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璇在深夜醒來，對上了鐘子昂長籲了一口氣的表情：“終於醒了，你嚇死我們了知道嗎？”

他的聲音很溫柔，見她一臉迷惑，伸出手指來在她面前晃了晃：“這是幾？”

“鐘子昂，你逗小孩嗎？”周璇有氣無力的朝他翻了個白眼：“我在哪裏？”

“看來沒有失憶。”鐘子昂笑了笑，依然溫柔而耐心：“你在醫院，當時你昏倒了，我就把你送醫院來了？感覺怎麽樣？渴不渴？餓不餓？還記得發生了什麽事嗎？”

周璇看著鐘子昂，總覺得這人有什麽地方跟往常不太一樣，但是她沒心思去猜想，雖然醒來了，但是頭腦昏昏沈沈的痛，讓她整個人都很不舒服，她回憶了一下，才想起來發生了什麽，猛的就要坐起來：“馮遠之……”

鐘子昂趕忙扶住周璇，她的手上還戳著針在掛水，鐘子昂怕她不註意傷著，拖住她的胳膊把她抱起來，不敢讓她用力：“他死了，一切都結束了，先不管他，你睡了十幾個小時了，喝口水好不好？再吃點東西，否則我怕你身體撐不住？”

他溫柔而又耐心的哄著周璇，沒有半點不耐煩，周璇在他的一再提醒之下終於感覺到又餓又渴，目光不由自主的就朝床頭櫃那邊飄去，看看有什麽吃的喝的。

鐘子昂立刻看懂了她的需求，將杯子拿過來打開，裏面是兌好的溫水，小心地湊到她嘴邊，周璇咕嘟咕嘟喝了好幾口，這才覺得嗓子口舒服了不少，鐘子昂不待她繼續追問，輕輕地用墊子在她身後放好讓她半靠半躺，一邊麻利的拿出保溫桶，用食物的香氣誘惑周璇讓她沒有心思管其他的，一邊跟她解釋：“馮遠之那一刀被刺得不輕，你又暈倒，我當時叫了救護車把你送去了醫院，警方那邊我也處理好了，我媽一直在醫院陪著你，後來我處理完警方那邊過來，怕她太累勸她回去，不過這些都是她給你準備的，趁熱吃一點，都是你喜歡的口味。”

周璇現在聞到味道都知道是不是王若真的手藝，也不拒絕，她是真的餓了，但是卻又因為頭痛難忍而犯惡心，胃口不好，勉強吃了幾口就吃不下去，鐘子昂見狀也不勉強她，撤了東西再看看周璇的樣子，考慮要不要勸她繼續睡。

但周璇睡不著。

一方面是白天昏迷過去到現在她已經睡了很久，二來身體上的不適折磨著她，讓她了無睡意，而鐘子昂的話也讓她混亂的意識完全恢覆了。

她想起來周喬墓碑前發生的一幕幕，以及最後馮遠之的死，周璇忽然雙手攪緊了手裏的被子——那樣的死，真是太便宜馮遠之了。

這讓她完全沒有報仇的快感，反而有一種落入敵人圈套之中，被耍弄了一番，最後眼睜睜的看著對方達成了目的。

這種感覺……這種感覺……

鐘子昂懂周璇的心情，他微微嘆了口氣：“別想了。”鐘子昂伸出手來，第一次，沒有猶豫的握住了周璇的手，把她微涼的手放在了自己的手心。

周璇一楞，她忍不住看著鐘子昂握著自己的手，甚至連對馮遠之的那份憎恨都忘了，她帶帶的看著鐘子昂，鐘子昂不知為何有點高興，大概是因為沒有被直接拒絕？

是啊，沒有被拒絕，已經足夠值得高興了！種子昂甚至有種熱淚盈眶的感覺。

“不管怎麽樣，他死了，他再也做不了什麽害人的事。”鐘子昂輕聲說：“我們沒辦法用法律來制裁他，這樣的結果雖然不盡如人意，但是也沒什麽不好。”

哪怕是馮遠之自己選擇了死亡，但到底，他的死讓所有的一切都畫上了句號。

那些陰謀、那些算計、那些血海深仇，都隨著馮遠之的死而結束了。

周璇沈默不語，但是鐘子昂卻不願意繼續這個話題，現在時間太寶貴了，對於馮遠之，他已經不願意再浪費時間，他看向周璇，輕聲問道：“不想睡？”

見周璇搖頭，鐘子昂便說：“既然不想睡，咱們就說說話吧。”

“你不累嗎？”哪怕鐘子昂不說，周璇也能猜到，他大概是從警察局出來就一直守在自己身邊，今天一天發生了這麽多的事情，哪怕最終的結果並不如他們所希望的那樣快意恩仇，可也是驚心動魄，鐘子昂又怎麽會不累？

可是鐘子昂牽著自己不放的手，還有那執著的盯著自己的眼睛，周璇忽然心中一動，她突然說：“你知道了。”

沒頭沒腦的話，可是鐘子昂又怎麽會不懂？他苦笑一聲點了點頭，坦然承認，嘴裏卻是心聲：“我寧可我不知道。”

如果不知道，就不會覺得那麽煎熬、那麽痛苦。

他的痛苦自然流露，無論是眼神還是表情，甚至是那雙抓著她不願意放手的、微微顫抖的手，都能夠強烈的散發出來：“為什麽要瞞著我？為什麽什麽都不說？璇兒，你到底拿自己的命當什麽？你到底知不知道，如果你活著，我還能感覺人生有一點希望，可如果你死了，我又要怎麽活下去？”

“事到如今？你讓我怎麽……”鐘子昂赤紅著雙目，他是認真的，他是真的覺得痛苦到無以加覆，痛苦的想取而代之。

如果一命換一命，死的是自己，他還覺得好受些。

周璇沈默的看著他，慢慢地，臉上有了動容。

她輕聲說：“抱歉，我不是故意的。只是，你現在大概也能夠明白，千山死在我眼前的時候，我是什麽感覺了。”

周璇垂下眼瞼，不去看鐘子昂：“我當時沒有選擇，我不知道能不能信你，你也同樣不知道能不能信我，子昂，走到這一步，沒有人故意，如果非要說什麽，大概就是陰差陽錯。可是，如果可以，誰又不想活呢？”

她的目光透過窗戶看向黑漆漆的夜，苦笑著說：“醫生怎麽說？我是不是……沒救了？”

“接受手術，賭一把，百分之五十的希望。”

“我不。”周璇斷然拒絕，毫不猶豫：“我不是賭徒，我也賭不起。如果不做手術，我還能活多久？”

“璇兒！”

“子昂，你知道勸不了我，也知道我不會聽你的勸，我不願意死在手術臺上，也不願意毫無知覺的躺在病床上，讓別人來決定我的生死。”她轉過頭，目光堅定：“我到底還有多少時間？”

鐘子昂忍不住苦笑：“我不知道，璇兒……”

周璇卻瞬間明白了，她輕聲自言自語：“是這樣嗎？所以對我來說，隨時可能見不到明天的日出嗎？”

她撫摸著疼痛不已的頭，忽然之間掀開被子要下床，這舉動讓鐘子昂吃了一驚，急忙攔住她：“璇兒，你要做什麽？”

“睡不著，想出去走走。”周璇看向鐘子昂，“陪我出去走走吧，你也睡不著？不是嗎？”

“可是……”

“沒事的，我頭疼得厲害，你就算讓我躺下去，我今晚大概也睡不了。”周璇輕聲說，黑夜裏，她的眼眸越發的像是太陽一般散發著熾熱的光芒：“帶我出去吹吹風吧，這樣的時光，不能錯過了。”

鐘子昂最終還是沒有拗過周璇，他小心地給周璇換好衣服裹好大衣，兩人其實毫無目的，慢慢走出醫院的長廊，走出醫院，呼吸到外面的新鮮空氣的時候，鐘子昂忽然一動：“我們去爬山吧？”

周璇這時候竟然跟他心有靈犀：“山體公園嗎？”

鐘子昂點了點頭，朝周璇示意：“去不去？”

周璇笑了：“去吧，順便能看日出。”

山體公園，其實就是周家鐘家離得不遠處，那邊的一個私家公園，專門為這邊這些住戶打造的，小時候周璇和鐘子昂經常在那邊玩耍，那邊靠著一汪人工湖，那座丘陵雖然不高，但是也綿延了一大段，小時候，那裏留下了兩人、兩家很多快樂的記憶。

他們曾在那裏無憂無慮的笑和鬧，曾在那裏野餐，曾在那裏爬山，曾在那裏看日出日落，曾在那裏……

只是數十年的時光，他們找不到過去那份快樂了，此時，迎著夜風，深一腳淺一腳，氣喘籲籲，鐘子昂拉著周璇的手，周璇就著鐘子昂的幫助，好不容易再一次站在山頂的時候，東方的天空，隱隱有了一絲亮光。

“太陽要升起來了。”鐘子昂輕聲說。

周璇點了點頭，她睜大雙眼，靠在鐘子昂的身上，眼也不眨的看著東方。

天光一點點透過黑暗，驅散了無盡的夜，而當紅日躍然地平線上的時候，那萬道霞光一下子讓人感受到了生命的律動，整個大地在一瞬間仿佛新生，周璇的心怦怦跳著，她突然熱淚盈眶，突然想哭，因為感受到了生命的召喚。

天地是這麽的廣闊，生命是這麽的美好，她的悲苦在這一刻似乎全部都消失了，她的美好人生才要真正開始……

“璇兒，接受手術吧，你一定會挺過去，一定會沒事的。”鐘子昂看著周璇的眼淚，慢慢地開口勸她：“相信你自己，也相信我，好嗎？”

周璇慢慢地轉過身跟鐘子昂對視，她的臉上還有淚光，卻在陽光的照耀下不再悲傷，反而有一種生機勃勃的感覺。

但讓鐘子昂失望的是，她依然搖了搖頭。

“不，不是不相信你，也不是不相信我自己，而是我害怕。”周璇輕聲說：“你看，生命這麽美好，也這麽脆弱，我寧可保有現在的美好，子昂，對不起，我是個自私的人。”

鐘子昂忍不住將她抱進了懷裏：“你自私嗎？別說這樣的話！如果你自私，那我算什麽？不要這樣說你自己，我不允許！”

“鐘子昂，我不想再恨你了，我累了，我們和解吧。”周璇靠在他的肩膀上，感受著有力的保護和身體的溫度，她第一次覺得好累好辛苦，什麽也不想再堅持了，她閉上眼睛，“我想回家，帶我回去，好嗎？”

鐘子昂不知道胸口那種又喜悅又痛苦的感覺代表著什麽，周璇不再恨他了，這讓他解脫，可是看到周璇這虛弱的樣子，他又寧可她恨自己，只要多給她一點生機，只要讓她繼續生氣勃勃，恨他又有什麽關系？

可是……

鐘子昂最後還是什麽都沒有說，強忍著那種種的酸澀，他拉著周璇的手下了山。

這一路上兩人之間都有些沈默，誰也沒有開口說話，但周璇顧不得去說些什麽，因為很快，周家的大門已經在她眼前。

這一次，她沒有像上次那樣明明渴望至極卻強迫自己不要進去，而是毫不猶豫的推開那扇門走了進去。

觸目所及，全是熟悉的景象，時光仿佛都倒轉了，回到了自己還住在這裏的那段美好時光。

周璇不知不覺已經潸然淚下，她甚至連那一草一木都舍不得錯過，用極慢的速度走過花園，慢慢走到別墅的正門前，她仰起頭，又回過頭看了一眼。

新年剛過，但W市並不冷，春天的腳步已經來了，院子裏的綠意帶著幾分早春的清新，很美又充滿了活力。

鐘子昂站在她身邊，看著她的臉，然後打開了那扇門。

屋子裏並沒有長時間不通風而造成的空氣不流通的沈悶感，也沒有滿地的灰塵，原來的家具擺設都在原位，甚至沒有用防塵罩擋起來，卻幹幹凈凈一塵不染，屋子裏的氣味也很新鮮，還有若有似無的香氣。

周璇望過去，便見茶幾上擺放著的百合花還沒有謝，應該是剛放了沒幾天。

“媽媽每周來一次，每次來都會換上新鮮的花，把屋子收拾得幹幹凈凈，她說這樣就好像屋子裏還有人氣，隨時離開的人都會回來，能給人一些希望。”鐘子昂輕聲說：“就算周叔回不來了，可是你和向姨，肯定能有回來的一天。”

周璇靜靜地聽著，她忘了哭泣，目光始終在這溫暖而又熟悉的房子裏穿尋：“若真姨太有心了。”

“當年我們遠走，向姨和周叔也是一樣做的。”鐘子昂苦笑著說：“我們也不過是投桃報李，不值得謝。”

甚至有些慚愧，不，不止一些，而是深深的自慚形穢。

周璇此時卻沒有心情去管鐘子昂是什麽樣的心思陪伴著她，她駐足許久，終於忍不住，走上了樓梯。

二樓，是周喬夫妻兩、周璇的臥室和書房。

周璇走到二樓，卻猶豫了，她不知道自己該先推開哪一扇門。

作者有話要說：

我知道肯定有人說，女主就這樣原諒男主了？

又怎麽可能呢？誰發生這麽多事能原諒？為什麽我一直都說這是個虐文，因為從頭到尾就不存在回頭的可能啊！但和解了，是女主和自己的人生、和過去和解了，她做到了她要做的事，也知道自己的人生就要走到盡頭，對於餘下的人生，已經毫無任何牽掛了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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