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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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永貴這幾日茶飯不香,幹活都有些心不在焉,每日都盼著孫家的消息。這一日,孫家的一個小廝來柳家找到柳永貴,說是孫家老爺讓他去孫家一趟。柳永貴二話不說,隨便地收拾了一下便跟著小廝一路疾走來到孫家並進入孫老爺的書房。

孫廉正沒和柳永貴繞彎子,只說了王醜兒被判流刑2000裏,次月便會啟程去安南道潮州這個偏遠之地,讓柳永貴收拾下他的隨身行李。當然,孫廉正不忘提到按律法本應流放3000裏的,是自己特別向知縣和幾位同僚求情,這才從輕發落的。柳永貴自然對孫廉正千恩萬謝。

王醜兒因鬥殺判處流刑2000裏的事情在孫家傳開了,柳絮自然也從別人口中知道了這個消息。柳絮年齡尚小、心思單純,把憂心和不快都寫在了臉上。孫雲霜見她這樣,便輕聲柔語地安慰她,又受弟弟孫如晦所托將一小袋銀錢和一瓶金瘡藥交給柳絮,說道:“這是我弟弟如晦的一些心意,再怎麽說王醜兒也是為了護著他才闖下這禍事的。”柳絮低聲應道:“姑娘和少爺有心了,我替醜兒哥哥謝過了。”

柳絮向孫雲霜告了假,去了孫如晦那收拾了王醜兒的一些衣服、鞋子等行李,便隨父親柳永貴回家了。吃午飯的時候,柳母、柳昌就都知道了整個事情,一家人這頓午飯吃得並不愉快,甚至可以說氣憤有些背上。有哦器是柳絮,心裏一點兒都藏不住事,再加上這一年多同王醜兒一同傭食於孫家,兩人朝夕相處,王醜兒又處處護著他,兄妹兩人感情很深。

吃過午飯後,柳父和柳母在房間裏商量著事情,柳絮帶著柳昌在院子裏玩耍。柳昌年紀稍小,心性又天生地沒心沒肺一樣,還沒法懂得父母和姐姐的悲傷,在吃飯時與眾人一樣情緒低落,這會玩了幾下竹蜻蜓便喜笑顏開,把傷心拋諸腦後了。

柳父柳母估計是商量好了事情,一起從屋裏走出來。然後柳父去了夥房,做了幾籠烤胡餅。柳母則帶著柳絮幫著收拾了財物和王醜兒放在家裏的衣物。就這樣,柳家人收拾了兩個大包袱的東西,柳母又仔細地為兩個包袱縫上了背帶,方便王醜兒背在身上。因柳昌年紀還小,柳母體弱,柳永貴本打算讓柳絮在家裏自己一人去探望王醜兒,但拗不過柳絮,便答應帶著柳絮一起去。

次日一大早用過早飯後,柳父和柳絮就出發了,待到了關押犯人的大牢時已經快晌午了。柳永貴和獄卒守衛報了孫廉正的名號,又暗自提給了那位獄卒一小把銅錢,便順利地跟著獄卒進入了王醜兒的牢間。只見王醜兒趴在牢房的地上,頭發淩亂、臉色發白,聽到牢門打開的聲音以及獄卒“王醜兒,你家裏來人了”的吼聲,這才木然地擡起頭。然後撐起雙手跪起身子,奈何屁股有傷疼的厲害便整個人貓著,叫道:“柳叔、絮妹妹。”

柳永貴是個有些膽小怕事的平頭百姓,除十幾年前因年輕不懂事差點遭受牢獄之災外,再未與官府、牢房打過交道,自然也沒見過什麽刑訊逼供的傷。看見王醜兒這樣的慘狀特別心疼和心悸。柳絮這會兒終於明白孫雲霜和孫如晦為什麽要給她金瘡藥了。這兩年她在孫雲霜身邊伺候,變得慣會伺候人,於是從包袱中拿出那瓶金瘡藥走到王醜兒身旁,說道:“醜兒哥哥,孫少爺給了我這瓶金瘡藥,我幫你上一下藥吧,不然傷口流膿就危險了。”說著便要去幫王醜兒解開褲子。柳絮才剛滿10歲,自然還不懂男女有別,但王醜兒畢竟是14歲的少年了,連忙背過雙手護住屁股道:“妹妹,不必了,我自己來就成。”

柳絮連忙擺手說:“醜兒哥哥,你自己擦藥看不見傷口深淺,不方便不說還容易弄疼傷口,還是我來吧。”一旁在拆包袱的柳父看著王醜兒憋紅的臉,立馬意識到了,連忙接過女兒手上的藥膏,然後對女兒說道:“你醜兒哥哥長大了,你一個女兒家家的不方便。我來吧,你背過身去,把這兩個大包裹裏的東西都拆開出來,我一會要和你醜兒哥哥好好交代。”

“誒,爹爹。”柳絮似懂非懂,聽話地把藥提給了柳父,然後拖著兩個包袱背過身去,按照父親的吩咐一一拆開,把裏面分得很清楚的幾個小袋擺在了地上。柳父很快便上好了藥,於是從裝衣物的包袱中拿了一身幹凈的衣服,囑咐王醜兒換上,末了將王醜兒換下的衣服疊好。柳絮轉過身後看到衣服上的血跡,不禁悲從中來,好容易才忍住了沒哭。

柳父拿出包裹中的財物,一一交代王醜兒,“這些銅錢你放在這荷包裏,路上打點官差和花銷用。流放之路山高水遠,該打點官差的時候千萬別吝嗇,免得在路上吃苦頭。”

“到了潮州那人生地不熟的地界,你萬萬要忍耐、小心,切不可再沖動行事,像這次這般闖下大禍。”

“這回,虧得孫老爺念及主仆之情,替你求了情,要不然流放到雷州那更偏遠的地界,那日子可就更不好過了。”

“還有,這金瘡藥是好藥,這幾日你可得勤用。不然傷口流了膿”

王醜兒一聽此話便知道柳父肯定是聽了孫廉正的說辭並且深信不疑,本欲開口爭辯並告訴柳叔事情真想,但轉念一想他們知道真相又如何呢?孫廉正謀算人心的本事了得,一張嘴更是巧舌如簧,兩相比較柳叔未必能信自己。就算柳叔信了自己,以他忠厚又膽小的性子,也不可能去和孫廉正對質,自己告訴他真相不是平白無故給柳叔和柳絮添堵嘛。王醜兒內心掙紮一番後最終還是決定不將自己被拿來給孫如晦頂罪的事告訴柳叔和柳絮。只感慨道:孫老爺真是一個好角兒,戲演得真好,都這會兒了還不忘收買人心,給人點甜頭讓人念他的好。只可惜自己是真真切切地領教過他的口蜜腹劍,否則也會被他的大善人外表給騙了。

這麽想著,王醜兒便默默地聽著柳叔的叮囑,時不時地應和著。柳父接著便湊近王醜兒耳邊悄聲說道:“小荷包的金葉子你務必貼身放,是你柳嬸用你這兩年給家裏的月俸換的,本來預備過幾年給你說門親事當聘禮的~現如今,你就自個帶著吧。聽說潮州地界生活艱難、謀生不易,只盼著這些金子能幫你在當地度過最初的苦日子。你好好的,站住腳跟後好好生活。”

王醜兒本欲推托,“柳嬸身體不好,家裏又有這好幾口人,要用錢的地方很多,這些……還是柳叔你們留著吧。”

柳父連忙擺手說:“不必了。你絮妹妹照顧雲霜小姐妥帖,很受孫家喜愛,孫老爺答應明年會漲些月俸,平日裏孫夫人和雲霜小姐也會賞賜她一些物件。家裏日子雖不富貴,但平常日子過的還不錯。你自己好好生活。莫灰心,在潮州那邊好好的,興許哪天逢上朝廷大赦,到時候我和孫老爺求個情讓他把你放進大赦名單裏,到時候能再回杭州城也說不定。”柳父最後那幾句話也不知是給王醜兒打氣還是安慰自己。

柳絮好不容易忍住的眼淚被柳父這一通蒼白無力的安慰給打開了突破口,啪嗒啪嗒地落了下來:“醜兒哥哥,哥哥。嗚嗚嗚……”邊說邊跪坐在王醜兒身旁。王醜兒忙撐直了身體,屁股壓在腳後跟處忍者火辣辣的疼,伸出手抹了抹柳絮臉頰上的淚水,擠出一絲微笑安慰妹妹道:“妹妹莫哭,叔叔說得對,說不定什麽時候遇上大赦我便能回來了呢?”可柳絮就是收不住,一直抽泣著。柳父自己也有些傷感,見此情況實在不忍,在獄卒的催促下硬拉著柳絮走出了牢房。柳絮在父親的拖拽下一步三回頭地走出了牢房,淚水模糊了雙眼,王醜兒的臉模糊地看不清。

在往後的日子裏,尤其是後來從陳兢口中得知王醜兒已死的消息後,每當柳絮想起這個哥哥,都會很自己當時情緒過於激動太愛哭,以至於連醜兒哥哥的臉都沒看清。

而在此後數年裏的夜深人靜時,王醜兒會懷念亡父亡母,也會想起在孤苦悲戚命運裏給過他溫暖的柳家人。那個左眼下方一顆淚痣的柳絮,一步三回頭看他淚水漣漣的一幕在他記憶中最深刻、最清晰也最真實。這張臉、這個人、這個場景他記了很久,想念了很久,以至於情竇初開的年紀絲毫未曾對別的女子動過心。隨著歲月的流逝,出於對家對溫暖的渴望,將對柳絮如妹妹般的呵護之情催化成了男女愛慕之心。

都說時間是最好的藥,柳絮慢慢地淡忘了哥哥王醜兒被流放的悲傷,只偶爾觸景生情時才會想起王醜兒與自己在孫家大院玩耍的情形時會流露出落寞的神色。而整個孫家在王醜兒被流放後便像從未有過這麽一個人似得,再沒人提起過王醜兒。王醜兒一心護著的少爺孫如晦此前和謝盛明勢同水火,現如今在學堂上和兩家來往中也能相安無事、和睦相處。就連孫老爺也一改往日處處看不上謝家的態度,在高知縣那邊替謝家大少爺謝盛奇美言和運作了一番,為謝盛奇在臨安縣石鏡鎮軍處謀得參軍職務,官階雖低但好歹也是朝廷正式在冊的武職。孫謝兩家全然沒了當初謝盛軍剛被打死時勢不兩立的態勢。謝盛軍母親和幼弟依然依附謝福生活,靠著謝福老爺給的錢置了田產和房屋,生活也算是有了不錯的著落。除了王醜兒和謝盛軍,一個遭流放千裏之刑,另一個骨枯黃土,所有人都照常生活過日子,而且貌似越過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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