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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鄒阿立在機場接到了許堯臣。

突如其來的行程,打了所有人一個措手不及。

許堯臣登機前狠命搓了把臉,給陳妙妙和劉錚打了電話,把倆人從被窩裏薅起來,簡略說了情況。於是在他踏上歸程的同時,陳妙妙也趕了早班機,奔向桁州——許堯臣跑了,劇組等於開了天窗,陳妙妙得過去給他拾掇爛攤子。

幾個小時前,吳曈在機場接到許堯臣的電話,匆忙間,來不及講前因後果,只說兩方交戰的流彈擊中厲揚左臂,他為了護住喬朗,從半山坡滾了下去。當地醫療條件不樂觀,關正誠聞訊險些白了頭,把能找的人全找遍了,這才包機把厲揚和喬朗連夜接了回來。

許堯臣讓吳曈有空了給他看看厲揚,吳曈發來一張模糊的照片——

救護車上,他頭上臉上的血跡都沒抹幹凈,身上搭著薄毯,露出來的棉麻襯衫破得跟流浪漢一樣,深褐色的印子從左臂蔓延過來,塌在胸口,讓人瞧著如同命懸一線了般。

“小臣啊,這會兒開始堵車了,你聽叔的,在車上閉會兒眼。”鄒阿立從後視鏡裏看許堯臣,“看看眼睛熬得,兔子一樣了。喏,你手邊有熱粥,早起阿姨煮的,喝兩口。”

座位旁支架上放著燜燒罐,許堯臣拿起來,跟罐子上的狗對視了一眼,不聽使喚的大腦裏往外蹦雜亂的念頭:陳妙妙搞批發麽,得有一百個罐了吧?

他擰開蓋子,機械地喝粥,也不知道是什麽滋味,是甜是鹹,反正灌進了肚子裏。

空了許久的胃乍然被塞了熱粥,開始鬧騰起來,一時疼又一時惡心。許堯臣煩躁地合上眼皮,強壓著,靠在頭枕上讓兩只眼歇一歇。

過去的將近八個小時裏,他整個人像被一根弦緊緊繃住了,知道得站穩了,不能歪斜不能倒,狗屁倒竈的眼淚更是一文錢不值,掉下來也是無用。

從機場到市中心醫院原本一個小時的車程,碰上早高峰,楞是堵滿了兩小時。許堯臣到的時候,手術已經結束,人在重癥監護室裏躺著。

他進了醫院大門,說不上為什麽,竟被亮堂的白熾燈晃了眼。

問了導醫臺,找著重癥醫學科,樓道裏堆著一撮一撮的家屬,氣氛沈得人擡不起頭來。

許堯臣眼睛看不清人,低頭摸手機,沒等撥號,就讓人拍了肩膀。

“臣哥,”吳曈也不知是從哪冒出來的,覷著許堯臣的臉色,“你熬了一宿吧?那什麽,關董和公司幾位領導剛走,要不就能碰上了。”

“也不熟,沒事,”許堯臣下意識地應他話,應完了,喉嚨用力地滾了兩下,壓著撕扯的疼,問,“他怎麽樣?”

“軟組織挫傷和骨折都不嚴重,打進左臂的彈片是貫穿傷,也幸虧處理及時——當地聯絡人叫索吞,從前當過兵,經驗豐富的很,一出事就跳下去把老板給救上來了。咱們的大夫說,雖然失血多,但不致命。”吳曈語速快,連珠炮似的,像是怕慢一秒,就要把許堯臣嚇倒,“手術結束以後醒過一次,這又睡了。”

一顆心落到實處,許堯臣的三魂七魄總算一片片歸位,他抿了下幹燥的嘴唇,理清了腦子裏的線團,問道:“怎麽回事?不是說當地武裝沖突大部分在北部邊境上嗎?”

“這也說不好。”吳曈把他引到避人的角落,“具體是什麽方面的交戰現在沒確切消息,所幸範圍不大,持續時間也不長,要不老板這次是真懸了。當時索吞一聽見槍炮聲,就帶著老板他們從寨子裏跑了。也是不湊巧,一共兩輛車,一輛在半途爆了胎,換胎時候跟那幫民間武裝迎頭撞上,這才遭了殃。喬先生說他當時沒站穩,險些摔到山坡下,老板為了拉他,結果自己掉下去了。”

——謔,原來是英雄沒當成,一個猛子摔成了狗熊。

許堯臣一雙鋒利的眉微揚,找回點精神似的,“真是英勇……那喬先生傷著沒有?”

“倒是沒有,就幾處擦傷,不嚴重。”吳曈道,“本來喬先生要留下等著,後來被白總連拖帶拽給帶走了。”

許堯臣靠著墻,脊梁卻挺得直,他看看胡子拉碴的吳助,於心不忍,“你也回去吧,我在這兒等。”

“那哪成……”

“回吧,”許堯臣道,“下午我得回桁州,你來換我。”

吳曈猶豫著,須臾,正要張口,又聽許堯臣問:“通知他父母沒?”

“哪敢啊,知道沒生命危險,就沒通知。”吳曈直嘆氣,“老板醒著時候就說了,別嚇唬二老,要不我們都可以卷鋪蓋滾了。”

這時候不通知父母站在為人子女角度上當然能理解,可倘若老人以後知道怕是要生氣。吳曈挺為難,但也沒轍,許堯臣拍拍他肩,讓他把用得上的單據手續都留下,把豆芽菜轟回去補覺了。

十二點才能探視,許堯臣在走廊站了半小時,有點腿軟,幹脆跟旁邊大嬸借了張報紙做地上了。

大嬸看他這德性就知道是在連軸轉,熬著,好心勸道:“小夥子,逮著空子得睡會兒,裏面人煎熬,外面人就要撐住,要不他們在裏面更難了。你家是誰啊,躺裏面了?”

許堯臣將臉擱在自己胳膊上,側臉看著大嬸,“我哥。”

“兄弟連心啊,”大嬸感慨一聲,“不過像你們這年紀,兄弟間能這麽親的真是不多了。抓緊睡會兒吧,等到時間了我喊你。”

許堯臣閉上眼,大嬸在旁邊看著,有些可憐他——瞧著年歲不大,身子骨弱還得來守著兄長,臉白得紙一樣,口罩下露出的顴骨上兩片紅暈像起了病,發著燒的樣子。

大嬸叫來自家男人,去旁邊自動販賣機給許堯臣買了一瓶礦泉水,放腳邊了。

許堯臣病著,自然沒法進病房,就算不怕把厲揚傳染了,旁邊也有其他重癥患者。

差十分十二點,大嬸把他喊醒了,說那邊要登記。許堯臣不好意思地笑了下,說不能進,感冒了。

許堯臣央著大嬸幫他去看一眼,拿著手機拍張照,轉頭又去問大夫詳細情況。大夫忙得陀螺一樣,他跟著人屁股後面嗡嗡半天,得了大夫一句無大礙,沒啥事明兒就轉回普通病房了,這才安生地站回去。

他扒在病房外,隔著四四方方的小窗戶往裏看,不湊巧,只能看見厲揚兩條腿,一條打著夾板,半吊著,另一條蓋在被子裏,瞧不見。

十二點半,探視結束。大嬸從裏面出來,給許堯臣看照片,說你哥屬於外傷,看著還成,就是纏了很多紗布。

許堯臣一瞧,鼻子就酸了。

真的不成,他想。

他悄悄地用指頭尖碰碰手機屏上厲揚裹著紗布的腦袋瓜,就看他一雙眼緊閉著,鎖著眉,像在受什麽煎熬。

等大嬸走了,許堯臣給陳妙妙打電話,讓他跟劇組協調,把他的拍攝通告排緊一點,近幾天盡量能給他抽少半天時間出來。

陳妙妙在那邊劈頭蓋臉地罵他,說事業剛要擡頭就作妖,人這輩子能有幾次機會,作來作去到頭來就是竹籃打水一場空。

許堯臣少有的沒跟他犟,說什麽就是什麽,末了道一句:他不一樣。護工、助理、朋友,對他來說也許行,但我不行,我得在跟前。

陳妙妙刺他一句:“喲,這麽牛逼,你什麽身份?”

“十一年前的弟弟,兩年的炮友,精神和肉體交纏的關系——你管我。”許堯臣說,“反正劇組你想轍,我只管演完走人。”

陳妙妙一蹦三尺高,“你媽的!上輩子你抹脖子我他媽給你遞刀了是吧?”

“再見。”許堯臣擤了把鼻涕,啞著嗓子無情地與他道別。

誰也不知道如今看上去風光的陳總是怎麽伏低做小遭白眼的,總歸楞是把許堯臣給弄成了一走讀制小學生,讓他能有機會在兩地來回飛,很是喪心病狂。

汪導自然是不滿意,加上一個石編,都沒給許堯臣和善臉色。所幸他腦子裏繃著弦,知道已然掉鏈子了就不能徹底把鏈子拆了,於是拍攝時全情投入,爭取讓汪導能達到七分滿意,起碼不對他業務能力上有所微詞。

辛萌不知道他是出什麽事兒,但見他一歇著就晃神,也怪同情,只好把暖寶和感冒沖劑不要錢一樣往他跟前遞,藥湯子灌得多了,真把人焐出了面色紅潤的假象。

這一兩天,許堯臣風塵仆仆,拿飛機當公交車坐,代拍都跟不動他了,只有他自己的站姐兢兢業業,一張張地出圖。

厲揚在重癥一日游後,轉到了普通病房。核磁檢查過腦部無損傷,所有人都松了口氣。

只是這位工作狂人新添了嗜睡的毛病,據大夫說,可能是藥物作用,也可能是他本人成日辛勞,精神緊繃著,乍然躺下,渾身都松了,這才引出來的“後遺癥”。

“讓他睡,多睡一睡有助於康覆,只要不是器質性病變,都沒事。”大夫很瀟灑,交代完這一群看上去要醫鬧的人之後,就走了。

礙於厲揚睡不醒的這個新毛病,許堯臣放肆了很多,反正回回來他都睡著,怎麽擺弄都沒事,像個巨型人偶,乖巧可愛。

下午六點半,許堯臣來和護工換班——這幾天入夜之後沒讓護工在,凡事都是他自個兒來,覺得踏實。

護工一走,房間安靜下來,什麽雜音都沒,只有儀器規律的滴滴聲。

許堯臣在床邊的椅子上坐下,開始了他的“每日一敘”。

“上次說到哪了?”他開始扒一只沃柑,一邊扒一邊絮叨,“哦,說到你出差回來。你回來就回來,為什麽非要見我?睡誰不是睡,你又不是沒睡過。我在新疆拍戲,知道飛回來一趟多難麽?數九寒天——就比現在再冷點,大過節的,我也打不著車,在破路上走了半個多小時,腳都要凍掉了。見面以後,我說餓,你說什麽來著?你讓我泡碗面吃?”

沃柑酸甜汁水足,許堯臣吃起來,忘了吐槽。咽下去半個水果,又把手機拿出來,說我給你念念你們勵誠的股價吧,跌了,嘿,你說氣人不?

看完股價,他又按慣例去了超話,拿劉錚的號打開“果粒橙”。

“忘了跟你說,上個月你去桁州,被拍著了。”許堯臣翻出來照片,舉到厲揚閉著的雙眼前,“你看啊,她們說你外表是個狠人,背地裏卻是個粘人精——不是太準確,你背地裏也是個狠人。小時候我長跑差,你拎著我在操場一圈一圈跑,練得我差點兒就看見天堂門朝哪開了。眼淚都不管用啊,哥哥,太壞了。你不知道吧,我那會兒臭美,鞋不合適,腳上磨出來好幾個大水泡,可你非得讓我跑,結果水泡破了,踩在刀尖跑步一樣。我跟你哭,你讓我‘男兒有淚不輕彈’。”

“那年我從樓梯上滾下來,你說我嚇死你了,但其實不對。”許堯臣吃完了沃柑,手指黏糊糊的,卻挨過去把住厲揚的手,用他掌心貼著自己臉蛋,“現在還是熱的,多好。如果這股熱氣兒沒了,那我可能就跟你一起涼了。你說嚇死了是在教訓我,我不是,我教訓不了你,只能跟著你一塊兒去看看天堂門是朝哪邊開了。”

“害怕吧,你萬一死了,這就是一屍兩命了。”

他的眼睛埋在寬厚幹燥的手掌裏,嗅著藥水味兒,淚珠子浸濕了指縫,涼絲絲的,卻有股力量,仿佛要湧進皮肉裏,順著骨血去到心房,變成驚濤駭浪拍下去,給一動不動的人長長見識。

在許堯臣悄沒聲掉金豆子的時候,沒註意,方才還睡著的人,已然睜開了一雙眼,眼神清明,哪像久睡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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