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後來，周家始終沒有開門，而鐘子昂和孫蕙則是各懷心思的離開了，那天晚上，孫蕙心事重重，她甚至沒有留在新買的別墅過夜，毫無疑義的、順從的跟著鐘子昂回了鐘家。

王若真沒有趕她離開，孫蕙松了口氣，她今天不想一個人呆在那個空蕩蕩的、專門用來刺激周家人的大別墅裏面過夜，她怕自己夜晚會做噩夢，哪怕這裏也不歡迎她，可是至少有人陪著，她會覺得好些。

孫蕙沒有纏著鐘子昂，甚至似乎好像沒有想起來鐘子昂也需要安慰，她很有自知之明的找了個借口就去了三樓的房間，很有眼色的不招惹王若真，鐘子昂也沒註意到孫蕙今天特別的安靜，他整個人心不在焉，回到家看到王若真坐在客廳沙發上發呆，他下意識的就走過去在她身邊坐下。

客廳已經被王若真恢覆了原樣，落地窗前鋪上了地毯，鐘子昂和周璇童年時代的那些玩具、書櫃仍然像那時候一樣放著，盡管再不會有人去玩耍，但王若真覺得就這麽擺著，似乎也多了幾分熱鬧和柔和的氣息。

仿佛回到了過去一樣。

但現在，周喬的死，讓眼前這一切看著更讓人傷心，再也沒有什麽比眼前這些讓人深刻地意識到：失去的再也回不來了。

王若真的目光始終落在那片大玻璃窗前，鐘子昂的到來也沒讓她動一下，鐘子昂也沒有開口，母子兩就這樣，難得的平靜。

半晌，王若真開了口：“你爸死的時候，我以為天塌了，那段時間，我渾渾噩噩，一度不知道自己活著的意義在哪。”

鐘子昂沈默地聽著，王若真繼續淡淡的說著：“可是我很快就清醒了，因為你在，你還小，我是個母親，我得保護你，我得撫養你長大，我不能倒下，我不能去地下找你爸爸的時候，卻發現自己沒有面目見他。”

“都說人情冷暖，在我最困頓的時候，我最慶幸的就是有好朋友不離不棄，我曾想我到底是前世積了多少福，這一生才會有這樣的福報。”

“可我現在知道了，人哪，哪有只有好運，沒有厄運的呢？”王若真輕輕嘆了口氣：“子昂啊，我總是要比你先去地下見你父親的，到那時候，我一定親自問問他，到底是誰害了他，連句遺言都不留下，非要那麽似是而非的，折騰了那麽些年，最後折騰的阿喬一家也家破人亡，我沒臉見婉夕和璇兒，我也沒臉見你爸，可終究，我還是得見的。”

“你要報仇，你要我拿出證據，你要我不要幹涉你，我老了，管不動你了，但現在阿喬死了，你的仇恨也該了結了吧，到此為止，你也好，孫蕙也好，都消停下來吧，大家好好的過日子，有些事，等日子久了，終歸會知道答案，到時候你要是不後悔，那我很高興；可你要是後悔了，我怕我也毫無辦法幫你什麽。”

王若真整個人的精氣神都像是被抽幹了一樣，她死氣沈沈的看著窗外，淡淡的說著。

鐘子昂的心裏一頓一頓的疼，可是他也不知道自己能說些什麽做些什麽，但這會兒，他自然聽明白了王若真的意思：“媽，我知道了，我……不會為難向姨和璇兒的。”

“以後就叫周太太和周小姐吧，向姨和璇兒這樣的稱呼……”王若真搖了搖頭，起身上樓，沒再說些什麽。

但是鐘子昂卻第一次感覺到母親的背影是那樣的瘦弱無力，仿佛走一步路都要消耗她極大的能量，甚至說不清是不是下一步她就會倒下，鐘子昂甚至有沖動上前去抱住母親，扶著她往前走。

周喬的死，備受打擊的不只是向婉夕和周璇，還有王若真、鐘子昂和孫蕙。

但是，誰在乎呢？這種時候，周璇和向婉夕沈浸在自己的痛苦之中。

晚上的靈堂冷冷清清，周家出事之後，雖然陸陸續續還有人來，但是到底這是個現實世界，除了吳冰玉固執的非要呆著，其他人就算來也是個過場。

但用過晚飯，周璇把吳冰玉趕了回去，她盡管整個人都快昏闕過去了，但腦子還是清醒的，她知道自己快撐不住了，但又必須得撐住，即使不情不願，可是當夜色深了之後，周璇和向婉夕還是回了臥室。

不是不願意陪著周喬，但是陪著又能怎樣？人都走了，流的眼淚、傷的心、撕心裂肺的喊聲，那個疼愛她們的男人早就聽不見了。

如果他還能聽見，大概也是笑罵著趕她們回房去休息，不讓她們繼續幹熬著傷身。

向婉夕沒有回自己的房間，陡然失去丈夫的夜晚讓她沒有辦法一個人面對那空蕩蕩的房間，她和周璇一起擠在周璇的床上，母女兩人就這樣擁著靠在一起，才覺得不那麽冷。

誰都精疲力盡，但誰也睡不著，這註定是個不眠之夜。

“璇兒，今天你給若真的那封信，真的是你爸留下來的嗎？”過了半晌，向婉夕終於想起了這件事。

周璇在向婉夕懷裏微微拱了拱，她這才想起信的事，連忙爬起來，在母親期待的目光中把周喬留給母女兩人的信拿了出來。

向婉夕早就迫不及待，她看著那熟悉的字跡，眼中克制不住的閃著淚光，卻盡力讓自己不要再哭出來。她始終沒有忘記自己是個母親，還有周璇需要她照顧、需要她安慰，為了不讓周璇傷心過度，她在周璇面前一直忍著，但是通紅的眼睛卻早就出賣了她，但周璇卻也只字未提母親躲起來偷偷的哭泣。

她們都太清楚彼此的心意，什麽也不需要說。

此時她們湊在一起看著周喬留下的信，向婉夕再也忍不住落下淚來，而周璇盡管已經度過一回，可卻仍然忍不住哭了。

向婉夕到底先控制住了自己，她強忍著心頭巨大的悲痛，輕聲問周璇：“你爸交給子昂的信，你也看過了吧？”見周璇點了點頭，她才問道：“他說了什麽？”

“爸爸說他問心無愧，但是不想再在這件事上糾纏下去了，他想用他的命換取鐘子昂的停手，不要再針對我們，放過我們。”周璇哭著說玩，仰頭看向向婉夕：“媽，鐘子昂他難道還沒打算停手嗎？周家已經破產了，我們……我們……難道他真的什麽舊時情分都不顧了嗎？真的一定要逼死我們全家嗎？我以為事情已經快要結束了，為什麽爸爸還要死？為什麽？鐘子昂，我恨他！”

向婉夕緊緊的抱著周璇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她此時也因為周喬的死沖擊太大，腦子處於停擺狀態，雖然潛意識裏覺得這事情有點什麽地方不對，可就是細究不起來，總覺得有什麽想到了又劃過去，但是最後卻徒勞無功。

周璇的恨意渲染了向婉夕，她半晌，才頹然道：“恨又有什麽用呢？”人死不能覆生，如果恨鐘子昂能讓周喬活過來，她寧可下半輩子活在仇恨的地獄，可是……她覆雜的看著女兒，輕聲說：“璇兒，你爸不希望你報仇。”

冤冤相報何時了，更何況，鐘子昂又怎麽會給她們機會再次報仇？

向婉夕努力讓自己的大腦動起來，可她想來想去，此時最先要做的，還是保全自己和女兒。

報仇也好，恨也好，並不容易，此時也不實際。

周璇哇的一聲大哭了起來：“可是我不甘心、不甘心！媽難道你不恨嗎？我們一家做錯了什麽？難道做好人做好事也要遭報應嗎？我真沒想到這竟然是一個南郭先生和狼的故事，我怎麽也沒想到……媽我不甘心，我恨，我真的恨極了……”那種極端的痛苦啃噬著周璇的心，那無法壓抑的失去的痛苦讓周璇幾乎要發瘋，她克制不住，她……

向婉夕抱著周璇淚如雨下：“璇兒，璇兒，我的好女兒，我的寶貝……誰甘心？誰不恨呢？可是我們現在先要保證自己的安全，才能在說以後的事，否則你爸就白死了，你知道嗎？”

提到周喬，周璇勉強恢覆了幾分理智，向婉夕見狀終於松了口氣，抱著周璇躺了下來：“睡吧璇兒，睡吧。日子還要繼續過，你得挺著，不能倒下，至少得先讓你爸入土為安。”

也許是因為鐘子昂，也許是因為王若真，但不管是因為誰，反正一直到周喬的喪事結束，也沒有人來要求周璇母女搬出去。

但是喪事剛辦完，向婉夕和周璇就整理好了所有的東西，她們打算搬家了。

這裏，就算繼續住著，但心情也已經完全不一樣了，周喬的死改變了所有的一切；留在這裏，對母女兩人來說反而成了一種煎熬，日日夜夜面對著失去丈夫、失去父親的痛苦，又被仇恨所圍繞，那讓周璇發瘋。

所以向婉夕絲毫沒有猶豫，即使千般不舍，可她也沒打算再繼續留在這裏。

周喬的葬禮很冷清，來的人寥寥，人總是這樣，錦上添花的人少、雪中送炭的人多，高朋滿座只會在你富貴的時候出現；一旦你落魄，身邊便只會寂寥。

只有吳冰玉始終都在，她也是個奇人，周璇在W市備受歡迎的時候，她處處和周璇不對付；可當周璇不受歡迎，她卻又比誰都聽不得別人說周璇的壞話。

她是真的關心，也是擔心，這會兒她憂心忡忡的看著整個人瘦了一大圈，看著走路都恨不得要漏風的周璇，還有整個人清瘦得風一吹就倒、只有那一雙眼睛依然充滿了神采的向婉夕，還是沒忍住：“向姨，真的不搬到我那邊去住嗎？”

向婉夕是獨生女，父母又早就移民，W市的老宅雖然還留著，但是也許久為主了，就算已經找人打掃過了，可是吳冰玉一想到那空蕩蕩的大房子就擔心：這母女兩又倔強得很，家裏的傭人們都遣散了，就她們兩人搬過去，怎麽看都覺得太淒涼——還擔心她們會不會尋短見。

吳冰玉真是操碎了心，忍不住碎碎念：“向姨，我知道你可能不想麻煩我，但是我那裏雖然房子小一點，但是三室一廳的公寓房你們娘兩住著也足夠了，而且我還請好了保姆幫你們打掃衛生和做飯，家裏的事情也有人照應，雖說不如別墅清凈，可一梯一戶，又在高層，小區門禁也很嚴，打擾不到的，你要不再考慮考慮？我不是說您家裏的房子不好，只是畢竟那麽長時間沒住人了，又那麽大，是不是太冷清了？”

向家那老房子，真不愧是W市最早一批有錢人的住所，怎麽說呢，那就不叫一個別墅，那是一個園林，光花園都好幾畝地那麽大，雖說不是在繁華地段，可現在那邊住著的也都是大佬級別的人物，要吳冰玉說，那房子直接出手賣了換成錢，省著點花也夠她們母女兩下半輩子花用了——當然不夠也沒關系，她吳家有錢，養兩個閑人算不得什麽，但前提是種子昂不要再找麻煩。

不過暫時鐘子昂那邊風平浪靜的，就連那個討人厭的、每天都在刷存在感想要顯示自己雖然是個私生女但是一點都不比世家大小姐差的孫蕙都低調得很，貌似好幾就沒看到她在外面晃了，這是轉性了？

吳冰玉也就這麽一想，並不是真的關心孫蕙如何，她不出現、不找麻煩吳冰玉簡直謝天謝地，就怕這女人得意忘形了；跑周家來踩人家痛腳，那才是要瘋。

向婉夕看著吳冰玉忍不住笑，這姑娘最近這些天跑前跑後、找各種理由呆在她們身邊賴著，嘴上話不那麽好聽，但是眼神裏是止不住的關懷和擔憂——真是生怕周璇厭世，就差上廁所都要跟著了，真是個好心的女孩子。

可惜是個女孩子，否則就憑她這份心，把周璇托付了終身倒是也有著落，向婉夕想起前幾日吳冰玉的哥哥私下跟自己講的吳冰玉為了周璇跟鄭家鄭忍鬧翻的事，忍不住暗暗嘆了口氣，但心裏卻是暖暖的——總算，周璇這輩子沒看錯人，有一個真正的好朋友，有這麽一個不論何時何地不離不棄兩肋插刀的好朋友，周璇也算不枉此生了。

“我們不會在W市呆很久，等到接下來的程序走完可以離開的時候就會把房子賣了離開了，而且房子要賣的消息我也掛出去了，到時候住在那邊也方便帶人看房子。你那邊挺好，不是我們不領情，一來住不了幾天，二來去我那邊也不是很方便，所以才拒絕了你的好意，冰玉，你別多想。”

“我沒多想啊向姨，我就是覺得那麽大的地方就你們兩個兩個會不會太冷清？”吳冰玉見向婉夕說的也有道理，但仍然放心不下：“不然我也跟過去住，順便找人過來做做飯打掃打掃衛生？不然你們多不方便呀。”

作者有話要說：

下次我要開甜文，甜甜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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