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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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堯臣手機被摔了個稀巴爛,厲揚叫物業幫忙從平臺上把碎渣掃回來了。他指著那一灘渣,訓兒子一樣:“你手機大風刮來的,生氣就能摔?”

“舊了,不稀罕要。”許堯臣現在橫得很,反正債清了,自由人。

“站護欄邊上幹什麽去了?”厲揚坐沙發上,仗著腿長伸出去擋他,“說清楚再坐。”

許堯臣把腿跟他別著,“跳樓,怎麽著吧。”

怎麽著,不怎麽著。

狗皇帝拿出當年幹街溜子的狠勁,出手的動作許堯臣壓根沒來及看清,三兩下就被撂翻了——

天地瞬間倒了個個兒,他都沒出手就被經驗豐富的幹架王者給制住了。

厲揚膝蓋骨硌著許堯臣胸口,胳膊鐵臂一樣箍著他,緊接著,巴掌就落下來了。

啪一聲,屁股上幹凈利落地挨了一下,脆響脆響。

“還胡說嗎?”嗓子啞了,也不知道是氣的還是方才給嚇得。

許堯臣梗著脖子,“說就說——活著沒意思,死了一了百了!”

-啪!

“就這麽點事兒,要死要活,出息。”話音隨著動作,又是一巴掌,精準地落在同一個位置。

許堯臣冤枉、委屈,屁股上是真疼,激得眼淚咕嚕一下就出來了。隔著薄毛料西褲,他扒著厲揚腿,狠狠一口咬上去。

肌肉在齒尖下一瞬繃緊,擡起的手緩緩落下,熱乎乎的掌心蓋在火辣辣的軟肉上,“長記性了麽,知道什麽叫疼了麽。”

須臾後,狗皇帝見識了嚎啕大哭。

許堯臣也不動,就趴著,哭得狠了自個兒松了口,把厲揚褲子咬出一個圓溜溜的印子,滿是他口水。

他哭得傷心,臉上糊了一片全是淚。

厲揚沒料到三巴掌把小混蛋揍成了淚人,聽他都哭出嗝了,趕緊動手把人翻過來,往懷裏一摟,腿顛顛他,“怎麽了這是,神勇鐵金剛不是輕易不流淚麽。”

許堯臣把臉捂他肩窩裏,拿他羊絨衫當抹布,蹭了滿臉細碎的羊毛。厲揚沒憋住樂,抽張紙給他擦臉,“真行,跟個獼猴桃似的。”

“賠我,”他幹脆拿袖子把鼻涕抹了,抻著開線的前襟往肇事者眼前遞,“一萬九千八。”

冰涼的手讓攥住了,厲揚裹著他,撓手心,“喲,這麽貴呢,我們小摳門突然發財了?”

許堯臣憋一肚子氣又撒不出來,嚎了一場也沒發洩痛快,現在反倒成了狗皇帝的笑柄,胸腔都悶著疼。

“餓沒餓?”罪魁禍首無知無覺,撩開他襯衫,貼著肚皮揉,“都前心貼後背了——吃牛肉砂鍋成不成?”

“煩外賣,膩了,惡心。”

“剛買的牛腩和牛筋丸,老師傅手打的,待會兒就煨上。”哄不了也得硬著頭皮哄,“你沖個澡去,渾身涼的跟冰箱剛取出來一樣。你那黃毛毛呢,怎麽不穿了?”

“餿了。”許堯臣負氣,沒一句好聽話。

厲揚嘴角又塌下去,顯然不滿,“發燒出汗你就把它捂了兩天?”

許堯臣驚訝,厲揚卻突兀地笑了聲,不無諷刺,“你病了難受,不吃藥不去醫院,自我折磨給誰看?”

本意是要他懂得自我的珍貴,病了也得愛惜自己,哪怕一個人,也要活出人樣來。可話出口,總那麽不中聽。

方才一場痛哭,許堯臣那雙漂亮的眼睛被染了一圈紅,是真的可憐。可他不自憐,眼裏的情緒由熱轉涼,冷下來。他光著腳下地,站在長絨地毯上,下巴微揚,透出要撐破皮肉的倨傲,“要你管,反正不是給你看。”

他什麽都沒了,只剩那麽一點驕傲,可以拿出來造一塊金玉其外的盾。

許堯臣一走,懷抱裏空落落的。厲揚往臥室看,客廳的燈光延伸不進去,黑洞洞的。不禁嘆氣,人啊,舌頭是柔軟的,可經它吐出的字眼,卻比冷箭傷人。

成年人了,總不能像小孩兒吵架一樣,拌完嘴就撂挑子。他收回視線,卷起袖子,起身去廚房當夥夫。

牛腩不容易燉,真要慢火細煮,吃進嘴裏恐怕要淩晨了。厲揚只得翻出來高壓鍋,壓了半小時,開鍋,已經爛得不能再爛。

一切都妥當,再鋪進粗砂鍋裏。這鍋是前陣子讓阿姨幫忙買的,超市裏少見,得在小市場裏能尋摸到。

牛腩砂鍋不難煮,難的是味道不易調,重了滿是大料味兒,輕了又凈是肉腥。

厲揚不常下廚,全憑他當年面館少東家的經驗。砂鍋盛肉湯上火燉,油脂自然沁進氣孔裏,封住四溢的肉香,讓醇厚的湯汁裹著牛筋丸,把味道融進去。青筍和豆芽打底,過油的豆幹和魚腐吸收了肉湯,變得飽滿細膩,佐上兩棵焯水的上海青,解膩爽口。

許堯臣從浴室出來,嗅著滿屋飯香,腳卻被拴在原地,不知道該如何動作。

他泡了個澡,加了兩遍熱水,直泡的缺氧了才出來。他撂下難聽話,料想以姓厲的從不吃癟的狗脾氣,恐怕要甩手走人。

——那也不賴,這關系早晚要崩,崩在眼前和崩在將來,沒多大區別。

打算好了要對著一室清冷,卻被溫情砸了個措手不及。

“過來吃飯。”厲揚拿著筷子碗,掃他一眼,“發什麽楞,不餓了?”

許堯臣沒想明白為什麽,像是讓這份意外燙了下,眼眶又熱起來,可眼淚到底是沒往下滾。

他小時候常哭,那是一種討要的手段,證明有人看不下去,心疼,繼而對他妥協。他爸沒了以後,除了戲裏,就不愛哭了——眼淚沒用,因為沒人妥協了,它就只是懦弱。

許堯臣老實地坐下,輕手輕腳,仿佛怕一個動作重了就會把什麽打破一樣。他給厲揚添了碗飯,筷尖在自己碗裏的米粒上劃拉兩下,躊躇著伸過去夾塊牛腩擱厲揚那碗都冒尖的飯上。

肉站上去,顫顫巍巍。

許堯臣捧著碗看他,微妙地泛起少年時那股子驕矜氣。

厲揚沒多話,給他加了青筍和豆芽,似是無奈:“吃飯。”

他不是個多有耐性的人,從小就急脾氣,後來單槍匹馬出來闖,才硬是給磨成了八風不動的假模樣。

對著許堯臣,他從前是看不上,矛盾著,既不喜歡又扔不開。等處的時間長了,讓他勾著磨著,竟從細枝末節裏咂摸出滋味來,樂意為他收一收鋒芒,讓著他,慣他一點兒無傷大雅的小脾氣。

這三兩天,他和許堯臣被掛在網上熱議,關正誠沒輕饒了他,話講得難聽,讓他辦事用腦子,別睡個戲子還睡出真實情感來,當了亡國君。

關正誠當然是誇大其詞,厲揚卻不愛聽他戲子長戲子短,一句話還回去,說如果不是誠智建設的屁事,也牽不出來後面的流言,誰都不是聖人,自個兒先把門前雪掃幹凈,才能站得穩去點別人。

兩人不歡而散,於是白春樓被叫了回來。

十點半,習慣熬夜的二位早早鉆了被窩。

一人占一個靠墊,一個打游戲,一個看老友記。分針走了一圈半,許堯臣三局三輸,戰績慘淡,內心崩盤。

他一動,碰著厲揚,轉過去也沒個好臉。

“怎麽,輸了個精光?”老年人不打游戲,一開口倒像是盤問賭棍。

這屬於跟麻瓜探討魔法,無法進行。許堯臣往他那邊一拱,“我也要看。”

厲揚把平板放他手裏,胳膊一伸把這倆一塊攏過來,熱乎乎地摟著,“大晚上的,你閑著沒事把你金貴的襯衫穿上幹什麽。”

許堯臣沒答,瞟他一眼,“兩萬,你真覺得金貴?”

“我老底都讓人掀了,你就沒看一眼?”

“怎麽?”

“錢都是身外物,縱然一身行頭上百萬,扯掉之後是人是鬼一樣變不了。”這話一說,難免老氣橫秋,“老厲家組訓,人不可忘本。”

果然,許堯臣就順桿上了,“老板,你這殼子裏的靈魂沒到耄耋也有古稀了吧?”

厲揚拽著他手啃一口,沒使勁,給他留了圈牙印,“甭打岔,為什麽?”

“臭美,窮嘚瑟。”他頭往後拱,挑了個舒服的角度,把狗皇帝當靠墊,“過兩天上綜藝,不得人模狗樣麽。”

厲揚低頭,在他頭發璇兒上親了下,“明兒自己去挑吧,兩萬起,沒上限,你報賬,我報銷。”

許堯臣讓他給驚著了,仰起臉,翻著眼睛反手去摸他額頭,“你病了?”

“怎麽說話呢,”厲揚把他鬧事的爪子拉下去,“找揍。”

倆人窩著看了七八集老友記,看困了,頭挨著頭,摟著個平板睡著了。

許堯臣一大早醒,沒看見厲揚,去廚房找水喝,在中島上瞥見一個未拆封的手機盒,上面放了張銀行卡,下面壓著便箋——

“上午事多,賠禮自選。”

不知道他哪來的那些忙不完的事,比起周餘那樣能野在外地小半年的富二代,他確實如自己所說,只是個“打工仔”。

許堯臣沒動那卡,只把手機拆了。他翻過來便箋,提筆回道:小小襯衫,何足掛齒。

——崔強和他帶來的小兄弟們還在等時機,方滸那雙眼恐怕也沒從他身上撤下去過。

窗外,太陽終於從厚重的雲層中探出了頭,他也得出門一趟,見一見故人,敘一敘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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