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若真動了動嘴唇，她昨晚得知真相，一時受到了巨大的打擊，當即就有些支撐不住，差點自己就先暈過去，在鐘子昂的勸說下，她離開了醫院，可是在外面冷靜了半宿也睡不著，後來幹脆讓司機把她送去了向婉夕身邊，她對著向婉夕絮絮叨叨的說了半晚上，把心裏那些痛苦惆悵一股腦兒說給了閨蜜聽，明知道她聽不見，不會回答，可等全部說出來，王若真還是覺得好了許多。

可是訴說雖然能夠緩解一時的悲傷，卻無法解決真正的問題，所以雖然長舒了一口氣，但回到家，對著冷冷清清的屋子，王若真睡不著。

而睡不著的結果，便是一早就在廚房折騰，折騰了這一大桌子，等做完了她才意識到——兒子和周璇都還在醫院，自己又胃口不佳，這一桌子，給誰呢？王媽他們也吃不掉這麽多啊……

王若真於是瞅著這一桌子、這熟悉又已經開始散發著家的氣息的大房子發呆。這些年，她本來已經習慣了跟兒子之間的冷漠，有些東西一旦防衛起來不去希望，那也無所謂；可是當防備卸下、希望就在眼前，溫暖一點點的觸及，再讓你回到什麽都不能擁有的冰冷，那就太痛苦了。

她現在簡直不敢想象，已經習慣了這樣的熱熱鬧鬧，又要怎麽重新去過那冷清的日子。

而就在這時，鐘子昂帶著周璇回來了，給了她一個大大的擁抱，讓王若真特別想哭，她想說些什麽，但最終看看兒子的臉孔，看看周璇抿著嘴微笑的樣子，在內心化為一聲嘆息，拉著周璇的手坐了下來，什麽也不問，只是招呼她：“餓了吧？快吃，都是我親手做的，多做了些，你們多吃些，補補元氣。”

“好啊，那我就不客氣的開動了。”周璇笑，她低下頭就咬了一口軟糯甜美的湯圓，任由那甜甜的芝麻香甜味彌漫在自己的口腔裏，壓下了心裏的酸澀——王若真想說什麽她怎麽會不明白呢？而她又為什麽什麽都不說，她又怎麽會不懂呢？

有時候，人會因為彼此之間的不了解而傷心生氣；但有時候，又會因為太過了解而傷心，因為體會到了對方的痛，所以不敢去碰觸對方的苦。

所有人都明白眼前的熱鬧幸福不過是表面的美好，但是沒有人去戳破，三個人都坐了下來，專心吃東西，只是吃完早飯，周璇沒有猶豫就像王若真提了她的想法。

王若真一楞，但隨即就明白過來，周璇心意已決。

她看了眼兒子，見鐘子昂並沒有露出反對的樣子，便不由的苦笑，也是，周璇擺明了不願意接受手術，她在費盡心思利用最後的時光，將所有的一切都處理好，而鐘子昂現在，自然是只要周璇開心，他什麽都會去做，又怎麽會拒絕？

沈吟了一下，王若真便有了決定，她輕聲道：“也好，這樣吧，一會兒我們先去療養院跟醫生談談，看看那些儀器設備那些需要家裏置辦了，需要不需要專業看護，什麽情況、多長間隔需要醫生來一次做檢查，家裏還需要做些什麽樣的安排，如果沒有問題，我們就把婉夕接回家。”

說著她拉起周璇的手，輕聲說：“你家裏雖然我一直都有在看顧，隨時住進去都沒問題，但是畢竟常年沒有住人了，其他都好說，但是衣食住行的物品，還都需要準備，我一會兒讓老張和王媽帶人過去好好準備一下，如果婉夕那邊快，最晚明天咱們就搬進去。”

‘咱們’？

周璇看向王若真，她不僅沒想到王若真會這樣爽快，更沒想到王若真是這個打算，一時不知道如何是好。

王若真卻笑了起來：“怎麽？不肯讓我搬過去住嗎？”王若真半真半假的逗周璇：“那王姨可是要傷心的。”

“怎麽會……”周璇頓時不知道該說什麽，她並不是要拒絕，只是覺得這樣一來，她下意識地就去看鐘子昂。

鐘子昂卻理所當然的點了點頭，對周璇目光堅定地來了一句：“我也要搬過去，可以嗎？”

周璇再次呆了。

真這麽做，搬回周家和住在鐘家，又有什麽區別？而且，鐘子昂真的會喜歡住在周家嗎？畢竟，周喬的死，也何嘗不是鐘子昂的心病？

但是王若真和鐘子昂不在乎這些，王若真只是對周璇說：“等婉夕出院回家，就算請了專業的護工護理，到時候也會比住在療養院更需要註意，你自己還有事要處理，又怎麽忙得過來？再說，家裏收拾、做飯、打掃種種，總要有人幫你安排好，雖然王姨這話說的有點自戀，但是除了我，誰能夠讓你更加放心呢？”

鐘子昂也說：“周氏的資產成立基金會的後續事宜，還需要我們一起跟進，我和你一起住，商量事情也會比較彈性，你現在的身體也沒法支撐著去上班吧。”就算周璇能，他也不會接受，更何況周璇也真的不能，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什麽時候就倒下了。

再說，鐘子昂手下管著諾大的一個集團，就算周璇跟著他去公司，鐘子昂也不能一直只處理和周璇有關的事請，還有一大堆的事情等著他，與其這樣彼此消耗，還不如等鐘子昂方便的時候找周璇商量接下來的議程。

而且也並不是什麽都需要周璇跟進，她已經簽署了授權書，只是需要在具體落實的方面遇到不同意見的時候鐘子昂來征求一下她的意見。

所以的確，一起住會更方便。

可是周璇還是忍不住說道：“可是我家……”

“我知道你在擔心什麽。”鐘子昂抿了抿唇，目光看向外面，避開了周璇的目光：“”說不會覺得壓抑是騙人的，但是……

他低聲說：“難道不去面對，我就不會覺得愧疚了嗎？”既然總是逃避不了的，又何必非得選擇逃避？

周璇嘆了口氣，便沒有再提這茬，因為她思來想去，還是希望在自己人生的最後階段，和母親一起回到屬於自己的家。

如果真的死亡就在眼前，她也希望在自己熟悉的地方閉上雙眼，身邊有自己的親人。

向婉夕在與不在，在周家還是在鐘家，對她來說到底是不同的。

沒有人再攔著周璇，王若真麻利的解決好了所有的事情，第二天就能帶向婉夕回家，周璇因此松了口氣，她怔怔的握著向婉夕的手，把它放在自己臉上，一言不發。

王若真走進病房的時候就看到周璇這幅樣子。

因為明天一早就要出院了，車子、人手都安排好了，所以今晚他們打算就在這裏過夜，雖然鐘子昂並沒有明說，但是王若真心裏明白，兒子是不放心周璇單身一人的，她既然要留下，那自己自然也要留下。

王若真看著周璇這個樣子，猶豫了一下走上前去，拍了拍周璇的肩膀，輕聲安慰說：“別難過了，回家總是一件開心的事，婉夕她知道了也會高興的。”

周璇回過神來，輕輕點了點頭，然後似乎想起了什麽，對王若真說：“若真姨，你會不會覺得我很任性？”

王若真笑著搖了搖頭。

“也不會覺得我小氣？”

王若真失笑，但卻心裏明白她指的是什麽：“璇兒，要是你這樣的還算小氣，那這世界上真的不會有大方的人了。”她輕聲說。

當年周璇為了鐘子昂差點命喪火場，背上留下了一輩子都抹不去的傷痕，在加護病房躺了那麽久，做了那麽多次的手術，又苦苦等待著中子昂回來，如果換了其他人，得知鐘子昂不僅把她忘了、還把她當成了仇人、還和她同父異母的姐姐搞到了一起，早就黑化發飆了。可是周璇卻什麽也沒做，她理智的接受了一切，沈默的、體面地退出，沒有給任何人難堪。

而她真的和鐘子昂決裂的，是因為周喬的死，是因為鐘子昂對她的誤會，可是，那是被逼入絕境的人正常的反應，換了誰又能比她更寬容？

所以王若真說的是心裏話。

周璇卻笑了：“如果真要這麽說，若真姨也是一個大方又寬容的人。”這麽些年來，加在兩家的仇恨之中，王若真活得一點都不容易，沒有哪個母親會因為和兒子僵持而開心，也不會有誰會一直被拒絕卻始終對別人好，可是在監獄的那些年，無論她怎樣拒絕，王若真對待向婉夕、對待出獄後的她，都沒有過任何的責難。

“若真姨，大恩不言謝，至於我們兩家的恩怨情仇，實在是一筆糊塗賬，過去的就過去吧，我們以後都不要再提了。”周璇轉身看著王若真：“如果有一天，我真的撐不下去了，到時候還是要拜托你幫我照顧我媽媽，我知道這個請求很讓你辛苦，可是除了你，我真的不知道要托付任何人。”

“璇兒……”王若真的臉上也忍不住泛起了淚光，她握著周璇的手說：“真的不能接受手術嗎？真的……璇兒，咱們接受治療吧，好嗎？老天爺不會那麽殘忍，不會讓你死在手術臺上……”

她也說不下去了，只要一想到命運對周璇的殘忍，而這份殘忍甚至很多都是自己的兒子推動的，她就覺得喘不上氣，無顏面對這對母女。

周璇卻起身給了王若真一個擁抱：“若真姨，你別這樣，我……不想動手術，我害怕一個人躺在冰冷的手術臺上，我害怕再也醒不過來，我害怕本來還能有一天算一天，結果卻……”她搖了搖頭，苦笑：“我不知道為什麽命運對我這樣，可是若真姨，我能感覺得到，就算做手術，也不會挽救得了什麽，可能這就是人的宿命感吧。所以，不要勸我了，我心意已決，只是我媽……”

就在這時，連著向婉夕的機器突然發出了警報聲，周璇一驚，頓時轉身去看，王若真也大驚，她照顧向婉夕這些年，向婉夕的狀態一直都很平靜，這也是她第一次見到這樣的情況，不過王若真好歹比周璇鎮定一些，她立刻按鈴，護士和醫生馬上進來，周璇甚至來不及說什麽做什麽，就見醫生讓人把向婉夕推進了手術室。

當手術室的燈亮起的時候，周璇還有一種不真實的感覺，事情發生的太快了，她要不是王若真半扶半抱著她，她都能腳軟的摔下去，此刻她緊緊地掐著王若真的手，盯著那個‘手術中’的紅燈，喃喃的問道：“若真姨，這……這是……怎麽回事？”

“周小姐不要擔心，病人的情況突然出現變化，但這種變化未必不是好的，這些年病人的指標一直都很穩定，只是這種穩定雖然一方面代表她的身體機能沒有問題，但另一方面也說明她醒來的幾率不大。”這時候，另一名醫生抽出身來給周璇和王若真解釋：“這種情況，可能是病情惡化，但是病人這些年並沒有任何病情惡化的跡象，所以我們都覺得，有可能是病人受到了良性刺激，說不定能夠醒來。”

“真的嗎？”周璇和王若真異口同聲的喊了起來，兩人的眼睛裏都是同樣熱切的激動。

向婉夕能夠醒來？這是真的嗎？難道說上天也看不過去她的慘，在生命結束之前要給她一個奇跡？

周璇感覺到自己的心臟一下子劇烈的跳動了起來，她期望的看著醫生。

醫生盡量安撫著兩人，讓她們平靜下來：“之前有過這樣類似的案例，但是兩位不要激動，一會兒手術結束再看情況，畢竟這種情況並不太好說……”醫生有點尷尬，怕一時讓家屬太期待了，回頭萬一失望……

這種有錢的主，他不太想得罪，一時就後悔自己嘴快了。

但是周璇和王若真哪裏顧得到那麽多？她們現在已經完全期待了起來，但是兩人其實都是提心吊膽的，這些年，她們都曾經有過太多次希望，也失望過無數次，現在希望在眼前，反而讓她們躑躅不前了。

一下子，時間開始變得特別特別的緩慢，甚至一分一秒都顯得那麽漫長，長的讓周璇焦灼不安，等待的滋味實在難熬，都不知道過了多久，那紅色的燈終於熄了，周璇和王若真顧不得什麽，立刻朝著手術室的門跑了過去。

醫生走出來，到也很理解家屬的心態，對周璇和王若真解釋說：“病人有醒來的跡象，但是我們現在也不能確定她到底能不能醒來，現在她剛動完手術麻醉還沒過，需要觀察一下，暫時還不能送回病房，你們先回去休息一下，有情況護士會立刻通知你們。”

“什麽時候才能知道能不能醒？”周璇急切地問道，她感覺到自己的心臟都要跳到嗓子眼，是一種無法抑制的渴望。

“二十四小時以後。”

“現在可以探望嗎？”

“暫時不行。”看著周璇激動的面孔，醫生頓了頓：“等護士通知吧，等病人情況穩定一點，我們一定盡快安排。”

作者有話要說：

又是新的一年到啦～～今年，你們也會看我寫文嗎？我還能繼續好好堅持嗎？我也不知道……嘆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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