鐘子昂第一時間接到通知，此時正陪著坐立不安的周璇，耐心地拉著她的手，讓她坐在自己身邊。

向婉夕的清醒在預料之中，但是她徹底醒來還是引起了震動，此時醫生正在給她做專項檢查。

畢竟躺了這麽多年，即使護理的很精心，可是無論是身體機能還是語言功能都需要慢慢恢覆，而向婉夕雖然看起來已經恢覆了神智，聽覺、視覺也有所恢覆，但是具體的還是得等醫生一樣一樣做檢查，然後根據檢查結果進行後期覆建。

周璇比上次更加坐立不安。

鐘子昂理解她的感受，本來毫無希望的事情，不去想也就罷了；但是現在眼看著希望越來越大，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發展，心裏的期望值也自然加大，而萬一……

人都是怕這種萬一的，不怕得不到本來就不在期許範圍內的東西；但本來唾手可得的東西若失去了，誰都會心理失衡。

而鐘子昂其實也和周璇一樣患得患失，甚至比她更希望向婉夕就此好轉。

周璇對這個世界已經存在了厭世的態度，所以什麽都無法打動她活下去，她也不願意接受手術。可是，如果向婉夕能夠好轉並且活下來，那麽周璇是不是願意改變原本的念頭？

雖然鐘子昂也一樣害怕手術失敗，可是，如果有一分希望，他也一樣不願意錯過——之所以什麽都不願意說，只是不願意再勉強周璇而已。

內心裏嘆息一聲，鐘子昂伸出手來攬住了周璇的肩膀，讓她靠近自己的懷裏，這個時候說什麽都是沒用的，與其說那些讓周璇更加心煩意亂的話，不如給她一個安靜的擁抱。

果然，周璇漸漸的在他懷裏安靜了下來，然後慢慢的閉上了眼睛，靠在他的肩膀上不動了。

心裏那躁動不安的、不知道是喜悅還是憂慮還是害怕的情緒也漸漸的平靜了下來，等再睜開眼睛的時候，周璇的臉上已經沒有了那些不安。

“謝謝。”周璇輕聲說，但她並沒有推開鐘子昂，依然靠在他懷裏。

鐘子昂搖了搖頭，摸了摸她的頭發，沒有說話。

即使再也回不去，但是有些事卻不會改變。

他最知道該怎麽給她力量；而她，在他身邊，最容易得到安寧。

他們曾經水火不容，曾經相互憎恨，曾經爾虞我詐各懷心思，但是走到最後，依然是最了解彼此的人。

此時醫生辦公室的門打開了，王若真和醫生一起走出來，本來想說什麽，但是她看見鐘子昂摟著周璇，而周璇安靜的靠在他身上，兩個人身上有種久違的歲月靜好的感覺，卻突然不願意打擾了。

王若真甚至迅速地紅了眼眶，她拉了拉醫生，轉過頭不動了。

但鐘子昂已經聽到了這邊的動靜，他不是不明白王若真在感傷些什麽，但他還是輕輕怕了拍周璇的肩膀，拉她起來：“醫生出來了。”

周璇並沒有註意到王若真，她的手依然還被鐘子昂握著，兩人起身，鐘子昂直奔主題：“醫生，病人的情況怎麽樣？”

“病人的意識基本恢覆，五感之中視覺恢覆的最好，聽力正在逐漸恢覆，這幾天要當心不要讓她疲勞過度，無論是聽還是看，她的身體都還支持不住很長的時間，她的記憶停留在病倒之前，這些年的事情需要你們給她慢慢輸入，但是要註意病人的情緒，不要讓她起伏太大，對她的身體恢覆不利。”

醫生猶豫了一下還是警告了一下興奮過度的病人家屬：“現在是最好的時機也是最危險的時機，切記一切嚴格按照註意事項來，尤其是探視、陪伴這塊，一定要慎重，病人醒來也會需要消耗大量的能量，而這種時候其實是身體底子最虛的時候，所以你們務必遵從醫囑，萬事小心。”

鐘子昂點了點頭，他有過護理孫蕙的經驗，對此倒不意外，而孫蕙的死當時能夠偽造成自然死亡，其實也在於此，因為剛剛蘇醒的身體其實處於最脆弱的狀態，是特別容易因為任何一丁點的不周到而引發並發癥的。

“一切您看著安排，護士那邊也一定要找經驗豐富的，我們會嚴格按照條款執行。”鐘子昂作為唯一一個比較清醒的家屬立刻確定。

醫生這才松了口氣，他們最怕的就是家屬不配合。

周璇在醫生出來之後就一直處於緊張狀態，她雖然有很多問題想問可是卻因為情緒控制不下來根本沒辦法清醒的一個個去問，而鐘子昂拍了拍她的背，拉著她的手，一邊條理清楚的一個個替她問了，周璇發現自己所關心的問題鐘子昂全部替她想到了，頓時松了口氣。

將所有的全部了解清楚之後，鐘子昂低頭對周璇說：“向姨現在的情況既平穩又危險，你一定要有耐心，她能醒來是一件好事，接下來就需要時間一點點恢覆，著急不得，今天是不能再探視了，她的精氣神也支持不住，你要是不放心，我帶你去病房前看一眼。”安安靜靜的透過窗戶看看病人的情況是沒關系的。

王若真見兒子將周璇照顧得很好，心下松了口氣，其實她這時候也是滿滿的激動情緒剛剛壓下去，心裏頭亂糟糟的，又高興又不知所措，唯一擔心的就是周璇，現在見周璇的情緒平穩，便也放心了。

周璇自然不放心，要去看一眼，於是在鐘子昂和王若真的陪伴下在向婉夕的病房前駐足良久、不舍離去。

向婉夕再次睡了過去，她剛剛醒來，稍微的動靜都能夠消耗她大量的體能，自然支持不住多久，但是周璇卻忍不住心酸害怕，她多想向婉夕再醒來看她一眼，否則總是沒有真實感。

“璇兒，你得去休息一下，你的狀態不太好。”鐘子昂敏銳地察覺周璇的神態不對，心下一陣擔心：“向姨不會這麽快再次醒來，但醫生說過了，她的腦波已經恢覆正常，這時只是在睡覺，不會醒不來的，我保證，等向姨再次醒來就告訴你，你先跟我去休息一下好嗎？”周璇的臉色白的跟個鬼一樣，這絕對不對勁。

周璇搖搖頭，她哪裏肯走，可是還不等她開口，就直覺的一陣天旋地轉，然後整個人陷入了黑暗之中就什麽事都不知道了，幸好鐘子昂動作快一直小心著，及時把人托住送往病房。

王若真一秒鐘都不敢耽誤請來醫生——幸好就在醫院，一切都方便。

等周璇醒來的當兒，王若真抿著唇緊緊盯著病床上看著比向婉夕還要蒼白的人，忍不住深深地嘆了口氣。

該怎麽辦？

“媽，你回去吧，這裏我會安排好，你也回去休息一下。”鐘子昂等周璇安置好，就把目光轉向了王若真。

王若真這些年身體一直都不好，早些年他母子關系僵硬的時候孫蕙還活著，鐘子昂對王若真心裏有恨、也顧及不過來，而等周璇出獄，王若真人逢喜事精神爽，一下子精氣神全回來了，而有了盼頭的王若真不用鐘子昂多說什麽，本來不上心的養生之道也開始在意起來。

活著有意思，自然就會願意努力活下去。

只是周璇的病情曝光之後，王若真的狀態一下子又跌落了谷底，目光可見的變得蒼老，甚至有了幾分老態龍鐘之感，這讓鐘子昂心頭沈甸甸的，此時便不由自主出言關心。

王若真搖搖頭，她心裏頭思緒一團亂麻，忍不住苦笑：“回去做什麽？別操心我，我沒事，回去還不如留在這裏，你以為我這會兒回去就能安心？”與其回家擔心，還不如就在這裏看著這兩個人，心裏頭還踏實一點。

她總怕，再一睜眼，向婉夕也好，周璇也好，是不是就都不在了。

向婉夕的蘇醒並沒有讓她放松，反而讓她心裏壓了塊石頭，多了一些懼怕，她多害怕那是回光返照，她更害怕，一旦向婉夕知道周璇的情況，那虛弱的身體是否能夠支撐的下去。

鐘子昂忍不住上前給了母親一個擁抱：“媽，可是你這樣我會擔心。媽，我也會怕……”他看向王若真，眼睛裏流露出了深深地感情和不可言說的悲傷。

王若真看著抱著自己的兒子，母子兩已經不知道多少年沒喲這樣親近了，鐘子昂更是許久沒有這樣脆弱地依賴在她身邊了，忍不住心裏就一陣酸溜溜的，她輕輕拍了拍鐘子昂的背：“兒子……”

可是張開口，卻是不知道該說什麽。

鐘子昂抱緊了王若真：“回去吧媽，別讓我擔心，這裏的事交給我，相信我，一切都會好起來的，媽，你不要有事。”他稍稍擡起身看著王若真，眼神裏都是脆弱：“我需要你，媽。”

王若真閉上眼睛，緊緊摟住了自己的兒子，用力點了點頭。

她沒有再堅持，她看著最近也清瘦了許多的兒子，看看昏迷不醒又性格倔強的周璇，心裏頭滿是苦澀。

她的兒子，其實也是一個死心眼的人啊，如果有一天周璇真的不在了，自己若再不能堅持下去，子昂這孩子又要怎麽樣一個人淒苦的繼續剩下的人生？

一想到這裏，王若真的心裏就燃燒起了求生的鬥志，也就能強迫自己去休息了。

“子昂，別一個人死撐。”臨走前，王若真對鐘子昂輕聲說：“記得無論如何，媽媽都在你身邊。”

王若真只留下這句話就回去了，鐘子昂卻突然有種想哭的沖動——誰沒有軟弱的時候呢？誰會不希望絕境中有一個依靠？就算鐘子昂也是一樣，在這場人生的暴風雨中，他經歷的不比其他人少，承受的甚至更多，可是卻沒有悲鳴的權利。

因為他是受害者，也是施害者，可這種時候，王若真終於堅定的站在他的身邊給他依靠，鐘子昂又怎麽會不懂王若真的意思呢？

這時候，周璇慢慢醒來，鐘子昂收起種種思緒，對周璇擠出一個笑容：“你醒了？”

周璇頭痛欲裂，她剛張開眼睛，看東西甚至還有幾分重影，稍稍頓了十幾秒鐘，她頭部的暈眩感才終於消退了，但一看清鐘子昂的臉孔，她就輕聲說：“發生什麽事了？你……還好嗎？”盡管鐘子昂看起來和平常無異，但她還是一眼看出了鐘子昂的不對。

鐘子昂搖搖頭，他沒有對周璇說什麽，轉移了話題：“璇兒，手術的事，你不再考慮一下嗎？”

周璇果然如他所願，聽到這個問題，便頓時被轉移了心思，她低下頭：“醫生又說了什麽？”她當然明白，剛才的昏倒是因為情緒激動引起，可是這種頻繁的昏倒卻代表著她的病情在越來越失控。

鐘子昂嘆了口氣：“璇兒，向姨雖然醒了，可是後續的覆建需要大量的時間和精力，而你若不接受治療，你的時間卻不多了……”

都是聰明人，周璇自然秒懂鐘子昂的意思，她不由怔住了，過了半晌，才點了點頭，語氣有些飄渺：“你說得對……”她輕聲喃喃：“我倒是沒有想到這點……”

“我知道你在怕什麽，說實話我也怕。”鐘子昂在她身旁坐下來：“我本來都已經想好了，絕不逼迫你什麽，可是現在事情有了新的轉機，璇兒，你有沒有想過，萬一你先出了事，向姨她……該怎麽辦？”

周璇沈默不語，隨即苦笑了起來，她怎麽會不懂鐘子昂的意思呢？向婉夕現在醒來了，她要是出事，是絕對瞞不過去的，那麽那對向婉夕來說又是怎樣沈重的打擊？她又怎麽忍心？又怎麽甘心？可是，手術的成功率啊……周璇忍不住抓緊了自己的衣服，人生的選擇總是這樣殘酷，可是卻又偏偏不得不做出選擇。

鐘子昂看著她這個痛苦的樣子，又忍不住有些後悔，他垂下頭去，不再說話，周璇此時卻擡起頭來，她看向鐘子昂，突然之間發現鐘子昂的臉孔瘦了很多，顯得更立體更鋒利了，她突然想起自己剛剛醒來的時候看到的鐘子昂的表情，忍不住關心起他來：“子昂，你真的沒事嗎？”

“我有事。”鐘子昂沒有再粉飾太平，他看向周璇，語氣平靜，神情也很平靜，但是平靜之中卻壓抑著許許多多看不見的情緒：“我媽看起來不太好，我其實也很害怕，璇兒，我怕你死，我也怕所有人都離開，最後剩下我一個人。”

“你知道嗎？那種感覺，就像是被全世界遺棄了，盡管我知道自己罪有應得，可是仍然覺得好冷，我真的害怕那一天的到來。”鐘子昂閉上眼睛：“可是又有種直覺，這一天，也許很快就會到來。”

作者有話要說：

向婉夕活著，周璇就有活下去的支柱。

不要來噴女主，謝謝。

沈迷於《王牌部隊》不能自拔，太好哭也太好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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