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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為刀俎我為魚肉,王醜兒遭流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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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醜兒待在牢裏的這幾日備受折磨,不知為何其它牢房都是好幾人被關在一間,而他卻一個人單獨關押,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吃的牢飯也是極差的。他不知道,這正是孫廉正專門交代衙役這麽安排的,理由是王醜兒腿腳功夫了得,若與他人一同關押恐傷及其它犯人的人身安全,其實就是為了不讓王醜兒與其他人解除,以免讓更多人知曉此事。

王醜兒剛被官差抓捕時是完全懵了的,還使勁辯解自己是無辜的,憑什麽抓捕自己之類的。但捉拿他的官差絲毫不理會他的申辯,依舊無動於衷地將他投入牢房並讓他省省力氣。在這牢裏饑一頓飽一頓的幾天裏,王醜兒沒有其它事情可做,便靜下心來好好思考,算是想明白了一些事情。為什麽孫如晦打死了謝盛軍反而好好在家裏呆著?自己被抓時不明不白,官差甚至都沒拿批捕文書,更對自己犯了何事只字不提。王醜兒想到了一種可能,那就是孫家想要拿自己為孫如晦開罪。王醜兒細思恐極,背後自覺一股寒意,想起當年柳父告誡自己的話語猶在耳旁,此刻才明白孫老爺“護子心切”的深意。

可王醜兒不是那種逆來順受、聽天由命的人,絕不會就此替別人背上這樣大的罪名、斷送自己的一輩子。在牢房裏渾渾噩噩地度過了幾日,王醜兒終於被提審了。

公堂上,臨安縣縣令(知縣)高守知高高在上,坐在案堂之後,顯得極其威嚴。王醜兒經過幾日關押顯露疲態。

“堂下何人?可認罪?”高知縣中氣十足地對著堂下跪著的人,一如往常審案的套路說辭。審案是他的日常工作之一,早已形成了一套自己的方法。

“回稟知縣大人,小人王醜兒,未曾犯罪,也不知該認何罪。”王醜兒有些疲憊地回答。

“大膽狂徒!人證、物證俱在,死到臨頭還敢嘴硬。”高知縣忽的提高了聲音,嚇了王醜兒一跳。王醜兒剛要申辯,便被高知縣抑揚頓挫地聲音給打斷了:“來人,上人證、物證。”

“高知縣,醜兒冤枉啊!小人確實不知犯有何罪啊?……”王醜兒許是被這公堂上的氛圍和高知縣的語氣帶動了,聲嘶力竭地大聲呼號道。

高知縣朝身旁陪同審案的僚屬看了一眼,那人迅速明白了知縣的意思,立馬出聲喝止:“知縣大人問話,你答便可;知縣大人不問你話,你便老老實實聽著,不可喧嘩擾了公堂的肅靜。如若再犯,便要杖責懲戒了。”

王醜兒循著聲音,這才註意到審案高堂上除了高知縣,左右兩邊各坐了兩人,說話的正是他曾經的主顧孫廉正,任臨安縣法曹縣尉。王醜兒聽完後便不再言語,以免遭受不必要的毆打。

不一會兒,兩個衙差便帶著一行三人走上公堂,其中一個人手中還拿著一根木棍。王醜兒看了一眼便認出其中兩人分別是謝盛明和孫如晦,還有一位瘦削的中年男人自己並不認識。

“李仵作,你已給謝盛軍驗過屍身了,驗屍結果你在這公堂上再說一遍。”高知縣發話。

“回知縣大人,死者謝盛奇乃是頭部遭受重物擊打致死,初步判斷兇器為一粗大圓形棒狀物,與武侯從毆打現場找到的木棒特征相符。”李仵作言簡意賅,說完便退至一旁。

“謝盛明,你作為當日目擊者,將那日情形再詳細地描述一遍。”高知縣接著稍轉了一下頭,威嚴地瞪著作為證人上堂的謝盛明。謝盛明被高知縣瞪得像銅鈴般的眼睛嚇到了,心裏咯噔了一下,整個人都有些恍惚,心裏盤算著到底要不要按原來和武侯說的口供說。

堂上高知縣身旁的孫法曹見謝盛明楞在哪裏啥也沒說,臉色明顯是被嚇到的樣子,便重重地清了清喉嚨,沈聲說道:“證人謝盛明,知縣大人問你話呢。速速從實招來!需要本法曹提醒你有關翻供、作偽證的相關律法嗎?”

在旁人聽來,孫法曹的話並無不妥。但謝盛明是這公堂上有心的幾個人,尤其是當孫法曹重點突出了翻供、作偽證的字眼時,謝盛奇立馬抖了抖身子,盡量放平聲音說道:“那日下午,我和盛軍從學塾下學後,在回家路上與孫如晦和他貼身小廝王醜兒碰到了。因為幾句口角,我們便扭打在了一起。王醜兒力氣大又有些拳腳功夫,很快把我們打得落荒而逃。可王醜兒還是緊追不舍,我跑得比盛軍慢一些,只見王醜兒迅速超過我,手裏拿著一根木棒。緊接著我便看到他用木棒重重地敲向盛軍的頭,盛軍就這樣慘叫一聲倒地不起了。”謝盛明說完便低下了頭,隨後用袖子擦了擦自己額頭上的汗。

高知縣接著問道:“那之後呢?都發生了什麽?”

謝盛明硬著頭皮繼續答道:“盛軍倒地後,王醜兒和孫如晦都嚇得跑了,我也嚇壞了趕緊跑回謝家找來小廝們把盛軍擡了回去。家人請來郎中後,說是回天乏力了。事情大概就是這樣。”

高知縣環視了一下公堂,逐一地檢視了一遍犯人王醜兒在內的所有證人和被告,然後又瞪著另一個證人說道:“孫如晦,你將那日情形也再描述一遍。”

孫如晦不敢看王醜兒,也不敢看高堂上的高知縣,只低著頭輕聲說道:“那日我們幾人扭打之時,我只顧著躲在王醜兒身後,後來也不曾追上謝盛明他們,所以事情也沒有看得很真切。只是後來和王醜兒一同慌張回到了孫家。”

王醜兒在聽完謝盛明的證言時就欲反駁,但礙於公堂肅靜,怕無端被杖責而忍住了。再者,謝盛明身為謝家人,又是謝盛軍的堂弟,是有理由做出不利於自己的證詞的。但聽完孫如晦的證詞後,雖在牢房中已經猜到了孫家人桃代李僵的打算,也猜到孫如晦可能做偽證指證自己。但畢竟也只是十幾歲的少年,當自己傾心相護的少爺為了自保而陷自己於大險時還是不免心寒,便怒不可遏地大聲呼喊:“孫少爺,你敢對天起誓今日所言絕無半點虛言嗎?你摸著良心說說看,我王醜兒這兩年來哪次不是全心全意護你周全?明明是你打死謝盛軍,卻要拿我頂罪。”王醜兒越說越激動。

”大膽狂徒,公堂之上居然敢口出狂言威脅證人,你就不怕罪加一等嗎?“孫廉正眼看王醜兒就要開始指控孫如晦了,便立刻大聲喝止。言畢方才發覺自己過於激動了,有些失態,便朝高知縣訕笑。這時候高知縣也正往孫廉正這邊看,眼睛瞪地大大的,要不是孫廉正知曉這是高知縣審案時的習慣性動作和套路,還真會被這雙瞪大的雙眼瞪地心慌。

王醜兒不想失去為自己爭辯的機會,本來年紀主仆之情不忍揭發孫如晦,現如今見孫如晦竟然昧著良心汙蔑自己,便也顧不了那麽多了,大聲喊道:”知縣大人,明明是孫如晦拿起木棒打死謝盛軍的。那時候我正將孫如晦護在身後,抵擋著謝盛明和謝盛軍兩人。然後就看到謝盛軍頭上被敲了一記悶棒,然後就應聲倒下了。謝盛明和我便停手了,我回頭看後發現孫如晦手中拿著一根粗木棒,隨後孫如晦應該是被嚇壞了,扔了木棒就往回跑。我看謝盛明嚇癱在謝盛軍身旁動彈不了,便跑到謝家讓他們帶幾個小廝和擔架到書塾下學路上將謝盛軍擡回去。最後我一個人回到了孫家,自此後孫少爺就被關在自己房裏,我也被孫老爺軟禁在自個屋內。“王醜兒一口氣將事情來龍去脈都說了,生怕被人打斷後再無開口機會。

孫廉正幾次欲打斷王醜兒,但又怕自己過於著急反而顯得心虛,稍有不當反而引起高知縣的懷疑壞事,因此只能強裝鎮定,陪著聽完了王醜兒的話。高知縣隨後皺了皺眉,略微沈思後沖孫廉正輕聲說道:”孫法曹,你不是說本案證據確鑿,無疑點嘛。怎麽犯人與證人言辭出入甚大,且犯人絲毫沒有認罪伏法之意?“

孫廉正見高知縣詢問自己,便覺得有了突破口,稍一停頓後便應道:”按照我朝律法,證據確鑿而犯人百般抵賴、拒不認罪的,應該使用刑訊。“

高知縣出身鄭州大族高家,早年熟讀經典,後多次下場科考明經一科但都未能中第,最後放棄科考之路轉而靠門蔭入仕。任溫州安固縣知縣幾年後,調任杭州臨安縣的知縣一職不過一年,頗為信任精通律法的僚屬孫法曹,於是便點頭應允道:”好。那就依孫法曹所言。衙差,拿下犯人杖打十下,然後再帶回堂上再審。“

兩旁站立的衙差聽令後便快速地將王醜兒拿到院外開始動刑。王醜兒被按在行刑長凳上,一邊聽著衙差響亮而中氣十足的唱數聲,一邊感受著行刑木杖打到他屁股上的感覺。一開始疼的要命,他大叫著;到最後他的嗓子都喊啞了,只是”呃呃“地低啞聲,像極了受困籠中野獸的低吼聲。

衙差的長大和唱數相互配合著,不急不慢,力求讓被行刑的人從心理到生理都備受折磨方能達到刑訊的目的。這兩個衙差當這份差事多年,已對此得心應手,甚是熟稔。

十杖很快就打完了,可王醜兒覺得時間過得好慢,好不容易挨到十杖答完鼙鼓已是火辣辣地疼了。待衙差半拖半扶地將疼得滿頭大汗的王醜兒重新帶上公堂時,王醜兒已經無法站立了,只能趴在地上,連頭都低著不再擡頭看公堂上的知縣和另幾位大人了。

高知縣大聲問道:”王醜兒,你可認罪?兩位證人可都親眼所見你打死謝盛軍,你可認?“

王醜兒強撐著說道:”知縣大人,不是我,這罪我不認,也不能認。“

高知縣這會覺得有些為難了,被告拒不認罪,難不成再杖打十杖?這樣好像也不妥啊。於是轉頭望向孫廉正,用眼神示意他接下來該如何辦為好?

孫廉正沖高知縣微微頷首:”既然犯人堅決不肯認罪,按我朝律法,為免原告誣告,則要考慮用刑反拷原告和證人。“為免高知縣和其它僚屬起疑,孫廉正力求措辭妥當,盡量顯得自己公正客觀。

王醜兒聽到孫廉正如此一說,突然看到了一絲希望,感覺自己有沈冤昭雪的可能了。孫廉正見大家並無異議,便接著說道:”但是謝盛明、孫如晦這兩位證人都未滿14歲,安我朝律法不可反拷進行刑訊。而原告謝福呢,因是受害者的親屬,這種情況下也不能對謝福和其它家人用刑。“剛剛被孫廉正的反拷說辭嚇出一身冷汗的謝福、謝盛奇、孫如晦等人長長地松了一口氣。而王醜兒剛剛升起的一點希望立馬就被熄滅了,原來還納悶孫廉正擺明了拿自己給孫如晦頂罪,怎麽會如此好心幫自己呢,原來只是虛晃一槍而已。

高知守聽了半天有點懵了,既然都不能反拷,那萬一犯人拒不認罪該怎麽辦?總不能一直拖著不結案吧。孫廉正覺得時機成熟了,便氣定神閑地說道:”高知縣,以下官之見,謝盛軍已死這是事實,沒法有假。謝盛明身為謝家人,是謝盛軍的堂弟,身為證人,沒有理由作偽證放真兇逍遙法外。另一證人孫如晦是我兒子,雖然任性沖動但品性純良,王醜兒是他的貼身小廝,兩人感情深厚,絕沒有冤枉他置他於死地的可能。實不相瞞,這幾日我兒一直為他求情,希望精通律法的我能幫王醜兒說情脫罪。但我孫廉正絕不是徇私枉法之人。所以依下官愚見,兩位證人所言屬實,不會有虛言,此案沒有疑義了。“

王醜兒這才見識到了孫廉正的功力,以前跟著孫如晦時,只知道孫老爺是位飽讀詩書、精通律法又屢試不第懷才不遇的官員,又是以為頗為嚴格、嚴厲的父親和家主。今日所聞所見才算見識了一個謀算人心、翻雲覆雨的孫廉正,只覺得一個把假話都能說得義正言辭的人著實可怕和難纏,一股寒意從脊背油然而生。王醜兒還想感慨,但求生的本能促使他趕緊收起悲傷,高聲疾呼:”高知縣,我冤枉啊!謝盛軍真的不是我打死的,真的是孫家少爺打死的,我所言句句屬實啊。孫法曹、謝盛明、孫如晦他們都在冤枉我啊!“

高知縣用驚堂木拍了下審案幾,只聽”啪“的一聲響後,高知縣清了清喉嚨:”肅靜!堂下犯人不得胡言亂語,你可知汙蔑朝廷官員該當何罪?“高知縣當然明白茲事體大,但又不便當場發作。自己剛從溫州安固縣知縣調任杭州臨安縣知縣一年,若此案不能善了,鬧到杭州刺史府,一來怕上官刺史大人看輕自己、覺得自己無能。二來此案涉及自己僚屬孫法曹的兒子,若最後查證犯人所言屬實還好說,自己雖有用人不查之失,但能博得不徇私枉法的美名,也未嘗不可;但若查明系犯人王醜兒誣告,自己豈不是既寒了僚屬的心,又讓上官看輕、笑話自己?這可怎麽辦才好啊。高知縣有些頭大。

在高知縣說完”肅靜“後,王醜兒對這位知縣幫自己洗刷冤屈已經不報希望了,畢竟不是每個父母官都是斷案、查案的好手,也不是每個父母官都是青天紅日。只希望自己拒不認罪後此案能轉至上一級長官那邊重審,這樣自己還能有機會活命。於是便不再哭喊也不再言語,只想著省些力氣。奈何屁股上的疼痛時時提醒著他,讓他忍不住呲牙咧嘴地”呲呲“一聲以緩解疼痛。

公堂上安靜了許久,高知縣自覺剛才那聲驚堂木拍得極有效果。高知縣想了許久後決定將這惱人的皮球踢給自己的幾位屬官。於是,問道:“幾位司曹覺得此事應當如何處置啊?”

幾位司曹你瞅瞅我、我瞅瞅你,都不願得罪同僚孫法曹,又不願牽涉其中免得有朝一日被人說是官官相護,於是齊刷刷地看向孫廉正。孫廉正早已打好腹稿,現如今知縣開口問話,而自己的同僚們也都看向自己,於是不緊不慢地說道:“本來這案子涉及我家仆傭,我應當回避才是。但我實在不忍,於是參與此次的審案。這王醜兒是犬子的貼身小廝,平日裏與我兒同吃同住,感情甚好。我兒這幾日也一再向我求情希望能保住王醜兒。這王醜兒傭食於我家近兩年,平素裏歲脾氣有些暴躁,但品性也算忠厚老實。想必這次也是因為護主心切,一時失手才做出此等追悔莫及之事,並非有意取人性命。於理於法應該判處流刑3000裏,但於情,我孫某實在不忍。望知縣大人和各位同僚,能念及王醜兒尚且年幼不足15歲,從而從輕發落,判流刑2000裏吧。”說完不忘搖頭、嘆氣一番。

隨後,孫廉正不忘補充道:“聽聞杭州刺史嚴大人嚴於酷法,我擔心此事一旦上呈由他處理,怕是要從重量刑,萬一他將此事判定為故殺處以極刑,我這心裏實在是過意不去啊。”王醜兒趴在地上,眼皮都沒擡,聽完孫廉正這番話後,他徹底放棄了翻身的希望,頭腦一片空白,思緒也飄到九霄雲外了。

高知縣本就不希望本案轉至上級長官處影響自己的考績和上官對自己的印象,聽了孫廉正的話後順勢和幾位屬官隨意討論了一番,一致覺得此案已無疑點,可以結案。於是便讓衙差強按著王醜兒在認罪文書上按了手印,宣判王醜兒鬥殺罪名成立,流放2000裏去往安南道潮州,月餘後便隨押送官差啟程。

高知縣宣布退堂時,孫如晦歉疚地看著王醜兒被衙差半拖半扶地拿出公堂,隨後步履沈重地走出了衙門。孫廉正則留下來與知縣、各個同僚一起整理本案案卷,順便寒暄、客套聊一些官場見聞和場面話。謝福、謝盛明長舒了一口氣,走在孫如晦的後面,步伐輕快。

王醜兒在這次公堂上見識了孫廉正謀算人心、巧舌如簧、顛倒黑白的能力,也算是第一次真切地見識了傳說中的“官場”,不禁冷笑不已、眼中泛淚,可是所有人都只顧自己的事情,對他的反常絲毫不覺奇怪。

正所謂,有人收網休息,有人如願得官,有人要替別人背鍋踏上流刑之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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