鐘子昂始終都跟著周璇，他擔心周璇會因為太激動而承受不了強烈的情緒沖擊，見她遲疑，便上前一步，推開了周璇的房門。

周璇自然而然順著他所開的門的方向走了進去，卻不知，其實鐘子昂的心情比她還要覆雜、還要激動。

當年周璇和向婉夕搬離周家大宅，王若真軟硬兼施一定要保住周家的房子，而後來周璇入獄、向婉夕病倒，這更成了王若真唯一的堅持，鐘子昂當時因為孫蕙的事和王若真之間幾乎決裂，但是鐘子昂仍然在這件事上低了頭。

而現在，鐘子昂慶幸自己當年的低頭，也慶幸王若真的堅持，若非如此，他簡直不知道，當塵埃落定之後，要怎麽做才能讓周璇的心情稍微好一點。

有些東西留下來，固然美好的往事會觸及現在的傷心，可是那就像是一張歲月的名片，保留著，就像是保留了曾經的美好。

房子不等於家，但是對周璇來說，這裏有著她曾經全部的喜怒哀樂、一家人最快樂也最痛苦的時光。

鐘子昂也是這些年來第一次踏進這裏，他比周璇更不知所措，記憶回來之後，有些東西已經能夠讓他勾起童年的記憶，比如鐘家一樓的那個大落地窗，那片地毯，那些散亂的舊物，以前他看著不順眼，但現在，看著那些，卻能發自真心的微笑。

周璇並沒有在自己的房間停留很久，她只是緬懷了一陣，這次便鼓起了勇氣，推開了主臥的門，那是周喬和向婉夕的臥室，如今自然空蕩蕩的沒有一個人，只是窗戶微微開了一條縫，風吹進來，早晨的陽光灑進來（只拉上了薄紗窗簾，並沒有拉上厚窗簾），房間裏明亮又朝氣，周璇看著這一切，沈默了。

房屋還停留在舊的時光，可是主人卻已經再也回不來了，父親……母親……

鐘子昂始終細心的觀察著她的樣子，見狀握住了她的手，輕聲說：“不要灰心，誰說向姨就一定不會再醒來呢？”

這些年，向婉夕雖然一直昏迷不醒，但是王若真始終不及代價投入了最昂貴的醫療資源維持著她的生命和身體機能，除了一直睡著，她其他各項指標日趨平穩、和正常人無異——況且，孫蕙能夠擁有奇跡，為什麽向婉夕不能有？

周璇看了他一眼，看他一臉堅定，忍不住就被那份自信所感染，點了點頭。

等離開主臥，周璇對著書房的門深吸了一口氣，最終在鐘子昂伸出手之前，自己推開了那扇自己最怕的門。

書房的擺設也沒有變化，甚至就連書桌上那本臺歷，還停留在父親出事的那一天。

周璇忍不住走上前，輕輕地撫摸著桌子、椅子……她閉上了眼睛，腦海裏忍不住想起父親是怎麽倒下的，忍不住偏過了頭望向窗戶。

她不想再哭了，可是眼淚卻止不住。

鐘子昂不知道怎麽形容此刻的心情，他當然知道州橋就是在這裏選擇了自殺，和他的父親一樣，他們都為了保護家人付出了生命的代價，但是周喬的死裏面，始終有他的陰影，鐘子昂不用想也知道正是因為自己曾經做的那些事，他和周璇……

但鐘子昂忍住了那種痛苦，他輕聲問道：“周叔最後，是怎麽走的？”

也許是周璇也需要訴說，她沒有沈默也沒有不理不睬，她只時目光停留在那一套書桌椅上，伸出手摸索著椅背，輕聲說了起來：“當時爸爸就這麽做在這裏，手撐著下巴，像平時一樣，看起來就像是睡著了，樣子很平靜，我和媽媽甚至一開始沒有意識到他已經不在了……”

而後面的事情便不用再說，鐘子昂也知道了，周璇在這裏停留了許久，才終於一聲嘆息：“我們走吧。”

鐘子昂不再說什麽，跟著周璇慢慢走出了這所孤寂的房子。

周璇走到門口停下腳步，她又轉身看過去，不知道是不是錯覺，當太陽升起，陽光燦爛的照耀著這棟舊屋子的時候，她似乎看到了些什麽不一樣的東西。

“我想搬回來住。”周璇突然說。

“璇兒？這……”鐘子昂一楞，下意識的就要阻止，但周璇心意已決：“我已經決定了，我會自己去跟若真姨說的，若真姨她不會拒絕的。”

周璇輕聲說：“我還想把媽媽接回家，那些設備都可以買回來安裝吧，雖然療養院的條件很好，但是我想，現在我回來了，媽媽她也會願意跟我回家的。”

當年王若真沒有把向婉夕帶回家去照顧，是因為她和鐘子昂之間劍拔弩張的關系，讓她自己都不願意留在家裏，免得被那氣氛壓垮；而不帶她回周家，是因為空蕩蕩的屋子反而更讓人覺得寂寞。

但是現在不一樣了，真相大白了、馮遠之死了，過去的恩怨情仇都已經了結，她回來了，向婉夕也一定想回家。

鐘子昂張了張嘴，發現自己無言以對。

周璇轉身慢慢離開，她突然開口：“子昂，我不願意再恨你，但是你應該也很清楚，不恨不代表原諒，我現在可以這樣平靜地面對你，也不代表……”

“我知道，我都知道。”鐘子昂不想讓她說下去，因為他知道她說的那些話都是他心裏明白卻不願意聽到她說的，所以鐘子昂匆匆打斷了她的話，態度特別執拗：“不要趕我走，周璇，我不會走的，不管你說什麽做什麽，我都不會走的。”他第一次在挑明一切之後喊她周璇，表明了他的立場。

“不要說那些話，即使我知道你不會原諒我，即使我知道我守不到我癡心妄想的結果，可是不要讓我連守著你的願望也落空。”鐘子昂的聲音有些哽咽：“璇兒，我不會離開你半步，讓我守著你，讓我替你去把你想做的那些事做好，讓我替你了結所有的心願，好嗎？”

“即使最後你不會留在我身邊，也讓我盡最後的能力，守護你最後一程。”鐘子昂盯著周璇：“這是我僅能為你做的，也是無論如何不願意放棄的事。”

周璇沒有說話，但是她知道，鐘子昂不會再管她說什麽，他已經下定了決心，周璇低下頭，不由嘆了口氣。

其實，何必呢？歷經千帆之後，早就物是人非，就算他們之間的一切都是因為惡意的捉弄和重重的誤會，可是到底發生的那些事都發生了，早就回不去了。

鐘子昂的堅持，到最後只會竹籃打水一場空，何必……

但她突然明白了什麽，怔怔的擡起頭來看著鐘子昂：“你……”

“是，我是！”鐘子昂卻一下子明白了周璇要說什麽，毫不猶豫的點頭承認，再不吝嗇於說出口：“我愛你，我想陪著你，我想為你做所有我現在能夠做到的事，不惜任何代駕，不僅僅是為了贖罪，不僅僅是為了你，也是為了我自己。”

鐘子昂苦笑著說：“對不起，我大概真的很自私，我只是在想，怎樣才能挽留住你的生命，哪怕只有一點渺茫的希望，可我也要去試一試，哪怕以後你選擇離開、選擇別人，都不要緊，只要你活著；如果這都做不到，那至少要讓你所有的時間、每一分每一秒都開心，我不知道這世上還有沒有別人能比現在的我更願意付出一切來讓你高興，既然想不出來，那就我自己來，這樣的話……”

他一字一句地說：“就算將來有一天，你不在這個世界上了，我回憶往事的時候，還能夠不至於連一件為你做的事都回憶不起來。”

周旋不知道說什麽好，鐘子昂的深情，像是鋪天蓋地的潮水一樣朝她湧過來，那麽洶湧澎湃，那麽直擊內心，周璇沒有辦法不動容，卻沒有辦法去回應……

她不知不覺的開了口：“何必呢？”你還年輕，你很健康，你還有很長遠的未來，我已經日暮西山，可你的人生，還會有新的希望新的人物，到那時候，你就不會再記起今天的痛苦了……

鐘子昂對於周璇的想法不置可否，不承認、也不反駁，他不願意讓周璇有心理負擔，說出心裏話，只是為了讓周璇不再忍心趕他離開，但他自己卻知道，不管周璇是生是死，是否還會留在他身邊，他的身邊、他的心裏都不可能再有其他人了。

到了現在，他哪裏還會不明白，什麽叫做“曾經滄海難為水，除卻巫山不是雲”呢？

因為愛過這樣一個人，以後所有的都成了將就，而他，不願意將就。

但他並沒有再說什麽，只是上前扶住了周璇的手：“走吧，我送你先回醫院。”

“去我媽那兒吧。”周璇輕聲說，見鐘子昂不願意再多談，她張了張嘴，也一時不好再說什麽，她想，沒關系的，鐘子昂也就說說而已，他想怎麽洋酒怎麽樣吧，反正自己時日無多，這段時間，她也在發瘋，又何必不讓別人發瘋呢？

那漫長的空虛和痛苦，總要尋找發洩的渠道的。

鐘子昂點點頭，他看了看時間，對周璇建議：“先回家吃飯，這個時候我媽應該起來了，你想把向姨接出院帶回家，總要先跟我媽商量一下，而且家裏也得安排一下，不是嗎？”

周璇點了點頭，是她疏忽了，但是不管怎麽說，鐘子昂沒有反對，她松了口氣。

她很清楚，鐘子昂可以采取強硬的手段阻礙她，而且還是為了她好，但是他並沒有這麽做，足夠對她的了解和尊重。

“謝謝。”她輕聲說，她知道鐘子昂這樣做是頂著多大的痛苦，但是她感激鐘子昂沒有強迫她接受治療。

“你永遠不需要對我說謝謝。”鐘子昂低聲說：“我甚至不知道我自己做的事是對是錯，我該不該這樣由著你。璇兒，我心裏其實很矛盾，我恨不得把你帶回醫院，逼著你動手術，爭取那百分之五十的生存率；可我又怕自己賭輸了，你連剩下的這點時間也沒有，到時候不僅你恨我，我會更恨我自己……”

“不要恨了，不管是恨你還是恨我，那真的很累。”周璇輕輕地握住了他的手，這是周璇第一次主動，鐘子昂霍得轉頭，周璇當即驚叫：“看好前面！”老兄你還在開車！

幸好這一大早的、又不是主幹道，路上沒什麽車，這才有驚無險。

但是周璇猶豫了一下，並沒有就此放開手，她對鐘子昂的心情是覆雜的，已經無法用簡單的愛與恨、情與仇來形容。

她心裏很清楚，不管自己能不能活下來，她和鐘子昂今生的緣分已經在周喬的死亡的時候戛然而止，斷的徹底，再也無法再續。

但是，現在，鐘子昂是和她所有的心情、處境、經歷、遭遇最相似的人，也是最能感同身受的人，就像兩個在深山迷路的旅人，擁抱在一起取暖，並非為了愛恨，只為了活著的需求。

他們現在就像這種狀態，盡管兩人之間曾經充斥著互相傷害、互相仇恨，即使到了如今也不能相互理解相互原諒，但是那些經歷卻也只有彼此可以理解，只有彼此可以明白，只有彼此可以相互取暖。

所以周璇知道鐘子昂說的是真的，如果她死了，他……

周璇閉了閉眼睛，她不是聖人，她真的很累了，她也會有自私的心，所以她只能說：“鐘子昂，沒有誰失去誰就不能活，我是我，你是你，到最後，你總會明白這個道理的。”她知道這話有些殘忍，可是卻是她經歷了這一長串的劫難所領悟到的。

而總有一天，鐘子昂也會明白，人，總是這樣，來也好、去也好，都是各自孤獨。

鐘子昂沒有說話，他也不想說話，他其實更明白那種孤獨和無能為力，無論是父親死的時候，無論是自己被仇恨蒙蔽的時候，還是孫蕙死的時候，他已經明白，這世上總有些事情，是超出自己的能力範圍的。

而一旦錯過了、失去了，沒有抓住，除了後悔，什麽也做不了。

而最讓他難受的，是似乎只能再一次，眼睜睜的看著自己失去一次，後悔一次，卻無能為力。

但周璇卻不再多說，一晚沒睡，她有些累了，只是兩家的距離太近，還沒來得及閉上眼睛就已經到達，而她和鐘子昂出現在家裏的時候，王若真正一臉憔悴的對著一桌子的豐盛早餐發呆。

“若真姨，怎麽這麽豐盛？是猜到我要出院，專門給我準備的嗎？”聞到食物的香氣，周璇真的感覺到了饑餓，她走上去，看到王若真的臉她就知道她什麽都知道了，便上前抱住了王若真，笑著岔開話題，不讓她太憂傷。

作者有話要說：

你是你，我是我，這就是女主的立場，也是鐘子昂永遠也改變不了的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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