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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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堯臣坐在地板上,一張張地翻照片。

相冊裏照片數量並不算多,一共一百一十二張。

從前一年三四月份開始,有他裹個薄被只搭著肚皮在床上睡相堪憂的,也有衣帽間被他禍禍成垃圾堆的。

——幾張直播間的截圖,截得非常醜,要麽鼻孔朝天,要麽閉眼咧嘴。

——黑黢黢的房間,一盞黃豆似的小燈,他縮在枕頭和棉被間,是和顧玉琢雙雙倒在馬桶上那次。

——慈善晚宴,他幾乎就是個虛影,在一顆顆後腦勺裏,露了半張臉。

——片場外,鏡頭越過人群捕捉到他,提劍的樣子,竟有幾分落拓俠客的意味。

——熱鬧的小吃街,沒有特定的人,只有一層層的燈火和摩肩接踵的游客。

翻著翻著,許堯臣就翻不動了。

屏幕讓淚珠弄花了,也是一張哭臉,並不比他本人體面。

機場、成錦一中、粥一樣的奶茶……老街區、餛飩店,在他不知道的時候,厲揚沿著他的腳步去重新丈量了他們錯過的時光。

許堯臣意識到自己是愚蠢的。

他總認為“方程”珠玉在前,他如今只是一個殘次品,而厲揚全因為他是“他”才不能舍棄。他把自己的割舍當骨子裏的傲,不肯屈就一份並不純粹的感情。焉知那“傲”的後面不是懦弱、膽怯,甚至卑劣。

哪怕厲揚暗示過、剖白過,用行動表明過,他也不敢去假設,厲揚要的只是他,他這個活生生的人。

許堯臣嗓子眼堵著,生疼,眼淚往外冒,很不爺們,可控制不住,它就是要奔出來。

厲揚的視頻是這時候打過來的。

接通,他面前亮出了一雙兔子眼,濕漉漉、慘兮兮。

狗皇帝樂不可支,逗他:“怎麽,大年三十掉金豆子來年能發大財?”

許堯臣抹一把眼窩裏的水,將那舊手機舉起來,“這什麽?”

“手機唄,我在緬甸被炸飛,連累它摔壞了。”厲揚道,“索吞說,他下來撈我時候發現我手裏死攥著這手機,還以為裏面藏了什麽驚天秘密。”

這話一出,許堯臣眼淚又刷一下湧出來了。他覺得丟人,把手機扔地上,對著天花板,“你才不是被炸飛,你是英雄救美沒成,掉下去變了狗熊。”

“哎呦,瞧你這小氣鬼。”厲揚也沒哄,就問,“要是你,你不救?”

他一下把話題扯偏,氣得許堯臣幹脆把視頻掛了,連天花板也不給看。

厲揚又撥過來,許堯臣不接,拍拍屁股起來準備去廚房,走到一半,卻想起舊手機還在手裏握著。於是跑到亮光下,翻來覆去地看那機身上的累累痕跡。

有深有淺的痕跡纏在金屬外殼上,攔腰甚至凹進去了一小塊。

許堯臣後怕起來——

也許只是差一點,差那麽一點,他就失去厲揚了。

思念突然瘋長,順著骨血,攀住了每一寸呼吸。可他又慌亂,不知道該怎麽應對這種破土而出的情感,像是早已習慣的某種節奏突然走岔了,飈出來不和諧的音符,卻又詭異地美妙。

視頻通話請求斷了,許堯臣看一眼陷入安靜的手機,對他道:你怎麽這麽沒堅持,斷了就不打了?

發完,他揣著手機跑廚房去扒拉下午買回來的外賣和零食,打算熱熱。

手機又叮咚叮咚響起來。

接通了,首先出現的不是厲揚的臉,而是一只紅包。

許堯臣手裏端著豆角玉米燒排骨,臉湊得很近,鏡頭的畸變讓他看上去像是某種小動物。

“幹什麽你,跟我炫耀壓歲錢?幼稚。”

“不是我的,爸媽給你的。”厲揚從紅包後露出小半張臉,“我也有一個,沒你的厚。”

許堯臣手足無措起來,端著排骨原地轉了小半圈,“那、那我給叔叔阿姨拜個年吧。”

“他們看春晚吶,你個小財迷。”厲揚說,“有紅包才想起來拜年——不用了,下次當面跟他們說。要熱菜嗎?那你把我放中島上,我看著點兒,免得你把廚房給我點了。”

許堯臣於是把手機豎起來往後推推,靠在阿姨裝豆子的玻璃罐上,讓自己在屏幕裏沒了腦袋,只剩脖子以下走來走去。

厲揚在那邊似乎也忙著什麽,時不時看他一眼,提醒他火小一些,水別加那麽多,用烤箱別把自己燙了。

無驚無險,廚房裏熱乎起來,折騰半個多小時,許堯臣在茶幾上碼了七八盤菜,有他愛吃的也有厲揚愛吃的。

手機立在杯盤另一側,怎麽看怎麽像搞吃播。

他打開電視看春晚,恰好看到李躍在唱歌,跟他站一起的另外三個,都是風頭正勁的當紅流量。

許堯臣啃著虎皮雞爪,對厲揚道:“看到李躍了嗎?”

“唱的一般,”厲揚在那邊只露了個額頭和腦瓜頂,在電腦鍵盤上劈裏啪啦打字,“聲音還行。”

“剛我手機瘋狂震動,應該是顧玉琢在激情辱罵他。”許堯臣呸地吐出塊骨頭,“你忙什麽呢?”

“緬甸茶山轉讓的收尾活兒,喬朗做了一部分,剩下的我沒讓他幹,大過年的,老關雖說沒人性,但我和白春樓總不能讓人外援再加班加點。”

許堯臣喝了口可樂,“哦,外援啊……”

厲揚終於擡頭,“又想說什麽?”

“沒啥,雞爪鹵的不錯,等你回來帶你去吃。”他的小混蛋見好就收,岔開了話題,“你忙吧,我要專心吃了。”

許堯臣吃的高興,一個人盤腿坐茶幾前,左右開弓,掃蕩他正經的年夜飯,直吃到打飽嗝,才停下來給二百五回了個微信。

顧玉琢確實連罵李躍七八條,末了,在後面發了張截圖,說某女演員漂亮,盤靚條順,卻不夠火,簡直滄海遺珠。

這條之後顧玉琢就熄火了,沒了動靜。

許堯臣疑心他是讓陸影帝叼走,人道毀滅了。

十一年了,許堯臣沒守過歲。每一個大年三十對他來說都與平常的日子沒什麽不同,有幾年甚至是在劇組過的。他們一群人聚在一塊兒,吃頓餃子喝幾口酒,轉天繼續開工。有人抱怨也有人麻木,可這就是生活,他們首先得活下去。

過十二點時候,許堯臣給厲揚發了一只小老虎,說:嗷!

——虎年了,他希望厲揚事業龍騰虎躍,生活平平安安。

轉頭又給顧玉琢發了紅包,讓他新一年多買點核桃,補補腦。

顧玉琢五分鐘後給他轉回來一個,比他的多一塊錢,什麽也沒說,配了個文姬女士表情包。

舊一年就這樣跨了過去,到了大年初三,原本以為能碰上頭的許堯臣和厲揚卻沒碰上。

厲揚回程的航班延誤,許堯臣改簽了一班也沒能趕上他那讓大雪絆住翅膀的飛機。

的確是不湊巧,許堯臣要提前去攝制組安排的村子,厲揚要抓緊去一趟緬甸,把燙手山芋甩出去。

於是兩個大忙人就沒見著面,只能靠視頻看一看對方的臉。

綜藝拍攝地在中部農村,不算偏遠貧困的地區,交通也算便利,硬件上並沒給嘉賓們設置多少障礙。

他們這綜藝叫《開張了!菜市場》,大致規則就是讓嘉賓在村裏住三天兩夜,幹幹農活,出去賣賣菜。節目對蔬菜銷售額有規定,不達標就要認罰,懲罰項目是挖多少菜就得種回去多少,不能敷衍。銷售上,不許他們仗著自己是公眾人物去作弊,賣貴價菜,菜價只能和市場當日持平,甚至要求要稍低於市場價。

平時生活在城市裏,十指不沾陽春水的藝人們幹起活來自然笑料百出,出去賣菜也是個技術活,綜藝感強的藝人一個人就能整出喜劇來,短短幾期節目播出後,它便一躍成為了當紅下飯綜藝。

許堯臣和顧玉琢是在市裏的酒店碰頭的。

這二百五穿了個軍綠色的棉襖,說要融入到幹農活的環境裏,連褲子都專門挑了一條耐磨的,不知道的以為他要匍匐前進。

入住酒店之後,攝制組要拍出發前物料,為了綜藝效果,安排藝人們兩人一間,房間內有二十四小時不間斷錄影。

他們這一期是四個小夥,兩位姑娘,正好湊了三間房。

孫安良來的晚,許堯臣和顧玉琢早悶房間去了,幹脆就沒見著。

和孫安良同住一間的是位小朋友,叫胡劭,剛滿十八,結束高考半年,在電影學院讀書。另兩位姑娘是一個是胡劭師姐,叫譚安安,一個是老熟人,杜樟。

杜樟來得早,跟許堯臣一碰面就笑得頗有深意,讓許堯臣渾身發毛。這位女士跑回了房間又跑回來,塞給許堯臣一個包裹嚴實的大塑料袋,神神秘秘地說,別看它相貌樸實,這可是來自遠方的愛。

打開來,裏面有麻花有牛肉有豬蹄,還有五香花生和酥餅,在最下面包了兩罐小鹹菜,看外形,是自家腌的。

在許堯臣和顧玉琢開始大快朵頤時,他收到厲揚的消息,說已經到仰光,問杜樟有沒把零嘴給他捎過去。

許堯臣給他拍了張照,說你可真厲害,讓女明星當閃送。

厲揚就給他截圖轉賬記錄,表示女明星是個黑心肝的,一點不吃虧,等節目裏幹活時候,把臟的累的都讓她幹。

杜樟在房間裏接連打噴嚏,以為是著了風,卻沒料是她表哥背後念叨,教他的小可愛如何壓榨表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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