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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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堯臣昏昏沈沈睡了將近兩天,可斷斷續續發著燒,中間睡的不實,總是睡三四個小時就要醒一會兒。他睜開眼,卻打不起精神,肚子餓狠了,就爬到廚房去摳兩口面包,再爬回床上接著躺屍。

他就這麽要死不活地扛著,直到陳妙妙帶劉錚上門,才把他從被窩裏挖出來。

陳妙妙一進屋,差點沒瘋了。

——房間裏窗戶連條縫都沒開,捂得密不透風。前面套著黃毛毛睡衣的玩意兒渾身都餿了,跟外頭流浪漢一個味。

“兒,爹求你了,做個人吧。”他把包一撂,先幫糟心的大兒把窗開了,垃圾拾掇了,再指揮劉箏去廚房給他弄口吃食。

許堯臣倒在沙發上看他倆忙活,一點也不想動。

人一旦喪起來,那真是天崩地裂都不能移。

陳妙妙在洗手間卷了條抹布出來,開始擦茶幾,邊擦邊觀察死了一樣的許堯臣,“你上網看了?”

許堯臣眼珠子都不動,“沒。”

“拿手機看看,說不準就把你氣活了。”老媽子一樣替他幹活,又喊廚房的劉錚,“錚子,下樓買幾斤蝦,還有你哥愛吃那鱖魚、螃蟹,水果也來點。”

廚房那邊探出顆腦袋,劉錚痛苦面具,“冰箱裏全水果。哥,你這榴蓮味可太沖了……芒果壞了,捅一指頭全流湯。”

陳妙妙指揮他,“有什麽切什麽,你哥眼看著要歸西了。”轉過頭,又看許堯臣,“我說你也不至於弄成這樣,多大點事兒。”

許堯臣是真沒明白,“啥事?”

“自己看。”手機扔過來,陳妙妙把抹布甩茶幾上,“娛樂扯上資本,能不是個狂歡麽。”

這兩天,網上輿論壓都壓不住。有說許堯臣攀附權貴,其身不正的,有說厲狗仗錢玩弄糊逼的,也有水蜜桃女孩哭天抹淚說沈著兄弟詐騙的。

-萬萬沒想到,我家塌房的姿勢都與眾不同。

-你們那不叫塌房,你們就住在廢墟裏。

-看見消息時候我哭得眼睛都沒了,比自己失戀都難受。

-水蜜桃女孩受難日。

-相信臣臣。

-等回應。

-姐妹們別被帶節奏,

-這咋回應,回啥都被噴成篩子,不如等熱度下去。

-黑子有點邏輯行不行,我臣要真抱上大腿,憑他業務能力早進一線了,還能到處給人作配?

-散布金主論那些,請別搞笑了。睜大狗眼看看,剛陪跑完金蘭獎的倆孩子是誰?

-真的,冤死。

-粉絲都瞎麽,視頻都出來了,許堯臣和大佬關系不一般,就這還能閉眼信。

-靠賣自己上位又不是啥新鮮事,敢做不敢認啊。

“瞧見沒,你死忠粉還在外面戰鬥呢,你萎在這幹啥?”陳妙妙給許堯臣紮了兩塊蘋果遞過去,“勵誠這回也讓拖下水了,關正誠哪能幹看著。按他們公關的意思,先讓黑子頂上去,等他們把料放幹凈,我們這邊再下場。”

在微博上反黑言論上升的同時,娛樂論壇裏,有人拎出“包養”二字,借題發揮,盤點富人圈玩樂,花樣潑臟水,卻又怕指名道姓引來一張律師函,於是隱晦“爆料”,指許堯臣為搏資源自薦枕席。一時間,林林總總的回覆比下水道都汙穢。

其中,有一條“鄰居”的回覆被不斷轉發,發帖人稱與當事人同住一小區,時常碰見,不敢說二人是何關系,但確實如情侶相處。

“這屁話給噴子們打了一針強心劑,可除了幾張健身房、小花園的照片,啥也沒有。”手機上開了個圖文並茂的長圖,陳妙妙往下滑,給許堯臣看,“說真的,他哪怕拍著你一個背影,那也算事,現在這什麽狗屁。”

許堯臣沒興趣,網絡上的狂歡就是這樣,一茬又一茬,無形的刀傷把人紮得遍體鱗傷。他咬了口蘋果,嘴裏幾乎嘗不出味來。

“有影響嗎?”他問。

陳妙妙知道他指的什麽,“已經簽下來的都表態了,挺你。沒簽的,有在觀望——基本沒影響。怕啥,爹還能連點錢都賠不起?”

許堯臣看了他一會兒,“你突然有點偉岸。”

摸著心窩講,陳妙妙近幾天也煎熬得不行,頭發都掉了一大把,但他這種熬,對比著當事人,全不是一回事兒。以他的立場,隨時能抽身,可許堯臣走不了,這些臟汙是抹在他臉面上的,一天擦不掉,就一天讓人戳脊梁骨。

混這個圈的人都得早有覺悟,不能把輿論風評當真,否則個個得進精神病院躺一躺。但任憑誰多沒心沒肺,也不可能一滴都潑不進。

這不,連姓許的也病倒了。

多的話陳妙妙沒法講,只能偷摸跟吳曈說了聲,許堯臣病了,挺嚴重。上回開的補藥好使,他下周要上鏡,半直播形式,能不能勞駕給個地址,我叫人去買。

等了十多分鐘,吳曈興許正忙得腳打後腦勺,沒顧上回。

“你跟手機相面呢?”許堯臣喝了碗熱乎的湯面,回魂了,問陳妙妙。

“厲總上哪去了?前陣子不成天在瀾庭住著。”

“出差吧,”許堯臣艱難地扒拉著他漿糊一樣的腦子,“去上海了。”

厲揚從當天一大早走了就沒回來,後來在許堯臣半死不活時候來了通電話,說他要去趟上海接個人,去一兩天。

什麽人重要到非得狗皇帝去接,許堯臣沒立場問,當時燒得迷迷糊糊,腦子裏也上不了那根弦。

目光往下落,點在盛著蝦殼的煙灰缸上。

這煙灰缸是他有一年出國扛回來的。當時在一間小店裏碰上,立刻就喜歡了,現在想,興許是鬼迷心竅。

它底座是一圈淡金色纏枝玫瑰,角上蹲著一只黑白琺瑯小狗,厚重的奧地利水晶托在上面,涼絲絲的,沒什麽活氣。

後來這玩意兒擺到屋裏,他幾乎沒碰過,倒是厲揚偶爾用。於是許堯臣就不喜歡了,覺得難看。

沒想到還有能用上的一天,可見天底下沒有白花的錢。

“這東西還健在呢,”陳妙妙見他楞神,也註意到那沈甸甸的玩意兒,“都沒用過吧,看這邊角新的跟剛買一樣。”

真夠沒話找話的,許堯臣仰躺回沙發上,“你倆還有事兒沒,沒事回去吧。”

要轟人啊,陳妙妙說他好心當驢肝肺,轉念一琢磨,約莫是精神不在,懶得應酬。他起身在許堯臣頭上呼嚕一把,“聽爹話,去洗個澡,你真臭了,不信你聞我手,一股餿味兒。臣啊,抓緊把精神養起來,聽見沒?那綜藝後天就錄了,收拾出個人樣,甭讓賤人們看笑話。”

許堯臣下巴往下點,蔫頭巴腦的,“知道了。”

劉錚手腳快,裏外收拾得利利索索,粥和點心給放蒸箱溫著了。臨走,陳妙妙挺不安心,把許堯臣手機充上電,音量調到頂格,這才帶著劉錚撤了。

許堯臣在沙發上蜷了會兒,想了想,給崔強打了個電話。

“哥。”

“哎,弟弟,你要不來電話我都以為你要把我給忘了。”崔強還是吊兒郎當的腔調,“你好吃好喝叫哥在這兒等,都三四天了,咱等啥時候啊?”

“不急,”許堯臣說,“等方滸上門。”

“咋的,真準備拿錢了事?”

“錢?沒有,只能給命。”他玩笑一句,“人沒走到懸崖邊,就總以為有退路。”他了解方滸,這無底洞不管扔多少錢進去都填不平,“這樣,放消息給債主,讓他們過來見方滸,給點好處,借他們手逼他一下。”

崔強沒弄明白,“幹啥?”

許堯臣伸伸腿,攤平了,“我記得這老王八身上背的還有事吧?幹脆送他個大禮包,一勞永逸。”

“也不是不行,”崔強咂摸著,語速慢下來,“這回你要‘釣魚執法’成了,保管他進去‘舒坦’幾年,出來連個屁也不敢呲。”

“就這意思。”

崔強道:“咱雖是這麽規劃,可你也別掉以輕心,他要狗急跳墻,真不一定防得住。等那邊人一來,我就得二十四小時盯著了。”

許堯臣點頭,這些事他只能聽崔強的,“行。”

窗外,天擦黑了,只餘下一道泛著灰的紅壓在天際線上。餘暉抹過樓宇的玻璃幕墻,留下些許光亮的痕跡。

同一時間,機場高速堵得像鍋粘稠的粥,厲揚掛斷一個電話,轉頭看旁邊風塵仆仆歸來的合夥人,“從下飛機,你已經盯我半個多小時了,我是臉上開花了是怎麽著?”

白春樓一聳肩,“你看上去,”他手指在臉龐劃了一圈,“非常糟糕。”

“連軸轉三天,我又不是鐵人,咖啡灌了幾大壺,臉漬出醬油色了。”厲揚手背蹭蹭下巴頦的胡茬,想起前陣子遭人嫌棄的情形,敲了敲前面副駕,“吳曈,剃須刀給我。”

“不,厲揚,我們初創勵誠時,你連續工作十幾天也是一樣帥氣,從不萎靡,”白春樓這些日子中文突飛猛進,據他說,是太太煩得不行,為他惡補一番,“現在不是身體的疲憊,是這裏,”他拍一拍胸口,“你被事情困住了。”

這話換來厲揚一個苦笑:“如果不是我被困住,老關哪能叫你回來坐鎮。”

“你指網絡上的謠言?”白春樓擺手,否認,“不是它,在我登機時,輿論熱度就已經下去了。”

他嘆一聲,一向挺拔的脊梁彎下去,順著力靠在椅背上,疲憊極了。

手機在他手裏轉出了花,和當年轉筆一個德性。

厲揚打算向老友吐露實話,可又找不到合適措辭,最終,只得先講結論:“我可能找到他了。”

白春樓一時沒反應過來,“誰?”

長久的沈默,厲揚沒解釋。白春樓驀地明白,眼睛也跟著亮起來,“真的嗎?他在哪裏?”

他可是幫著在大洋彼岸找過許多年,卻始終音訊全無,活生生一個人,就那樣沒入人群,憑空消失了一樣。

厲揚像是陷入了一種不能自拔的情緒,他沒有看白春樓,只是出神地盯著前面頭枕上的暗繡,“你知道,一個人從十多歲成長到二十多歲,骨骼是會發生變化的。乃至皮膚,眉形,包括臉上那些細小的痣,”他在眼窩和鼻尖點了點,“我在這方面常識缺乏,腦海裏的方程總是他十四五歲的模樣,而愚蠢地忘記了他也會長大。我循著錯誤的軌跡找下去,倘若命運要懲罰我,我恐怕會錯過他的一生。”

對他的剖白,白春樓並不理解,他直言:“人的相貌當然會發生變化,可你找到他了不是麽,這才重要!難道你不該興奮、激動?我不懂,你怎麽看上去有些悲傷。”

被觀察的人沒答他,接了剃須刀收拾幹凈自己,扭頭問:“還傷嗎?”

白春樓無奈極了,“原來使你悲傷的竟是胡茬。”

車速緩慢,直到天光徹底被淹沒。

深且沈的藍黑降下來,許堯臣站在露臺上,穿著一件單薄的襯衫,迎著風,接程艾的電話。

——一個小時了,程艾反覆將已經咽氣十幾年的方遠拎出來,掛在道德柱上,企圖喚醒她兒子的羞恥心。

“你是要把你父親的臉全丟盡!我寧可你死,也不要你這樣侮辱他給你的生命!”程艾在歇斯底裏,“你幹出這樣的事情,骯臟、惡心!叫人唾棄!”

許堯臣踩上露臺凸起的邊,風更大了。鋼化玻璃在涼風裏,冰一樣,隔著層薄薄的褲子,貼上去,冷得人打顫。

他對程艾不耐煩,但從沒像現在這樣,仿佛對方每一個字都是用鋼針在戳刺他的神經,“債沒還清的時候,總有一根線拉著我,我沒法死。現在債清了,我們父子倆也算幹幹凈凈了。”許堯臣的聲音飛快地淹沒在風聲裏,“程艾,你高高在上的腳尖,沾過泥嗎?”

手機裏傳來程艾尖銳的質問,可惜許堯臣聽不著了——手機掉下去,摔在格擋的平臺上,五臟六腑全給砸了出來。

風真的很大,但還沒深冬時破皮割骨的狠勁。他展開雙臂,想體驗一把飛鳥展翅時的自由。

可殘酷的現實沒給他搞文藝的機會。

“許堯臣——”

驚恐的聲音撕破了平靜,許堯臣回神時,已經摔在露臺上了,非常狼狽,一點兒都不文青。

厲揚形容不好那一刻的感受,他推開門,看見一個人影在露臺上搖晃,幾乎要掉下去。

心臟驟然緊縮,幾乎碎裂。

——原來得到和失去真的就在一息間。

躺在室外磚上,厲揚粗喘了一口氣,毫不客氣地揚手給了許堯臣一巴掌,正抽在他腰窩上,“鬧什麽!”

許堯臣襯衫給扯了條口,上個月才取回來,花了近兩萬,同為摳門,他差點沒哭出來,趴厲揚心口道:“嗶了狗了,我他媽就是出來吹個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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