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璇看著鐘子昂，看著這個讓自己愛恨交織，如今一切歸於平靜卻再也不可能回到最初的男人，她沈默的看了他許久、許久。

鐘子昂也沒有逃避周璇的目光，也那麽看著她，兩個人目光交織在一起，就這樣無言的溝通，也不知道過了多久，周璇終於輕嘆了一口氣：“子昂，你何必？”

“有些事，最終過不了的只是自己心裏的那道坎，你是，我也是。”鐘子昂輕聲說：“我並沒有什麽期待，我只是希望你能夠好好地活下去，我媽、向姨都能夠平安健康，就算只能遠遠看著，也就覺得心安。可是如果有一天你們都不在了，璇兒，我不是在賣慘，也不是在故意讓你不放心，我只是真的……”

他苦笑了一聲：“不知道存在的意義在何處。”

“有一天，你會遇到一個人，跟你組建一個新的家庭，有孩子，有未來，你們可以一起看著孩子長大、一起慢慢老去，那就是生命的意義。”周璇沈靜了片刻輕聲說道：“子昂，你的未來還很長，比起我，你更應該走出去，你知道，我們已經結束了，我……不會原諒你，但是我希望你的未來可以過得好。”

鐘子昂卻是斷然搖頭：“不會有那麽一個人，不會有孩子，也不會有未來。”

“子昂！”

“在知道我害了你什麽之後，我就不可能再會結婚，再會有孩子了。”鐘子昂想也不想就說：“不用勸我，這點是絕對不會改變的。”他根本不可能在知道周璇被他害得失去生育能力之後還能心安理得的和別的女人結婚生子，他做不到。

周璇瞪著他半晌，最後卻發現絲毫無法動搖鐘子昂，不由苦笑：“鐘子昂，你這是在逼我。”

“我不會逼你，永遠也不會，就像你不會原諒我一樣，我也不可能原諒我自己，璇兒，我說過了，人過不去的不是別的，而是自己心裏的那道坎。”鐘子昂疲憊的說：“我們不要在這個問題上糾纏了，你我都知道不會有結果，我說服不了你，你也說服不了我，倒不如想一想，接下來向姨這邊該怎麽辦？”

但是老天爺並沒有給他們太多考慮怎麽辦的時間，向婉夕醒來的第一天，她在清醒了片刻之後又進入了沈睡，第二天再次醒來，這回清醒的時間增加了，竟然清醒了整整兩個小時——這出乎醫生的意料，但卻更讓醫生憂心忡忡，而向婉夕比昨天又恢覆了不少，她雖然還是因為長久不說話聲音粗噶不能多說，但是聽和看已經沒有問題。

周璇全程都陪在向婉夕的身邊，在她清醒的整個時間段裏。

王若真和鐘子昂自然來了，但是，他們只是陪了一會兒就把時間讓給了這對母女，向婉夕還不太能說話，就死死地拉著周璇的手，就這麽看著她，一秒鐘也不願意錯過。

周璇已經把其他那些亂七八糟的問題丟到了不知道哪裏，她現在心裏眼裏只看得到向婉夕，她知道向婉夕的狀態需要調整，她還需要長期的覆建才能慢慢恢覆正常，可是她忍不住，而向婉夕雖然什麽也不說，卻用眼神鼓勵她對自己訴說。

於是一個多小時，周璇都在對向婉夕說她昏迷之後發生的事，對於自己的遭遇，她只是草草帶過，她既不想回憶那段歲月，又不願意向婉夕傷心難過——都是過去的事了，與其傷感，不如說些讓人愉快的。

所以周璇挑挑揀揀，說了自己遇到的那些好人，說了吳冰玉得始終不離不棄，說了王若真對向婉夕的悉心照料，甚至於鐘子昂，周璇也只是說在自己出獄之後他對自己的關照。

向婉夕的目光就這樣停留在女兒的臉上、身上，周璇有些感激鐘子昂的先見之明，臉上那個疤，其實她早就不在乎了，甚至都快忘記了——在以覆仇為中心的日子裏，她早就不關註自己的臉長成什麽樣，可是現在對著向婉夕的目光，她卻慶幸及時去掉了那個疤，否則向婉夕問起，她該說什麽？

周璇不擅長說謊，她對向婉夕說的這些事沒有一句謊話，只是輕描淡寫了很多情況，而向婉夕呢？那個心思玲瓏的女人又怎麽可能不知道這些？她看著周璇蒼白的臉孔、瘦削的身軀，努力張了張嘴想要說些什麽，可是費了好大的力氣，才說出了幾個字：“要……要……對……自己……好一點……”

說完這句話，向婉夕再也支持不住，閉上了眼睛。

周璇差點淚水決堤。

來自母親的關心，和來自別人的都不一樣，她強忍著淚水離開了病房，看著醫生護士圍著向婉夕忙碌，心裏卻不知道為什麽總是覺得很沈重，但她太累了，腦部的腫瘤帶來的神經壓迫讓她時長頭痛，在對著向婉夕的時候過於激動不覺得，但現在一出來，她就立刻又感覺身體不舒服了起來。

幸好鐘子昂一直都在外面等著她，把她送回病房讓她休息，並盡力轉移了她的註意力。

基金會已經成立並開始啟動，吳冰玉、方文、陳志成都是骨幹，鐘子昂也另外招聘了些人和吳冰玉等人配合，雖然規模不大，但是很正規，而吳冰玉幾人這些天已經開始投入了工作，雖然忙得很，但是鐘子昂觀察過，發現他們勁頭很足、很有幹勁，心裏反倒放了心。

這是周璇心裏除了向婉夕之外最關心的一件事，鐘子昂自然也很重視。

看周璇混混沈沈睡了過去之後，鐘子昂去找了醫生，而醫生也在等他。

“鐘先生，向女士的情況恐怕不太好。”醫生開門見山對鐘子昂說：“她恢覆得太快了，能量消耗太大，而且又不是很配合我們的治療，我擔心她這樣的勁頭支撐不了多久。”向婉夕年紀不小了，原本就不強壯，又躺了這些年，承受的打擊又大，現在看起來是一天比一天好，但是補充的比不上消耗的，一旦消耗過度，就怕……

醫生沒有明說，但鐘子昂明白，他沈沈的點了點頭，“如果情況繼續這樣，她還能堅持多久？”

“這個不好說，我也只是做最壞的猜測，但是專家組的討論意見，都是認為如果實在不行，最好強制讓她進入修覆機制，減緩恢覆的速度。”醫生說：“這樣再多觀察一段時間，或許能夠更樂觀一些。”

“不必了。”鐘子昂苦笑，他想他什麽都明白，向婉夕的醒來，就像是一場回光返照，這個靈魂其實早就已經脫離了人世間，但是因為放不下女兒，不知道用了多麽大的力量重回人間，只為了再多看女兒一眼。

向婉夕大概比任何人都更清楚自己時日無多，所以才會那樣堅決，不肯錯過一分一秒。

“接下來，只要病人清醒，狀態不錯，就不要攔著她讓她做她想做的事吧。”鐘子昂輕聲說：“你們根據情況做好護理，其餘的，我心裏有數。”

果然如鐘子昂所料，向婉夕醒來的第三天，她看起來精神更好了，而且醒的很早，當護士過來領著鐘子昂去見向婉夕的時候，他的目光掃視了病房一圈，發現周璇竟然不在，不由一楞。

“我想先見見你，沒有驚動璇兒和若真。”向婉夕人還躺著，但已經能夠開口說話，只是說起來非常緩慢，一字一字的，有點不太清晰，但能夠分辨的出來。

鐘子昂立刻明白了什麽，他慢慢走近向婉夕病床前，向婉夕對他笑笑，輕聲說：“坐下說話吧。”

“向姨……”

“我知道自己時間不多了，也知道你是個聰明孩子，璇兒和若真或許猜不到，但是你一定已經猜到了，也不想瞞你。”向婉夕慢慢說著：“有些事，璇兒不說、若真不說，但我心裏都知道，而我，也只能把一切都交代給你了。”

“向姨，你還信任我嗎？”鐘子昂的心頭說不出的難過。

“信啊，璇兒已經把所有的事都告訴我了，雖然我知道她肯定隱去了一部分，但是她說的卻絕對不會是騙我的，我感覺得到她信任你，既然她信任你，那麽我也就信任你。”向婉夕說：“過去的事就不提了，子昂，告訴我璇兒到底出了什麽事。”

鐘子昂一時拿不準主意，不知道自己該說還是不該說，他怕自己說了會刺激到向婉夕。

但是向婉夕多聰明啊，見鐘子昂猶豫便猜到了，她目光一暗，聲音更低：“那孩子，是不是……也……”她閃著淚光看向鐘子昂：“子昂，你說吧，沒什麽能夠打擊到我，反倒是這樣懸著心，我更不安，更放不下。”

“可是我知道，我沒時間了……”她傷感的開口：“否則，我也不會……”來逼問你，來忙著用最後的時間處理好盛夏的一切。

“璇兒她病了，病的很嚴重，醫生說手術的成功率不高，她這些年，又發生了很多事，精疲力盡，所以她……”鐘子昂終於是忍不住。

“她不肯接受手術，是嗎？”向婉夕頷首，什麽都明白了，她看著捂著臉、無助的鐘子昂，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謝謝你告訴我，子昂。”

“向姨，你有辦法嗎？我真的害怕……我好害怕……”鐘子昂沒有掩飾自己的軟弱，他哽咽著看著向婉夕：“我知道我錯了，我得到什麽樣的報應都是應該的，可是璇兒她什麽都沒有做錯，她不該有這樣的結果，我……我……”

向婉夕溫柔的註視著鐘子昂，輕輕拍了拍他的手：“如果璇兒還有將來，往後餘生，你會照顧她嗎？”

“我會，不管她想去哪裏、做什麽，我都會護她周全、一世平安，只要她開心，我就會用我的方式陪伴著她，不惹她煩、不讓她難過，就算這輩子也不可能在一起，我也會盡我所能的去愛她，只愛她。”鐘子昂毫不猶豫的回答。

這是他發自內心最真誠的願望。無關於得到與否，只求對方平安喜樂。

“記得你的承諾。”向婉夕說：“我最後信你一回，子昂，別讓我失望。”

目送鐘子昂離開，向婉夕垂下眼眸，掩飾住了眼裏的水光，她知道自己用盡了多少力氣才清醒過來，知道自己是為了非要清醒過來，她並不怨恨上蒼無情，讓她醒來卻不給她更多的時間陪伴自己唯一的親人；她已經足夠感激上蒼還給她這個機會，讓她能夠最後再多看周璇幾眼。

所以她很快壓下淚水，因為王若真已經進來了，向婉夕對王若真笑笑，輕聲說：“若真，你來了。”

她拍拍自己的床沿，示意王若真靠近自己坐下來。

王若真進來之前便看到自己兒子走出來，鐘子昂對她搖了搖頭，王若真便不再多問，她心中突然一沈，原本這兩天的喜悅頓時退了退，興奮過度的大腦一下子恢覆了現實的清明，她沈默著看著向婉夕的笑臉，心裏越發有不好的感覺，在她床前坐下，忍不住就開口：“婉夕，你是不是有什麽事瞞著我？”

向婉夕沒有回答，只是拉著王若真的手：“若真，這些年辛苦你了，大恩不言謝，我……”

“婉夕，別跟我說這些廢話，你告訴我，你到底……”王若真卻控制不住了，她打斷了向婉夕的話。

“若真，你什麽時候也變得這麽敏銳了？”向婉夕一聲嘆息。

見她這樣，王若真的心頓時沈入了谷底，聲音都開始打顫，再沒有了剛才的那種氣勢，她哆嗦著唇開口：“婉夕……你……你……難道……”她說不下去、開不了口，從自己嘴裏說出那一個‘死’字。

向婉夕的目光很溫柔也很平靜，她說出了王若真不肯說的話，“既然你猜到了，我也不瞞你，若真，我大概堅持不了多長時間了，能醒來的日子每一秒都像是搶來的，每次閉上眼睛我都害怕自己再也醒不過來，可有些話，總想在永遠閉上眼睛之前說一說，即使有點肉麻，即使有點不好意思。”

她看著王若真，神情始終都是溫柔的，她在努力安撫著王若真，王若真心中大慟，可又怎麽忍心讓向婉夕在這種狀態下反過來安慰自己？明明最難過的人是她啊！

王若真強忍著內心的痛楚，用力深吸了口氣控制住淚水：“可是你在好轉，你醒來了，現在醫術這麽發達，你配合醫生治療，肯定能夠好起來的，婉夕，你再堅持一下好不好？我們需要你，璇兒需要你，沒有你真的不行。”

“若真，謝謝你這麽說。”向婉夕笑了：“能活著，我活著，我也必然不想死的，你別擔心，我會盡力堅持下去，說不定堅持著堅持著，就活下來呢？就長命百歲了呢？”

王若真拼命的點頭，她巴不得事情就像這樣。

“只是萬一，我只是說萬一，我還是想托付你幾句，我知道你很累了若真，我知道這些年你比誰都不容易，可是到最後，我除了子昂，還是只能托付你。”向婉夕盡量讓自己的表情和語氣不要那麽悲傷，她不忍心讓王若真傷心，看著好友半白的頭發，看著她憔悴的容顏，她深深的嘆了口氣：“對不起，若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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