他為這個發愁。當年你們困難時候,我爸也伸手幫過忙,可惜他能力有限,沒能把你也從火坑裏拉出來,這是我們都對不住你。”季莎話音又緩下來,“小臣,你當我道德綁架你也行,總歸這一頓年夜飯,我希望你能來。”

許堯臣看著自己映在電視屏幕上那一道虛影,說:“行,我考慮考慮。”

放下手機,他靠沙發上楞了會兒神。

按說腦子裏得有點思考的,可他什麽也思不出來,就一個念頭,無所謂。

在許堯臣小時候,程艾算得上一個賢妻良母。她息影之後,相夫教子,每周也能下幾次廚,給丈夫兒子做頓可口的家常菜。也曾經摟著兒子給他念過故事書,教他做人的道理。

許堯臣記得,他從幼兒園起,就總是同學裏最驕傲的那個——他媽媽是個大美人,沒有誰的媽媽能比得上。

也許是小朋友能向外張揚的東西太少,父母的相貌就成了最直接的“本錢”。那時每逢家長會,他都要裝作不經意地向別人炫耀,再享受其他人的讚美。

程艾也總會說,寶貝,以後你也要讓媽媽為你驕傲啊。

——可惜,沒有以後了。

許堯臣去厲揚的酒櫃裏挑了瓶酒,拍張照片發給他,說這支自己要了,借花獻佛,去送禮。

厲揚沒問他要幹嘛去,只給他發了張圖,是兩盆餃子餡和白胖白胖的面團,說準備包餃子,自己要上陣搟皮了。

許堯臣對他挑個大拇指,讓他包好了把成品發來展示,這邊又挑揀出兩箱水果,拎著出門去了。

當年,季廣茂正逢事業不順,又與前妻鬧離婚,幾乎是凈身出戶,恰碰上方遠出事,程艾住進療養院,他想幫,可正如季莎說的,能力不夠,幫不了。

但不管怎麽說,季廣茂能幫著照顧程艾,許堯臣就是感激的,否則以他當年那個情況,恐怕更要焦頭爛額。

開車去往西郊的路上,許堯臣想起來前些年季廣茂要帶程艾走的時候,私下裏來找過他,問他意見,要不要一起遠走他國。

他那陣子中二病正嚴重,很是不屑季廣茂和程艾這種一走了之的鼠輩作為,他對季廣茂說,他在他爸墳前發誓了,要讓他幹幹凈凈在下面做鬼,安安心心等下一世輪回,所以走不了,這輩子都走不了。

自那以後,除了每半年定時打過來的錢,他們之間的交集就很少了,直到程艾這次回國,他才又見著季廣茂。

季莎把年夜飯定在西郊一處園子裏。

園子占地面積相當廣,裏面亭臺樓閣,要是徒步進去,十分鐘都未必能繞到正經吃飯的地方。

許堯臣跟著導航走,等進園子,導航就罷工了,開啟胡言亂語模式,他只能跟著路牌兜圈。兜完大半個園子,總算在一道精巧的拱橋後找著了停車場。

停車場小哥穿著筆挺厚實的黑呢大衣,繃直了肩背站在距他車門半米遠的位置,等他方一拉動車門,便上前替他在外拉開了。

“先……許先生,晚上好。”小哥顯然認出了他,卻習以為常般,並不多看一眼,禮貌地將視線下移,問後備箱是否有物品要拿。

許堯臣將後備箱打開,挪出他拎來問候長輩的節禮,和小哥一前一後往光亮處走。

影壁另一側,是正堂,古樸的雕花門外,許堯臣看見了季莎。

她手裏夾著一支細長的煙,瞇著狹長的眸子,吞雲吐霧。一身沈寂的黑,像是要融進濃重的夜色裏,獨是手腕上掛了一串南紅,提了零星的亮色。

她沖許堯臣擡手,那串南紅一晃,很有幾分風情。

“來了,”季莎掐滅了煙,目光在他臉上一頓,“有七八年沒見了吧?”

許堯臣道:“差不多。”

他們一同沿著曲折的回廊往裏走,季莎並不多問許堯臣近況,聊的是她的巡回畫展,直言寧肯坐在畫室裏不停歇地畫一個月,也不想如此東奔西走地搞商展,實在不適合他們這擺弄藝術的人。

“帶了一幅送你,”回廊盡頭,等侍者替他們開門時,季莎道,“也是我爸的意思。”

許堯臣楞怔,沒等理清是為什麽,門內的光便撲到了腳下,容不得他出神了。

季廣茂還是個好脾氣的樣子,見許堯臣進門便迎上來。許堯臣喊了聲季叔,他忙著招呼孩子坐下,又拉著程艾當起和事佬,給母子倆熱絡氣氛。

季莎讓他們入座,囑咐候在一旁的小夥子可以傳菜,於是程艾和季廣茂坐在了主位,他們兩個小的分坐兩側,乍一看倒像是和睦的一家子。

“小臣啊,你不知道,上次你走了之後,你媽媽就讓我給她找你演過的片子,她挑著喜歡的,看了好幾天呢。”說著,季廣茂給許堯臣夾了塊雞汁燜筍,“嘗嘗,據說是這兒的特色。”

程艾挺別扭地看了眼她兒子,“以後少接些爛片,那種片子演多了,你就不會演戲了。”

“哎,說這個幹嘛。”季廣茂悄悄在桌下碰碰她,“你不是講,小臣在一個……叫什麽,那個劇,表現得很可圈可點嘛。”

“破曉、破曉,跟你說了好幾遍了。”程艾秀氣眉蹙著,透出不耐煩來,“還沒有播的,只是看了片花。”

“你媽媽說,‘演得入木三分,是把人物吃透了’,”季廣茂笑著,“可驕傲了。”

許堯臣咽下了那塊筍,對程艾道了聲多謝,以後再接再厲,沒駁季廣茂的面子。他沒什麽興趣閑聊,對面季莎也看得出來,便把話題往近來熱議的民生上引,什麽豬肉糧油價格,房市前景如何,緩和了尷尬的氣氛。

程艾本來也不是個健談的人,一頓飯,她偷偷地打量兒子,卻實在看不出來是胖了瘦了,在她的印象裏,孩子是悄悄就長大了,好像沒有她和父親的幫扶,也沒能活不下去。

相對而言,在孩子們成年以後,她反倒把稀少的母愛都傾註在了季莎身上。現在看著自己兒子,程艾罕見地生出了些愧疚。

而愧疚這種情緒,本不該屬於她的。程艾輕輕摩挲著桌布的邊緣,不再看許堯臣。

桌上的菜每一道都精細,哪怕只是煨一根蘿蔔,也煨出了海參的氣勢。可每個人都沒真的吃舒心了。

許堯臣打心眼裏不喜歡這種就餐環境,仿佛來吃飯並不是為這一口吃食,而是為了商戶花重金砸出來的氛圍,為了主家的一張臉面。

八點多,他們這別扭的年夜飯結束了。

程艾臨別時拍拍她兒子的肩,讓他註意保暖和飲食,總算讓人依稀瞧出幾分當媽的樣子。

許堯臣扛著季莎給他的畫,獨自往停車場走。

畫被牛皮紙包著,看不見裏面的內容。季莎給他時打趣,說雖不是特地畫給他的,但總覺得應景,裏面有他,也有他的那一位。

坐上車,他一秒都不想多呆,馬不停蹄地跑了。

到路口等紅燈時,才看見靜音的手機上有厲揚發來的消息和一個未接電話。

厲揚發給他幾張照片,是餃子和鹵豬蹄、醬牛肉,還有炒的熱菜和涼拌三絲、拍黃瓜。許堯臣在車裏坐著,周圍的路空空蕩蕩,看著屏幕上的飯菜,一時後悔起來——該和他一起回去的。

有什麽大不了的,兒時玩伴去蹭頓飯合情合理,再者,厲揚的父母當年也挺稀罕他的。

許堯臣給他回:你真煩,知道我吃不上還來饞我。

不一會兒,厲揚電話打過來,問他跑哪去了。

“季莎打電話來叫我和程艾吃頓年夜飯,”許堯臣自己也沒察覺的,聲音裏裹著委屈,“特別沒意思,在西郊這邊吃的,不好吃。”

“過兩天我就回去了,給你帶好吃的。”厲揚說,“我爸媽問,怎麽不領你回家過年,讓你一個人在外地流浪。”

許堯臣心裏驀地空了一下子,“叔叔阿姨知道了?”

厲揚很是無奈,“我瘋了一樣找你十幾年,他們能不知道麽?年年都要問。”

“那也不怪我。”許堯臣嘟囔一句。

“是,不怪你。”厲揚在那邊應了他爸媽一聲,不知道是喊他去忙什麽,“你回去之後在臥室的五鬥櫥裏找一找,給你留了新年禮物。”

許堯臣裝著不在意地問:“銀行卡嗎?”

“想得美,看完了自己品,”厲揚道,“開車註意安全,到家了說一聲。”

“知道了,”許堯臣怪嫌棄他的樣子,“怎麽才三十歲就像個老頭一樣啰嗦了。”

掛斷老頭的電話,他一路綠燈地往瀾庭開,停好車,他把季莎的畫扛上樓,沒雇上看就先往主臥跑。

五鬥櫥裏,他除了找到被自己拋下的兩條狗外,還有一部舊手機。

機身上傷痕累累,屏幕卻是嶄新的。

他開了機,屏保上就幾個字:打開相冊看看。

許堯臣看著白底黑字的那一張圖,心說不是狗皇帝了,現在是土皇帝。

點開相冊,除了常規的幾個外,還有個叫“有一只小混蛋”的分類,再點開,許堯臣楞住了。

——他從來不知道,自己還能有這麽多生動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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