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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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堯臣滿頭大汗,腿肚子在抽筋的邊緣徘徊。

厲揚跟他們就隔了一道玻璃門,專註的目光能給他二人後腦勺上一人開一個透光通風的洞。

這場球註定是打不痛快的。

事情說來話長,要追溯到許堯臣剛跟厲揚做交易的時候了。

厲揚這個人,活得相對講究,一直有保持運動的習慣,挺註重革命的本錢。這一年半裏,他回城的次數雖然不多,但偶爾有幾次回來,也想讓許堯臣陪著去打打球,卻都被許堯臣以“在下四體不勤五谷不分”的狗屁理由給拒了。

他說:厲總,你看,我這肢體怪不協調的,就是跟著你去了,你也玩不盡興。

厲揚不強人所難,也不知道信沒信,反正後來就沒喊過許堯臣了。

許堯臣給自己立起一個弱雞人設,內裏是不想時時處處伺候大爺,煩得慌。

他沒拿錢也沒伸手要資源,了不起是把厲揚當個擋箭牌,拍著良心說,他覺得自己跟厲揚還算平等。

沒成想今天撞槍口上了。

平心而論,厲揚不是個特別事兒的人,私底下多數時候都表現的不像個上位者,挺接地氣的。但別的事都行,就是不能敷衍他,各方面的敷衍都接受不了,只要讓他知道,那準是雷霆之怒。

許堯臣不怕厲揚發火,可他不想面對之後的爛攤子。

剛才走到門口時候他就隱隱覺得要完,可僥幸心理作祟,感覺命運會讓他們和厲揚擦肩而過。

也確實,命運沒讓他們正面碰上,但卻讓厲揚在經過時看見了他矯健的身姿,那瀟灑利落的反手球,跟“肢體不協調”沒有半毛錢關系。

可攝像機跟在後面,他和顧玉琢誰也不能漏半個字,只能硬著頭皮打。

這一激動,全身肌肉都緊張,立馬四體不勤了。

“咣當!”

球飛來,許堯臣沒接住,這球也刁鉆,擦著球拍沖上來,他躲閃不急,被球正中鼻梁骨。劇烈的酸痛讓許堯臣眼窩一下就濕了,他捂著鼻子擱下球拍,手心裏一熱,心想,真出息,第一次真人秀就展示血染的風采了。

顧玉琢讓他嚇了一跳,球拍一扔過來扶住他,“搞什麽你,還能讓球砸著!我看看。”

“沒事兒,我洗洗去,”許堯臣手往回壓,“流鼻血了。”

鏡頭拉近,把兩人臉上的毛孔都拍的清清楚楚。這種意外事件將來播出時都有可能成為話題點,跟拍導演當然不能錯過,但也不能為了抓話題把受傷藝人的治療耽誤了。

後面導演出鏡了一條胳膊,喊人、推門,引著許堯臣和顧玉琢往外走。

外面,厲揚已經走了。

許堯臣視線繞了一小圈,沒看見他人,心裏突然壓了個小疙瘩,不痛快起來你。

顧玉琢跟著許堯臣去洗手間處理糊了半張臉的血,他邊洗邊摸鼻梁骨——還行,摸著是沒斷。

“能不能行啊,那誰,白雪,要不叫救護車吧。”顧玉琢急得像個熱鍋上的猴,在許堯臣旁邊直打轉,轉完了扭頭叫跟拍導演,“他這看著血止不住啊。”

“救護車還得等呢。”白雪在門外也著急了,“許老師能走麽?能走坐我們車去,司機在外面等著呢。”

許堯臣對這倆人也是無語,正要開口,餘光裏瞥見門外有人把白雪拉到一邊小聲交待什麽。

他抹了把臉上的水,接過顧玉琢遞來的紙,再一轉眼,就看白雪讓攝像停了拍攝,“抱歉啊許老師,是我們的疏忽——面部受傷可大可小,咱還是去醫院檢查檢查?”她側身讓開道,“那邊都安排好了,不耽誤後面錄制。”

機器關了,對方話也撂下了,許堯臣要再說不去,那就顯得裝腔作勢了。

“行啊,那就走吧。”他拿紙把鼻孔一塞,手往旁邊一搭,“小玉子,扶著。”

顧玉琢很做作地掃了他一眼,“來,娘娘,小心動了胎氣。”

許堯臣:“……”

您可夠入戲的。

白雪神情松弛下來,在許顧二人出去後,她又抓緊回了通電話,把方才許堯臣受傷的始末快且仔細地向對方匯報過,這才小跑著出去跟車。

停車場的陰涼下,厲揚熄滅了手裏的煙蒂,平視著節目組那兩輛車火燒屁股一般飛馳而去。

醫院裏,許堯臣被提溜著拍了片子,見了專家,折騰完,專家說骨頭好著呢,休息半天保準又是個精神小夥了。

換句話說,再晚點兒來,你老那紅印都看不見了。

白雪站旁邊笑瞇瞇的,一顆心安穩地揣在胸膛裏,看許堯臣的目光如同看一只臨盆的大熊貓。

顧玉琢賤不拉幾地用胳膊肘捅他,“我有理由懷疑是厲老板動用了私人關系。”

許堯臣用關愛傻子的眼神關愛他兄弟,“就是他,懷疑個屁。”

顧玉琢驚訝,“真愛了?”

“他那是怕我臉受傷,”許堯臣滿不在乎地往椅背上一靠,“他寶貝的,就是我這張臉。”

沒有人知道,許堯臣連鼻梁上那顆細小的痣都和厲揚那心肝兒生的一模一樣。

姓厲的,可怕他有點閃失了。

——萬一毀了容,他去哪再找這麽一個高仿人偶。

一切檢查結束後,才開始補錄許堯臣進醫院的鏡頭。補錄也簡單,遠景近景拉幾次就算完事了,白雪說到時候後期配字幕,鏡頭少也不要緊。人都受傷進醫院了,照顧不到鏡頭,觀眾們大多能理解。

從醫院出來,顧玉琢請許堯臣去吃了頓貴得齜牙的素菜,吃完,這一天的拍攝也接近尾聲了。

回到瀾庭,許堯臣去物業拿回來一個外賣包。進門,他連拆也沒拆,直接死狗一樣往沙發上一癱,不動了。

鏡頭推遠,白雪宣布結束,許堯臣收工了。

瀾庭偌大的房子一下空曠起來。

赤紅的殘陽被沈郁的藍黑逐漸吞沒,落地窗外的霓虹映亮了半邊城市。

許堯臣在晦暗的光線裏盯著茶幾上那外賣包,厭惡的情緒洶湧而至,讓他反胃。

真下賤,他想。

他賤,厲揚也不遑多讓。

他手機躺著厲揚發來的消息——

“小劉把冰袋和藥放在物業了,按時用藥,別不當回事。”

一張臉罷了,許堯臣想,他還真執著。

可是,執著於皮相的人,大多都沒好下場呢。

他閉上眼,仰頭靠在柔軟的沙發枕上,心裏騰起一種莫名的,近乎變態的快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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