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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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人秀拍攝持續了一周,緊接著許堯臣就無縫進組了。

民國劇,劇名《破曉》,許堯臣在其中飾演一個浪到沒邊的公子哥——邱晚冬,在父兄庇護下花天酒地,卻在現實傾軋中驟然家破人亡。邱晚冬為了生存,在碼頭幹苦力,看盡世態炎涼。戰爭開始後,他在逃去鄉下避難時目睹慘劇發生,後輾轉進入革命隊伍,積極投身抗戰,最終為掩護主角主動暴露,被敵方施以酷刑,死在戰爭勝利的前夕,算是一個成長型人物。

“雖說咱不是主演,但‘邱晚冬’這人物其實還行,挺飽滿。”陳妙妙在房間給許堯臣整行李,“比普通偶像劇強多了,你覺得呢?”

許堯臣坐貴妃榻上翹著腳看劇本,心不在焉地嗯了聲,“你能別收拾了麽,我能自理。”

“我得幹點事,要不我心慌。”陳妙妙把他那一包短袖短褲翻出來,塞櫃子裏,“聽說厲總下面那姓胡的出面去敲打‘25小時’制作方了,人家還以為把你怎麽著了,上上下下好幾個人來跟我套話……臣啊,聽哥一句勸,回去跟厲揚表表態,咱這行沒有不吃苦的,你在圈裏混,不能叫前輩們覺得你嬌氣,仗著有人撐腰就不敬業。人緣這東西,沙子一樣,聚起來不容易,要捅散可就是一指頭的事。”

許堯臣眼睫垂著,目光掃在劇本上,“他不是為我。沒事,過陣子我倆應該就掰了,到時候我這腰,也沒人撐了。”

“臥槽,”陳妙妙瞪大倆眼,不可置信,“腦子沒病吧你!”

許堯臣:“我爸欠的債還的差不多了,等還清,我可能就不幹這行了。”

陳妙妙站在原地看了他一會兒,臉上是少有的正色,“你走到現在不容易。”

許堯臣也看著他,“沒有人容易,你容易嗎?”

“當初我拉你一把,不是可憐你,”陳妙妙說,“你有天賦,該吃這碗飯。”

許堯臣想了一會兒,笑起來,“哥,天賦也不一定是好東西。”

陳妙妙遇上許堯臣的時候他正在一個餛飩攤打工,陳妙妙剛拿著一筆錢拉幫結夥地入行,整個人就是大寫的“雄心壯志”。

許堯臣打了攤子上一個碗,老板揪著他罵。小孩臉上表現得怯懦、害怕、委屈,眼裏卻裝滿了不在乎。

他那股勁兒,讓陳妙妙看上了。

“想多賺錢嗎?”陳妙妙當年還是根瘦麻桿,活像個營養不良的街頭騙子。

許堯臣背著自己的破書包,沒搭理他。

陳妙妙跟了他三條街,伏天,嗓子都說啞了,只好祭出大招,“你就跟我去試一次,先付錢,我先給你付錢行不行?”

“天下沒有免費的午餐,”許堯臣終於停下來,少年眼睛裏全是不屑,“你要先讓我幹活再給錢,我還能信你。先給錢?你騙鬼呢。”

陳妙妙解釋不清,頭一次讓人當個壞胚的滋味也非常不爽。他倔勁上來,在餛飩攤就跟許堯臣杠上了。

在說動許堯臣之前,陳妙妙連吃了一個月小餛飩,直吃得他生無可戀,滿臉菜色。

陳妙妙給許堯臣的第一個角色是個邊緣少年,配角裏的配角。他的演出青澀但松弛,沒有任何技巧,直白的體驗派,陳妙妙在片場看一眼就知道,他尋著寶了。

天賦並不是人人都能擁有的,尤其在這個圈子裏。

許堯臣答應簽給陳妙妙時候有言在先,他的目的就是賺錢還債,那種假清高真貧困的劇趁早別接,就來短平快的,給錢就幹。

加濕器呼呼地冒白煙,兩人一站一坐,隔著煙氣,默契地一同回想起七八年前的光景。

“我他媽真是腦子進了屎才順著你順了這麽些年,”陳妙妙像燒開了水的大茶壺,噴開了,“就該讓你給我蹲地裏磨演技去,短平快個狗屁。”

許堯臣說:“你沒進屎,你是可憐我。”

陳妙妙頂著壓力簽下許堯臣之後才發現這小孩身上新傷疊舊傷,問他也不說,後來陳妙妙才隱約知道,那是他酗酒的表叔喝醉之後拿他撒氣打出來的。

許堯臣身世覆雜,有些過去陳妙妙到現在也沒搞明白。

“幹不幹這行再說,先把簽了的三部戲給我拍好咯。”

許堯臣又把頭低下去了,“知道。”

陳妙妙覺得奇怪,這混賬東西雖說常年不是個玩意兒,但很少有這麽消極的時候,他是又背著大夥幹什麽了?

糟心,他這一頭烏黑濃密的秀發遲早折在姓許的手裏。

陳妙妙手裏還有另外兩個藝人要管,時間不能都耗在許堯臣這,他幫著把上下打理得差不多,就留下助理,自己撤了。

許堯臣的助理姓劉,叫劉錚,是個辦事很雷厲風行的小夥子,一個人能頂三個用。

前陣子劉錚請事假回老家,許堯臣沒讓陳妙妙再安排助理,自己活自己幹,也挺舒坦,現在劉錚銷假回來,就直接跟他進組了。

劉錚給他泡了杯茶,“哥,下午劇本圍讀,晚上組裏安排主創們聚餐,你可別喝多了,我扛不動你。”

“罵誰胖呢,”許堯臣哧溜溜喝口茶,“你回屋歇會兒吧,現在也沒活。”

劉錚把零食擺上,又囑咐他吃兩口得了,別吃多,這才關上門走了。

屋子裏安靜下來,只剩空調出風口吹來的風聲。

許堯臣低著頭看劇本,看了一會兒,手機響了。

他斜眼一瞥,是厲揚。

“餵,老板。”

電話那邊沈默了下,“進組了?”

“嗯。”

厲揚像是不知道該說什麽,艱難地搜刮著詞匯,“家裏的攝像機還在?”

許堯臣:“暫時撤了。”

厲揚:“我有件襯衫落衣櫃了,你見了嗎?”

許堯臣簡直莫名其妙,“哪件?”

“米白色那件。”厲揚生硬地轉了腔,“猜你也沒見著……算了。鼻子怎麽樣,痊愈了?”

“沒留疤。”許堯臣煩躁起來,“有正事嗎?沒有我掛了,下午劇本圍讀,我還沒看熟臺詞。”

厲揚又是沈默,對他突然砸過來的情緒似乎很意外,“沒事了,掛吧。”

通話斷了,許堯臣楞怔,目光蹭到了窗外,粘在樹影上。

另一邊,厲揚坐在車裏同樣顯得疲憊又茫然。

他剛出差回來,落地之後去開了個短會,問司機拿了車鑰匙開回瀾庭,進地庫才想起來他已經從瀾庭搬走了。

習慣是個挺可怕的東西,它總是在不知不覺間就形成了,操控著種種的“下意識”。

許堯臣當時在球場挨那一下子看著不輕,厲揚知道他的行為習慣,只要不是破皮見骨的傷,這小子就有本事連看都不多看一眼。

流個鼻血對他來說,是個能跟喝口水比肩的芝麻小事。

但行為意識正常的人不會像許堯臣這樣滿不在乎,何況他是個靠臉吃飯的藝人。

——他以前是遇上過什麽事嗎?

伏天的知了喊得聲嘶力竭,玻璃窗隔絕不了它們的聲浪,一聲還比一聲高,讓人燥得慌。

劇組租借來的小型會議室裏,主創們正圍讀劇本。

兩主演在對一段戲,看細節上是否需要調整,算是前兩集的“高光”。

這段戲沒許堯臣什麽事,他在一旁看著,心裏不自覺揣摩起來。

女一是新近冒頭的演技派,叫杜樟,二十七八歲,五官幹凈,有一雙能把人帶入故事的眼睛,觀眾緣奇好。男一演技稍遜,但流量驚人,是片方打出來,要扛收視的王牌。

這一場戲是故事開局,女主沈清妍父親所經營的棉紡廠瀕臨倒閉,她偷摸去做歌女貼補家用,卻在歌舞廳遭人調戲偶遇男主喬霖的片段。

喬霖是富家公子哥,與許堯臣飾演的邱晚冬乃是臭味相投的酒肉兄弟,見歌女被調戲,倒沒拔刀相助,而是先看戲,後拆臺,拆得很巧,沒讓挑事人知道,卻把沈清妍救了。

開篇點出人物性格,自然重要。

可惜男主沒走心,一臉著急下班的樣子,跟女主和導演、編劇的互動也動得比較表面,凈提點有的沒的建議,一群人這這那那下來,只剩編劇苦大仇深,把劇本頁腳都搓卷了。

一下午時光蹉跎,到傍晚,眾人散夥,杜樟叫住了許堯臣。

杜樟個頭高挑,跟許堯臣並排站著,只比他矮了小半個頭。

“杜老師?”他挺納悶,倆人從前少有交集,也就是在活動現場打過照面。

杜樟一點頭,挺酷的,“你就是厲揚那個‘小可愛’?”

許堯臣:“……”

咋的,你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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