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有些事不因為周璇的意志而轉移，盡管她強烈的不舍，可是卻只能眼睜睜的看著父親躺進了棺木之中，然後被放在靈堂。

周管家很能幹，他已經安排好了一切，整個靈堂一片雪白，那麽淒涼，一如周璇此刻的心情，而正中央周喬的黑白照片裏，他還帶著微笑，周璇忍不住微微一酸，她多麽希望父親還能夠醒過來，能夠對自己這樣微笑！

她多希望這一切不過是自己所做的一個荒謬的噩夢，夢醒來，就會發現什麽都沒發生，父親好好的、母親好好的……

周璇抽泣了起來，她跪在靈堂前，看著周喬的儀容，哭得像個絕望的孩子——她是真的絕望。

王若真靜悄悄的站在一旁，她不敢動、不敢說話，不知道自己能做什麽，可是盡管自己就仿佛一個外人，明知道自己不受歡迎，可是她卻沒辦法離開。

眼前的一切讓她想起了十幾年前的自己，她那時真的沒想到，日後的這一切，會轉移到周家的頭上，而制造了這一切的是自己的兒子。

如果可以，王若真恨不能自己去死。

向婉夕不知道什麽時候走到了她身邊，輕聲對她說：“別在這裏呆著了，手忙腳亂的，沒時間招呼你，你先回去吧。”

王若真搖搖頭：“婉夕……”可一開口，她發現自己竟然不知道能說什麽。

向婉夕嘆了口氣：“回去吧。”

其實何嘗她想這樣無情？可是她也沒辦法，同樣的，她也沒辦法面對王若真。

就在這時，門口傳來一陣喧嘩，周管家匆匆走進來說了句什麽，向婉夕臉色一變看向王若真，王若真立刻明白過來：“我過去攔著他。”

說完她匆匆往外走，去攔住非要闖進來的鐘子昂，周璇本來兩耳不聽窗外事，可她偏偏聽到了孫蕙的聲音，她霍得起身，沒等有人攔住她就飛快的跑了出去，果然見到孫蕙和鐘子昂跟門口的保安拉拉扯扯的要進來。

仇人見面分外眼紅，周璇此時眼裏哪裏還顧得了其他？在她看來，這就是兩個害死了她父親的人，都是因為他們，周家才會這樣，周喬才會死！

所以周璇撲上去毫不猶豫的給了孫蕙一個耳光，反手又沖著欲抓住她手的鐘子昂，鐘子昂臉色不太好看，他本想說什麽，但是周璇如此沖動蠻橫，他是想攔著她不讓她出手，但是王若真卻站在周璇那邊，拉住了鐘子昂的手，冷冷的看著鐘子昂：“子昂，你要還當我是你媽，你就不要動。”

而說時遲那時快，鐘子昂就微微一楞神的功夫，周旋就給了他狠狠一個巴掌。

那是蘊含著憤怒、仇恨……種種覆雜的情緒在內的一巴掌。

清脆的聲音讓所有的動作戈然而止，鐘子昂硬生生受了周璇一巴掌，他雖然也沒想到事情會變成這樣，周喬的死不是他預計的，可被打了，他還是覺得受不了，卻還來不及說什麽做什麽，另一邊就被孫蕙攔住了：“子昂，別沖動。”孫蕙竟然懇求的看著鐘子昂，害怕她對周璇出手。

但是周璇也好、鐘子昂也好、甚至王若真也好，誰都沒發現孫蕙的反常，周璇恨透了他們，只覺得這兩個人無非就是黃鼠狼給雞拜年——沒安好心，不是來落井下石就是來看笑話，他們難道不知道這裏根本不歡迎他們嗎？

“你們來這裏幹什麽？滾！給我滾！滾得越遠越好！這裏沒有人想要看見你們，給我滾啊！”周璇紅著眼睛大聲喊道，什麽形象、什麽風度，此時此刻她哪裏還記得這些？

“周璇，我沒有要害死周叔的意思，周叔的事我也很意外，我就是過來看看我能幫什麽忙……”

鐘子昂終於憋出了一句話，他一邊被王若真拉著、一邊被孫蕙扯著，眼睜睜的對著周璇慘白的臉和通紅的眼睛，對著她毫不掩飾的、瘋狂的恨意，心裏泛起了苦澀，那一巴掌似乎也沒那麽疼了，但是他還是想解釋一下。

可是沒人願意聽，也沒人願意給他機會，周璇沖動的要上去再打鐘子昂，他說的是什麽鬼話？

哈？來幫忙？幫什麽忙？幫忙把他們趕走？還是幫忙把他們趕盡殺絕？周璇覺得這簡直就是她聽到的最好笑的一個笑話，她猝不及防的對鐘子昂說：“世界上怎麽會有你這種人？我當年怎麽會眼瞎了喜歡上你？真是惡心，我喜歡過的人、為了他差點沒命的人，結果卻害死了我爸爸，還要來看笑話，鐘子昂你不知道你的到來讓我們反胃嗎？是要提醒我們這已經不屬於我們了還是來假慈悲？不管你來做什麽都請你滾吧，我不想看見你，沒人想看見你這張假惺惺的臉。”

鐘子昂一臉慘白，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因為周璇這麽幾句話心裏會那麽痛，可是他卻不知道能說什麽，而此時向婉夕已經走了過來將周璇摟進了懷裏，她看著孫蕙和鐘子昂，最後目光落在王若真身上：“若真，帶他們離開吧，讓我們安安靜靜的辦完喪事，好嗎？我也好，璇兒也好，這個時候都不會太冷靜，有什麽事都等喪事辦完之後再說吧。”

說完，向婉夕就拉著周璇往裏走，不再管這些不速之客。

周璇走了幾步突然停下來，她想到了什麽，轉身，將口袋裏父親臨死前寫給鐘子昂的信拿出來交給王若真：“這是我爸給他的，回去吧，看完之後不要再來了。”她說完就轉過了身。

向婉夕一楞，但是她立刻意識到這不是提問的時候，扶著周璇就繼續往回走了，這一次誰也沒有再回頭。

王若真和鐘子昂都因為那封信沒有再去攔住周璇母子，鐘子昂幾乎是迫不及待地走到王若真跟前：“媽……”

鐘子昂低聲下氣的看向王若真，王若真看著鐘子昂嘆了口氣，把信遞給了他。鐘子昂迫不及待地拆了信開始看。

誰也沒有註意到孫蕙的反常。

孫蕙的臉色有點發白，眼神有些躲閃，似乎在極力克制和隱忍著什麽，她其實一點都沒有藏住，只是周喬的死在所有人的意料之外，他們都被打了個措手不及，每個人的腦子都很亂，所以才壓根沒人去管孫蕙今天的不對勁。

而且她今天一反常態的沒有和周璇母子唱對臺戲，她甚至完全沒有流露出幸災樂禍的表情，按理來說，她之前那麽恨周喬恨周家，如今周喬死了，向婉夕和周璇也失去了她們原有的一切，從高高在上跌落塵埃——這是多麽痛快的報覆啊，可是孫蕙一點都沒有高興的樣子，她甚至很惶恐、很緊張，她看著周璇和向婉夕，甚至還有一點沖動，她好幾次蠕動著唇想要說點什麽，似乎是安慰，又似乎是別的什麽，但絕對不是嘲笑和譏諷。

甚至周璇趕她走，她都沒有半點生氣，完全沒有跟周璇吵架的意思，頗有幾分忍讓，而此時她踮著腳尖想看看周喬寫了什麽，又放心不下周璇和向婉夕，左顧右盼、心事重重。

但沒人發現。

而周喬的信寥寥幾筆實在是非常的簡短，鐘子昂幾下看完，失神的看著周家緊閉的大門，和裏面傳出來的隱隱的哭聲，失魂落魄的再次想要闖進去。

他沒意識到，孫蕙下意識地想跟他一起進去，但是臉上卻毫無看熱鬧的報仇雪恨之後的快感。

王若真攔住了鐘子昂和孫蕙，輕聲說：“回去吧。”

“媽，真不是我逼死周叔的，我雖然……我承認我是……”鐘子昂語無倫次，越是想要解釋越是說不清楚，到最後只剩頹然，他的嘴巴動了動，卻發現自己根本說不出什麽合理的解釋來。

說什麽呢？

一心要報仇的是他；放狠話的是他；設套給周喬鉆讓周喬的資金鏈出問題的是他；讓銀行把壓力全給到周喬並且低價收購周氏的也是他……而現在，周喬的信裏明明白白的要他看在自己賠了鐘彥景一條命的份上放過周璇和向婉夕，鐘子昂發現自己再說什麽也是徒勞。

還能說什麽？

難道不是他一步步把周喬逼入絕境的嗎？

是，他是留有了餘地，他也知道王若真抽調了大筆資金幫助周喬和向婉夕可是沒有阻止，吳冰玉兄妹在大人的眼皮子底下給周璇幫忙他也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他其實也矛盾過到底要做到什麽程度，他是真的沒想要鬧出人命，他本來想，差不多就得了……

可是周喬還是死了，他還能說什麽呢？

鐘子昂到現在也不知道周喬在父親的事件中到底是不是無辜的，但如果真的是，他想，他現在體會到了周喬面對他的時候那種百口莫辯的無力感。

原來被人冤枉、有理說不清是這種感覺。

“不管你做了什麽，還是沒做什麽，到現在已經不重要了，回去吧。”王若真垂下眼瞼，語氣很輕，她的目光空落落的，不知道這話是用來說給鐘子昂聽還是說給自己聽：“阿喬死了，事情就再也沒有轉圜的餘地了。”

“走吧，你也走吧。”王若真從鐘子昂身旁走過，對孫蕙說：“你不是心心念念報仇嗎？現在阿喬死了你的仇也算是報了，你們都完成了自己的目的，剩下的孤兒寡母就不要再去刺激了吧，做人留一線日後好相見，子昂啊，孫蕙啊，不管當年的真相如何，至少周家沒有做絕，你們也不要不給人活路，都走吧。”

說完這句話，王若真悵然若失的離開了，沒有再去管鐘子昂和孫蕙。

她無心去理會這對糟心的兒子和未來兒媳婦，所以也沒註意到在她誤會的時候，孫蕙急切的想要解釋的臉。

但孫蕙沒來得及解釋，也不知道怎麽解釋，她一張開嘴就知道自己不該多說，她再內心激烈的掙紮著，她忍不住看向了鐘子昂——這一刻，她突然就不妒忌周璇了，哪怕鐘子昂的失魂落魄都是因為周喬，她也不覺得妒忌了。

可是，她的心情卻並不好受，反而越發沈甸甸的。

“子昂，我們……就這樣走嗎？”孫蕙的語氣很覆雜。

鐘子昂沒有聽出來什麽，他的目光一直都在周家緊閉的大門上，嘴上說著“走吧”，腳步卻一動也不動。

他不想走，但也知道自己不受不歡迎，這種明明自己是光明正大為父報仇、可是仇人死了自己卻一點都不好受的滋味讓鐘子昂難以忍受，他不知道這是不是就是後悔，但的確有一種跗骨之痛就纏著他，讓他不知道如何是好。

“我們進去的話……”孫蕙猶豫地說著：“他們不會讓我們進去的吧……他們會以為我們是來看笑話的……是不是？”

鐘子昂點了點頭。

“可是就這麽走了，會不會……”孫蕙糾結的說：“會不會出事？周……我根本沒想到會這樣……”

孫蕙說出了鐘子昂的心聲，他一把拉住了孫蕙的手，激動了起來：“是，我真的沒想過一定要逼死他，我……我恨他，我的確想要報仇，可是我也一直在想我是不是真的誤會了……畢竟這麽多人都……我真的沒有想到他會死，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是……”鐘子昂說著說著痛哭流涕了起來，孫蕙也淚流滿面，鐘子昂說的何嘗不是她的心聲，她是恨周喬，可是真的沒有想過一定要他死，他死了，她的心情比誰都覆雜。

尤其是她昨晚所見到的那一切讓她害怕極了，她心中非常非常的混亂，她不知道自己該怎麽辦。

直覺，那才是真正逼死了周喬的原因，如果說出來鐘子昂就不用再受良心的譴責，她也能夠坦然一些不用害怕。

可是孫蕙又怕如果自己說出來，那麽自己這些年來處心積慮呆在鐘子昂，設計他、利用他的事也就會全部暴露出來。她害怕，如果鐘子昂知道了一切，是否還會相信她其實是真的愛他，其他所做的一切只是附帶。

她害怕，鐘子昂是不是會頭也不回的回到周璇身邊，就像當年周喬對孫妍那樣對自己棄如敝履。

孫蕙不想被拋棄。

作者有話要說：

我真的要被我婆婆氣死了，什麽是愛情和婚姻的殺手？婆婆！勸天下姑娘都謹慎結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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