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遠之似乎已經懶得去管自己會有什麽下場了，而鐘子昂為了安全起見，他已經揮了揮手，讓跟著來的人慢慢包圍了過來，他沒有理會馮遠之那些話，只是對他說：“馮叔，事到如今，給個真話吧，當年鐘氏、我爸，是不是都是你做的？”

“怎麽？不給你一句準話的話，你打算做什麽？殺了我？”馮遠之又咳嗽了兩聲，卻只是反問：“我已經一個糟老頭子了，死不足惜，可是你要為了報仇而犯下殺人的罪名，放棄眼下擁有的一切嗎？還是說……”他拖長了聲音指著周璇：“為了挽回這個女人，你不惜把自己搭進去？還是說，為了挽回之前的愚蠢，要用現在的錯誤來償還？你要知道，對於你加在我身上的那些，就算是孫蕙，也不會留下任何證據。”

即使到了這種地步，馮遠之也依然相信自己的操控能力。

鐘子昂看著馮遠之內心有些悲涼：“所以，她說的一切都是真的？最後也是你害死了她是不是？”他低聲說：“你今天來，不會猜不到我們要做什麽，可你還是來了，其實你根本不那麽在乎生與死，也不在乎我是否知道真相，既如此，為什麽還要……”殺死孫蕙呢？

周璇一怔，看向了鐘子昂，她倒是並沒有看出這一點，也是，她心中充滿了對馮遠之的仇恨，但真正會對馮遠之有了解的人，卻是鐘子昂。

而鐘子昂說的話，看到馮遠之身受重傷卻依然並沒有人出現，仍舊只有他一個人和他們對抗，周璇就隱約意識到了鐘子昂的話應該是對的。

馮遠之並沒打算活著離開這裏，他和她一樣想著把一切在這裏了結。

既然現在連命都不要了，當初又為什麽……

馮遠之搖了搖頭：“還真是敏銳。”他嘆了口氣，轉過頭，看著周喬墓碑上的照片，那眼神漸漸的有了幾分狂熱，“人總是怕死的啊，哪怕不想活了，可真的到了要的時候，也總是會有點害怕的，我也不例外。”

而且，就算真的不怕死了，怎麽死，卻也不是無所謂的。

在當時，馮遠之為了讓鐘子昂成為自己對付周喬的一把刀，把他推上了財富的頂峰，那也是鐘子昂最銳利的時候，如果那時候他知道了真相，趁著那股勢頭，就算是馮遠之也未必抵擋得住，他可以接受死亡，卻接受不了陷入絕境任人宰割，那是他絕對無法忍受的，而且，在危險的時候維護自己，也是人的本能，等他反應過來，孫蕙已經被他推下樓梯。

而到後來，雖然失去了周喬的日子讓他了無生趣，可大概這種習慣性操控一切的人並不願意死在一個他不願意承認的對手手裏，在他看來，始終被他拿捏在手心裏騙得團團轉的鐘子昂根本就沒那個資格。

或許是，他就像是一個引火***的人，想要看看到底要到什麽地步，這火才能燒到自己身上。

所以，他放任，他無所謂，周璇出獄時候那個樣子，一副被嚇怕了的小鳥的樣子，也絲毫引不起他的興趣，他甚至不在乎這兩個人能夠做出什麽來。

也有一點，是他還真期待這兩個人做出點什麽來。

馮遠之自己也說不清自己到底是什麽樣的心態，到了這種時候，有些不甘心，卻又似乎覺得這個結局也不錯。

這是個瘋子。

周璇和鐘子昂同時想，周璇甚至有再次上前刺他一刀的沖動，卻被鐘子昂拉住了：“璇兒，不要。”

“不要阻止我，我才不管他在想什麽，我就是要他死，要他死！”周璇大喊，她心裏有種郁氣憋在心裏，越是這樣，越是不痛快。

“不要璇兒，不要上他的當！”鐘子昂抱住周璇不讓她犯傻：“他巴不得死在你手裏，死在周叔面前，他就是等著這樣一個轟轟烈烈的死亡，順便把你拖下水，你……”種子昂苦笑著看著到了這個地步依然占據主動的馮遠之，心裏也不是不悲涼。

比起周喬，他的父親豈不是更無辜？這是一個什麽都做得出來、不能用常理來腿短的瘋子啊，怎麽能夠讓他如願？

可不動手，卻和周璇一樣，那種憤懣，根本無法消除。

“我不在乎，不在乎，不在乎！”周璇淚流滿面：“馮遠之，人在做天在看，你會有報應的！”

“我的報應？”馮遠之似乎笑了，他因為失血過多，聲音有點兒弱了下去：“行啊，我一直都在等所謂的報應，所謂的天理循環，可是……”

他歪頭看了看周喬的墓碑，嘴角勾了起來，死在這裏，如果順帶上把他的女兒坑一把，那麽……倒真的是不錯。

至少，哪怕去了那個世界他來跟自己尋仇也好，至少不會避著自己不見，不是嗎？

馮遠之慢慢地閉上了眼睛，他柑橘到失血的速度再加快，他感覺自己的神志飛了起來，脫離了身體，他聽到救護車的聲音響起，看到醫護人員趕了上來，看到鐘子昂死死地抱著周璇，周璇在他懷裏失聲痛哭，忍不住想：兜兜轉轉，這小子依然還是愛著這個小丫頭，愛情到底是什麽？他最後眷戀的看了一眼周喬的照片，然後陷入了深沈的黑暗之中。

醫護人員遺憾地告訴鐘子昂，馮遠之的呼吸已經停止了。

而鐘子昂在把哭到昏過去的周璇送上了救護車，再目送著裝著馮遠之的屍體離開的警車，強打起精神跟警方的人去了警局。

一切就這樣落幕了，馮遠之就這樣死了，所有的事情似乎都那麽滑稽，就好像是一出搞笑的劇本，到最後散了架，出戲了。

可是，在劇裏被命運牽扯了的人卻笑不出來。

因為生離死別是真的，恩怨情仇是真的，到最後的郁郁不得解脫，還是真的。

鐘子昂其實對馮遠之的選擇有些似懂非懂，但是他這樣一死，簡簡單單，還大有我心願得償的意思，就覺得心裏憋了口老血，所有的仇和怨根本還在那裏，並不因為他死了而消失，那種感覺，真的讓人更加無力。

所以他一忙完後續事宜，就趕緊趕到醫院，擔心周璇的情緒會失控——他這樣，周璇其不是更加難熬？

這種從頭到尾被人耍弄的感覺真的……太糟心了。

周璇卻還沒有醒來，她的情況很糟糕，王若真已經陪在她身邊，見到鐘子昂到來，仿佛像是看到了救星，拉著鐘子昂的手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鐘子昂剎那間有了不好的預感。

他顧不得安慰母親，直接朝著周璇的病房沖過去，而一臉嚴肅的醫生正給周璇做完檢查，此刻從裏面走出來，看到鐘子昂就說：“鐘先生，周小姐的病情，我想跟你談談。”

鐘子昂二話沒說，直接問道：“她怎麽樣了？”

“暫時沒事，已經穩定下來了，但問題不在這裏。”醫生推開門讓鐘子昂看了看周璇的情況下，周璇正昏睡在病床上，看起來安安靜靜，透明的點滴正在輸入她的身體，她看起來很疲憊很蒼白，極度需要休息，鐘子昂甚至有一種她可能會這樣一睡不醒……

“我們去辦公室說吧，周小姐的腦部CT出來了，有些情況我想跟您說一說。”醫生帶上門，領著鐘子昂往辦公室走去，王若真跟了上來，門一關，醫生就說：“上次周小姐暈倒，我考慮了一下，還是私下給她做了個腦部檢查，這就是剛剛出來的檢查報告。”

如果不是他們把周璇再次送回醫院，他本來也是要聯系這邊家屬的，醫生情況細細的說了起來，他越說，鐘子昂和王若真的臉色越蒼白，到最後，就連鐘子昂都已經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周璇的腦部長了一個腫瘤，要開刀之後才能知道是惡性還是良性，而腫瘤已經越來越大壓迫了神經，所以才會讓她動不動就頭痛暈倒……

“除了手術，還有其他辦法嗎？”鐘子昂到底鎮定一點，他揉緊了汗濕的手，憑直覺他就猜到周璇肯定不會同意手術——她一定早就知道了自己的情況，可她一直都不肯動手術，怕的不就是手術的風險嗎？

只是，鐘子昂略一遲疑，當初她不肯動手術，是因為大仇未報；而如今一切塵埃落定，她也未必不肯答應……

“不動手術不行了。”醫生卻搖搖頭給了鐘子昂否定的答案：“腫瘤太大了，如果再不取出來，隨時都有血管爆裂的風險，到那時……”

那就不是一般的兇險了。

王若真搖搖欲墜，哆嗦著嘴唇：“那還等什麽？趕緊安排手術啊！”周璇怎麽能死？她怎麽能讓周璇出事？她才幾歲啊？怎麽能……這樣？

鐘子昂的心情並不比王若真好幾分，但他只能用理智強行控制自己的情緒，強迫自己冷靜：“成功率呢？”

醫生默了一下：“不太好說。”

腫瘤的位置比較刁鉆，而大腦本身又是人體內最脆弱的部分，盡管這位醫生在腦科方面已經算是專家，可是沒有哪個專家能給出百分百的答覆，本來任何手術就是有風險的。

“如果不做手術，她還能堅持多久？”鐘子昂又問。

可醫生還沒來得及回答，王若真就又驚又怒的打斷了鐘子昂的話：“子昂？怎麽能不動手術？”

鐘子昂苦笑著看著自己的母親：“媽，醫生的意思你聽明白了？手術的成功率不到百分之五十，而且，璇兒不一定會肯接受手術。”

王若真震驚地看向醫生，醫生默認了鐘子昂的話，嘆了口氣：“抱歉，這腫瘤……應該拖了一段時間了，已經過了最佳治療的時間，現在動手術我也不能保證什麽，而且你看夫人，就這個位置，不碰到血管、腦髓……我不敢做這個保證，而一旦……我也不能確定會有什麽後遺癥。”

只是醫生同時也說：“可如果不動手術，病人的時間大概就不多了，腫瘤這個大小、這個位置，就算腫瘤還能堅持一段時間，但是這附近的血管和神經也受不了壓迫，一旦顱內的壓力失衡，就會……”

對著鐘子昂和王若真的眼神，醫生也無可奈何：“運氣好能留條命，但是就怕變成植物人……”

那豈不是和向婉夕一樣？

王若真捂著心口無法接受這個答案，她簡直不能理解這是什麽樣的人世不公？怎麽能……怎麽能什麽樣殘忍的命運都會落在周家的身上？老天爺怎麽會這麽不公平？

“你們再好好想想吧，最好盡快決定，我擔心……”

醫生後來還說了什麽王若真沒有聽進去，她幾乎是毫無知覺的被鐘子昂帶出了辦公室，看著昏迷不醒、臉色蒼白的周璇，王若真再也忍不住淚流滿面，一拳一拳捶在鐘子昂的胸前：“都是你……都是你……如果當年你不鬼迷心竅……如果不是你不聽我的話……又怎麽會弄到這個地步？璇兒……璇兒……你怎麽會這麽命苦？我怎麽對得起你，怎麽對得起你媽？”

王若真哭得不能自已，她是真的控制不住，她原本以為所有的陰霾都已經了結，就此可以撥雲見日，可誰知道，命運它真不是個東西！

鐘子昂一動不動任由王若真發洩，他的目光始終落在周璇蒼白的臉上，心一陣陣的發冷。

她早就知道了？是的，她一定早就知道了，鐘子昂肯定。

她什麽都不說，是因為不信任，也是因為時間緊迫，她那麽著急、那麽操切，是因為她怕自己來不及……

這些年，自己到底有意無意給了她多少痛苦？

自己帶著孫蕙回來的時候，她傷心吧？

周喬的死，她痛恨自己吧？

他和孫蕙訂婚，她是不是心情覆雜？

而他誤會她傷害孫蕙，執意把她送進監獄的時候，她是不是心如死灰？

沈千山為她而死的時候，她是不是恨不得死去的是她自己？

知道自己再也不可能擁有做母親的權力，她是不是很絕望？

當不知道什麽時候才能離開這暗無天日的監獄卻又發現自己身患絕癥的時候，她是不是更絕望了？

鐘子昂的心在滴血，他不知道這個一直都很脆弱的女孩子，到底是憑著怎麽樣的毅力，一路走過荊棘走到今天，然後轟然倒下的。

不，她還沒有倒下！他不允許她就此倒下，她怎麽能就此倒下？他還有許多的話要對她說，還有許多的錯要去彌補，還有很長的未來，想與她作伴……

鐘子昂的眼睛，漸漸熾熱了起來。

作者有話要說：

估計今天又要有人想打我，速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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