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晚周璇和向婉夕都睡得特別好，等向婉夕醒來的時候已經天光大亮，她好久沒有這樣一覺睡到自然醒了，整個人懶洋洋的，有著一夜好眠之後的慵懶，如果不是發現身旁的位置沒有人，而且被窩裏冷冰冰的似乎周喬早就起身了，向婉夕還想在床上再賴一會。

她甚至忍不住想，其實破產了也未必不好，一家人換個小房子，她和周喬可以考慮開個小店，而周璇可以做個音樂老師，一家人比不了之前也能過著不愁吃穿的日子，生活的腳步就這樣慢下來也挺好的，可以一起睡睡懶覺，聽聽雨聲，曬曬太陽……

只是，周喬去哪了？

向婉夕起身，臥室裏轉了一圈沒看到周喬，就換了身衣服出了房間，是去書房了嗎？

往書房走去，正遇上也剛剛起床的周璇，她臉上還帶著幾分殘存的困意，即使梳洗過了也給人懶懶的感覺，向婉夕不由招呼了女兒過來：“璇兒，看到你爸了嗎？”

“沒有，我剛起來。”周璇說：“怎麽，爸不在房間？”

“是啊，沒看到他人，不過這個點也的確是有點晚。”向婉夕看看樓梯上掛著的時鐘，已經十點多了，周喬並不喜歡睡懶覺，估計早就起來了，“你先下樓準備吃早餐吧，肚子餓了吧？我去看看你爸是不是在書房，要是他也還沒吃早飯就喊他一起下來。回頭吃完早飯我們收拾收拾也該走了。”向婉夕拍拍周璇的肩膀說著。

“都這個點了我不吃早飯了，一會兒讓李阿姨早點開飯直接吃飯吧，我陪你一起去找爸爸。”周璇挽著向婉夕的手臂，靠在她肩膀，感受著母親身上傳來的溫暖。

向婉夕知道女兒這段時間一直都心慌害怕，也由著她賴著自己撒嬌，兩人一起推開了書房的人，就見周喬坐在書桌前一手撐著下巴眼睛閉著睡著了，母女兩不由失笑，向婉夕壓低聲音放輕了腳步對周璇說著：“看你爸，這麽大個人了，居然在這裏睡著，也不怕著涼。”說著她輕輕走過去，書房有個小沙發，沙發上有放著薄毯子，周璇走過去把毯子遞給了向婉夕，向婉夕接過來向周喬走去，輕手輕腳想給周喬搭上毯子。

可沒想到的是，這麽輕的動作，周喬就順勢一動，整個人倒下來，頭重重的撞在了書桌上，然後——一動不動。

周璇還沒意識到不對，但向婉夕卻整個人呆住了，她手裏的談資直直的落到地上，人微微地晃了晃，強自撐著沒有倒下，但是嘴唇卻哆嗦了起來，她顫巍巍的往前走去，卻每一步都小心翼翼、仿佛遇到了什麽害怕的事情，走到周喬身旁才幾步路但是她卻好像經過了幾個世紀，好不容易走到了，手伸出去，卻在觸手可及的時候又縮了回來，不敢去碰。

“媽，你怎麽了？不給爸爸蓋上嗎？”周璇卻還沒註意到母親的不對，她彎腰撿起毯子走過去正要從背後給周喬披上，卻被向婉夕閃電般的攔住了：“別動。”她的聲音又低又啞，像是強忍著什麽好不容易才發出了聲音，而且飽含著沈痛。

“媽？”周璇疑惑的看向向婉夕，向婉夕此時卻再也忍不住了，她緊緊咬著唇不讓自己發出哭聲，但眼淚卻已經決堤一般落下來，周璇被她嚇了一跳：“媽你怎麽哭了？”

向婉夕卻說不出話來，她一個字都說不出來，顫抖的雙手觸摸到了周喬的臉上，果然不出她所料，手碰到的皮膚已經微微有點涼意、還有些許僵硬——那不是活人該有的溫度和觸感。

周璇再遲鈍也覺察出了不對，向婉夕的臉色慘白的不像活人，她瞪大了眼睛，突然之間腦中明白過來，她的目光轉向了始終沒有動靜的父親，想到了什麽，瞬間大腦一片空白。

“爸……爸爸……爸爸他……”周璇第一次知道原來要說出一句話來表達自己的心情是那麽難，可是她就是語無倫次什麽也說不出來，她全身發抖，不敢置信的整個朝著周喬撲了上去，“爸爸！爸爸！爸爸你醒一醒！爸……”

撕心裂肺的哭聲和呼喊聲終於劃破了天際，驚擾到了樓下的傭人們，管家、李阿姨等人接二連三的走上二樓沖進書房，向婉夕已經快要哭昏過去，而周璇神情恍惚，抱著周喬的屍體死活不肯放手。

人間慘劇。

誰也沒想到突然之間會發生這樣的事，一陣手忙腳亂，而眾人的嘈雜聲、嗡嗡聲終於讓向婉夕稍稍清醒了過來，她狠狠的掐了自己幾把，那入骨的疼痛讓自己稍稍找回了幾分清明，在李阿姨的攙扶下她站穩了身子，擦了擦眼角的淚水，強迫自己鎮定：“老周，你先帶璇兒回房，然後去安排喪事；李姨，你替我照顧好璇兒，配合老周安排好家裏的事，剩下的事我來安排。”她深吸一口氣，看著逐漸冰冷僵硬的丈夫，輕聲說：“這裏，先不要讓人進來。”

向婉夕在家裏向來有信服力，此時男主人突然出事，女主人雖然備受打擊但終於開會發號施令，原本人心惶惶的眾人頓時找到了主心骨，尤其是管家老周和李阿姨，頓時就開始行動起來。

周璇這時候也醒過了神來，她掙紮著推開周管家的手，“不，我不回去，我就呆在這裏陪著我爸，我不走！”她死死地抱著周喬的身體怎麽也不肯動，周管家和李阿姨為難的看著向婉夕，向婉夕嘆了口氣，她看向周璇，輕聲說：“璇兒……”

“媽，我不會給你添亂的，我只是想留在這裏陪著爸爸，這裏有我陪著，你也可以不用擔心。”

周璇擡起頭看著向婉夕，她滿臉都是懇求，是脆弱中的堅定，是一瞬間的長大：“媽媽，”她輕聲說：“這裏交給我，我知道你比我還想留下來，可是這種時候你還有很多事要做要安排，所以就讓我代替你陪著爸爸吧，等你可以停下來的時候，我們再一起……”一起送周喬最後一程。

她的未盡之意向婉夕都聽懂了，她的眼角又有些濕潤，她其實還很恍惚，她不明白為什麽周喬怎麽就選擇了死亡，明明昨天還好好的不是嗎？就算她知道周家破產讓周喬壓力很大，可是他們說好了一起面對一起承擔一家人不離不棄永遠在一起的不是嗎？

向婉夕不信周喬會無緣無故的自殺，她不信周喬會就這樣選擇死亡，這其中必然有她還沒查清楚的事情，所以周璇這時候選擇留下來，她反而放了心，她顫抖著開口：“璇兒，你長大了。”卻並沒有再阻止。

她甚至沒有問周璇會不會害怕，因為她知道答案——不會。盡管那是一具已經慢慢冰冷的屍體，可是那依然是周喬，是素來疼愛周璇的父親，她又怎麽會害怕？

周璇聽到向婉夕的話，她感激的看著媽媽，看著她眼裏的理解和了然，心中更是苦澀：“謝謝你，媽媽，我在這裏陪著爸爸、等你。”

向婉夕點點頭，示意周管家等人跟她出來，然後把書房的門掩上了，周管家he李阿姨都訓練有素，他們立刻去忙他們該做的事，向婉夕強撐著心中巨大的痛苦，回房換完衣服，然後開始打電話一一安排事宜。

書房的門被關上之後，一瞬間就安靜了下來，周璇緊緊抱著周喬的手才放松了下來，她伸出顫抖的手指觸摸了一下周喬的臉龐，那冰冷的觸感讓她心裏發緊、發疼，淚水無聲的落下來，落在她的手背上、落在周喬的身上，她似乎想用滾燙的淚珠去溫暖周喬，可是素來疼愛她的父親此刻卻再也不可能伸出手來對她微笑、用溫暖有力的大手擦去她的眼淚、說笑話逗她開心。

周喬死了，他永遠的離開了，所有觸目可及的事實都在提醒著周璇這一點。

她麻木的看著父親冰冷的、無神的臉孔，一直到一陣酸麻的感覺從腳底傳來，發出尖銳的痛，她才意識到自己站得太久腳麻了。

周璇稍微動了動，這時候，一張白色的信封因為她的動靜而滑落在地面上，她這才註意到書桌上還有一個信封。

她突然想起了什麽，顧不得腿部發麻的疼痛感，警覺地四處看了看，書房的窗戶關著，她飛快地走過去檢查了下門，鎖上，然後又放下了窗簾，這才撿起地上的那封信，又和桌上的那封信拿起來一起放在手裏，卻沒有立刻打開來看，她細細的檢查起了書房每一處，查看有沒有和平時不一樣的地方，然後慶幸手機隨身攜帶著，她小心翼翼的把每一個文件櫃、每一個抽屜、恨不得每一樣東西都細致的拍了下來。

所有這一切做完之後，她才深深看了一眼父親，拿著那兩封信，一封封的打開，慢慢讀了起來。

其中一封是給鐘子昂的，內容很簡單。

子昂：

盡管走到這一步讓我很遺憾，但是我還是能夠問心無愧的告訴你：對你、你父親母親、你們鐘氏，我周喬一家的所作所為都對得起天地良心，你父親的事和我無關，那就是真相。

攛掇你對我出手的人可能有著險惡用心，盡管你現在不會相信我，但是作為你的長輩，我還是秉著最後的責任和良心勸告你一句：不要聽人擺布，凡事自己動動腦，以免將來後悔。

你無非恨我‘害死’你父親，周氏已經歸你所有，現在我用自己一條命消解你的仇恨，望你記得承諾，管好你的女人，不要再牽連我的妻子女兒。

落款是周喬二字。

信紙悄然滑落在地，周璇的淚水無聲的打濕了它，她卻毫無所覺，她麻木的拆出第二封信，果不其然，那是寫給向婉夕和她的，信裏，周喬請求她們的原諒，說他自己失信了，但是他沒有辦法，因為只有這麽做才能讓事情盡快結束，他最後希望向婉夕和周璇不要為他報仇，離開W市去過新的生活，不要再糾纏於往日的恩怨，所有的一切到此為止，他相信終有一天真相會水落石出，到時候自然惡有惡報、善有善報。

周璇捂著臉失聲痛哭了起來，此時門外傳來了敲門聲，還有焦急的呼喚聲：“璇兒，你在裏面嗎？你開開門好不好？璇兒！”

是王若真的聲音，她應該是得到了消息匆匆趕過來的，她的聲音裏充滿了焦急，拍門的聲音越來越急促，周璇沒有去理會，她此時沒有辦法面對王若真，也不想去面對王若真。

周璇起身把信撿起來，她慶幸今天穿的衣服有口袋，隨手塞了進去，卻對門外的聲音無動於衷，直到向婉夕低沈的聲音在門外傳來：“璇兒，開門。”她才打開了門。

王若真焦急地走了進來，她一眼看到了周喬，哆嗦著嘴唇，微微動了動，頹然嘆了口氣，沈默了。

本來的千言萬語，在死亡面前，卻什麽都沒辦法說。

王若真從來沒有這樣的無力過，她知道自己從此是真的失去了向婉夕這個好朋友，也失去了周璇這個世侄女。

向婉夕並沒有遷怒王若真，甚至沒有對她不理不睬、惡言相向，但越是這樣，王若真就覺得越是難堪，她站在這裏無地自容，甚至覺得周璇因為年輕克制不住的恨才讓她覺得好受些。

“璇兒，你看看，我給你爸爸選了幾身衣服，都是他平時喜歡的款式，你幫媽看看，給你爸爸換那一身比較好？”向婉夕走過去摟住周璇的肩膀，母女兩沒有相對痛哭，她們壓抑著最深處的痛苦，用做些什麽的方式來緩解那種恨不能一起去死的心情，以免真的一時沖動。

周璇強忍著淚，她胡亂的擦了擦臉孔，強迫自己不要哭，專註於向婉夕拿過來的衣服，但這時候有人走過來要碰周喬，周璇就立刻跳了起來：“你們做什麽？不要碰我爸爸！”

向婉夕摟住周璇，輕輕地說：“璇兒，靈堂已經布置好了，你不能讓爸爸一直呆在這裏吧，他會冷的、會無聊的，我們把爸爸帶回房間，給他換上衣服，然後我們再一起守著他，直到把你爸入土為安好不好？”

本來他們今天該搬家的，可是出了這樣的事，王若真出面幫了他們一個忙，法院那邊給了寬限，讓他們辦完了周喬的喪事之後再離開。

周璇松開了手，這才讓人把父親搬走了，她的目光癡癡地看著門外，卻有一種強烈的舍不得——入土為安，那就代表著再也見不到了是不是？

不，她不想！

作者有話要說：

我……繼續頂鍋蓋逃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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