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完那句話，周璇推開王若真沖出了房間，下樓梯的時候她差點摔倒，王媽把她扶起來問了一聲，可是周璇這個時候已經被痛苦所包圍，根本什麽都聽不進去，她沖出家門，飛快地跑啊跑啊，一直到自己跑不動，才慢慢的放慢了速度，停下來邊走邊喘氣。

可是她不願意回去，這個時候，她最最不願意回去的地方就是鐘家，哪怕無家可歸她也不願意回去。

周璇就這樣漫無目的的走著走著，也不知道是不是巧合，她走著走著忽然停下了腳步，原來不知不覺，她走到了自己家門口。

周家和鐘家本就住得不遠，當年向婉夕和王若真感情好，又給周璇和鐘子昂定了娃娃親，周喬和鐘彥景關系也不錯，所以為了方便往來，兩家在不遠處買了房子搬了進去，平時串門也方便。

這些日子，周璇近鄉情怯，想家卻又不敢回家，明知道最依戀的地方就在附近，可是她不敢，怕一眼看到了就會崩潰。

那個家裏，埋藏了太多曾經的歡樂和幸福；而曾經越幸福，就會顯得如今越痛苦。

她怔怔地看著那所房子，依然是記憶中的樣子，可是經過多年的風吹雨打，外墻似乎斑駁了一些，院子裏的植物也了無生氣，仿佛沒有人打理，看著一片灰蒙蒙、死氣沈沈的。

周璇就這麽傻乎乎的看了很久很久，完全沒註意到鐘子昂就跟在她身後不遠處，遠遠地看著她，目光沈沈，飽含著擔心。

但鐘子昂沒有上前，周璇沒有回頭，明明近在咫尺，卻誰也沒有註意到誰。

等周璇拖著沈重的步子轉身的時候，鐘子昂退了兩步藏了起來，周璇沒有發現他，徑自從他身邊經過，而等鐘子昂追過去的時候，卻一輛車從眼前經過，然後周璇不見了。

“想去哪？”接走周璇的人是方文，她一直安排人手在周璇的身邊，但一直沒有接近她，因為吳冰玉叮囑過，怕引起鐘子昂的註意，所以只是暗中護著周璇，但今天她正好有空親自出來看看，卻剛好看到周璇淚流滿面的從鐘家跑出來，哪裏還忍得住，要不是她發現鐘子昂跟在周璇身後，早就把人撈走了。

但是上了車，周璇卻一言不發，一直陷在沈默之中，仿佛都快變成個木頭雕塑了，方文擔心她，這才出言打破了沈默。

周璇一只手支著下巴看著窗外，目光卻不知道停留在哪裏，她聽到方文的話，輕聲說：“帶我去看看千山吧。”自他離去之後，還一次未見。

沈千山下葬的時候，她還在加護病房；而等她離開了醫院，卻只能回到監獄；等離開了監獄，卻直到如今，也沒有機會去看看他。

周璇本來想忍一忍、等一等，可是這兩天發生的事，掀起的回憶讓她忍不住，她迫切的想去看看他，似乎只有這樣才能讓自己平靜下來。

方文嘆了口氣，她沒再說什麽，直接把車開到了沈千山下葬的墓園，然後帶著周璇一路走進去。

周璇仔細的看著四周，這裏很偏，但也是，哪個墓地不偏呢？但是環境很幹凈，景色很清幽，一排排的墓碑密密麻麻，沒什麽人來，很安靜，很適合長眠。

方文在一塊墓碑前停了下來，輕聲對周璇說：“就是這裏了。”然後她側開身，周璇於是蹲了下來，平視著那塊小小的墓碑，上面簡簡單單只有“沈千山之墓”幾個字，墓碑是陳志成立的。

周璇蹲著看了半晌，不出聲，似乎在發呆，方文也不管她，由著她鬧，周璇蹲久了腿麻，幹脆一屁股坐了下來，然後半個身體靠在墓碑上，也不嫌涼，手撫摸著那個名字。

不記得過了多久，她平靜下來了，然後起身拍拍身上的土，看向方文。

方文嘆了口氣：“好了？”

周璇點點頭，“嗯，我們走吧。”

“去哪？”方文有些猶豫：“不如，不要回鐘家了。”在那裏既然那麽不開心，又何必回去？要查馮遠之在哪裏查不是一樣？何必那樣折磨自己呢？

周璇卻搖了搖頭，輕聲說：“方姐，你的好意我心領了，可是我終究是不會逃避的，你也別勸我，你也知道，勸不了我的。”

方文嘆氣：“是啊，你看起來柔柔弱弱的，但是一旦拿定了主意，比誰都倔強，這性子也不知道是隨了誰。”她搖搖頭：“行，我不勸你，但是周璇，你得記著，好好活著才有未來，你留在鐘子昂身邊我不反對，可是你得記得你是為什麽。”

“我不敢忘，也不會忘。”她看向沈千山的墓碑：“方姐，送我去我媽媽的療養院吧，我想她了。”

方文沒再說什麽，把周璇送去了向婉夕的身邊。

鐘子昂到的時候，只見周璇抓著向婉夕的手貼在她的臉上，整個人縮在病床邊就這樣依偎在向婉夕的身旁，就像是一個缺乏安全感的孩子回到了母親的懷抱，恨不能整個人擁抱住母親溫暖的身體。

周璇睡著了，面容平靜，而向婉夕依然沈睡著，不知道她是否知道周璇在她的身邊，是否心疼女兒承受的痛，是否想睜開眼睛給她一個擁抱安慰她沒關系還有她在，是否會想為她流淚。

鐘子昂在那一瞬間有點不敢動，不敢上前，不敢伸手去喚醒周璇，生怕輕輕一碰，這個人就碎了。

昨天晚上周璇吼出那句話之後，不只是王若真，他也整個人震驚了。到現在，他記得的不是當時王若真不敢置信的眼神，而是周璇那痛苦的樣子那絕望的表情。

那是再見之後他第一次見到流露真實自我的周璇，也是被她一直藏起來的真實的痛苦的周璇，可是現在鐘子昂卻恨不得時光倒流，流回昨晚……不，是流回更早更早的時候，鐘子昂真的後悔了，後悔自己當年的沖動。

可是，有些錯誤一旦犯了就再也沒有挽回的餘地，他要怎麽做才能補償周璇所遭受的那一切？跟她說對不起？對她說當年在監獄中發生的事情他真的不知道？

的確，鐘子昂什麽都不知道，盡管這是真的，但是面對周璇他卻說不出口。

能說什麽呢？說再多做再多，依然改變不了周璇失去了做母親的權利這樣的悲劇。

他昨天也是一夜未眠，連夜找人去調檔案，當看完當年的案件之後他久久說不出話來，甚至不知道該怎麽去面對這樣的真相。

鐘子昂進退兩難，但周璇卻嚶嚀一聲慢慢醒轉過來，鐘子昂在那一剎那甚至有了想逃走的沖動，他覺得自己有些沒有辦法面對周璇，但是周璇這會兒已經直起了身子，看見了門口一臉糾結的鐘子昂。

她很少在他臉上看到這樣的表情，所以當鐘子昂下意識地想要退出去的時候，她開口叫住了他：“你來了。”

鐘子昂仿佛得到了一個開解的信號，瞬間整顆心落了下來，他抿了抿唇朝周璇走去，“嗯”了一聲。

周璇站了起來，她看了一眼向婉夕，低頭輕輕在她臉頰上吻了一下，又替她掖了掖被子，對鐘子昂說：“走吧。”

說完，周璇率先走了出來，鐘子昂跟在她身後，他覺得自己有很多話想跟周璇說，可是看著她纖弱的背影卻又不知道怎麽開口，他想問她今天一天都去哪裏了，那個開車帶著她的人是誰，但是這個時候卻又覺得自己根本沒有資格去問她。

但周璇此時卻格外平靜。

或許是因為昨天的醉酒和今天的肆意，讓她一直壓抑在心頭的情緒得到了發洩，所以此時此刻她已經能夠重新面對這個自己一直以來都逃避的事實。

“你都知道了？”上車之後，周璇打破了兩人之間的沈默。

鐘子昂看了她一眼，點了點頭。

周璇扭過頭去看他，見他這樣，突然輕輕笑了笑，鐘子昂有種被看穿的狼狽，不由問道：“你笑什麽？”

“你覺得對不起我？”周璇沒有回答，反而問道：“鐘子昂，說真的，我還以為這輩子你都不會覺得你有錯，可沒想到這麽快你就改變了主意，所以，你不覺得我罪有應得了？不為孫蕙抱屈了？”

要知道當年孫蕙剛出事的時候，鐘子昂可是恨不得致周璇於死地的，要不是因為王若真攔著，怕周璇會被他親手折磨死，而如今呢？鐘子昂是後悔了？

不知為何，明明自己一直都在等這一天，等著鐘子昂後悔，等著他痛苦，可是真的來了，周璇卻發覺自己竟然一點感覺都沒有，只覺得有點可笑。

“就算你罪有應得，我也已經給了你足夠的懲罰，那件事不是我做的，周璇，請你相信我。”鐘子昂沈默了半晌說了這句話。

周璇覺得可笑極了，她哈哈大笑了起來，半晌才收住，玩味的看著鐘子昂：“所以到了現在，你依然認為孫蕙是我害的是不是？既然如此，你……”

“沒有證據證明你的無辜之前我不會再給其他人定罪，周璇，我已經犯過一次錯，沖動過一次，不能再來第二次，我不是你想的那個意思，我也知道我現在說什麽都顯得多餘也挽回不了什麽，但是我得讓你知道，周璇，我真的不知道這件事，如果我知道……”

“我知道不是你，但是你也不用解釋，你就算知道也不會改變什麽，就算你不會落井下石，你也不會覺得有人要殺我有什麽問題。”周璇冷笑一聲打斷鐘子昂的話：“所以不該死的人死了是活該，我失去了生育能力是咎由自取，你從始至終從沒有改變過！既然如此，你又何必要假惺惺的說對不起？鐘子昂，就像你不會因此去重新思考問題，我也不可能因為你一句對不起而原諒你，話不投機半句多，咱們何必再在這個問題上糾纏下去？”

鐘子昂沒有馬上說話，從昨晚開始，周璇的態度一直都很強硬，一改剛開始的逆來順受，顯然，這件事碰觸到了周璇的底線。

他也的確沒有辦法完全否定周璇的話，因為在周璇遇刺的時候，孫蕙的情況很不好，她從樓梯上摔下去摔得很重，流產不說，內臟器官都受到損傷，大出血雖然止住了，但是一直斷斷續續流紅不止，臉部的毀容已經不算什麽，頭部遭到的重創才是要命，使她變成了植物人，還觸發了羊癲瘋，整整有半年時間，孫蕙就這樣在ICU進進出出，情況時好時壞，鐘子昂當時一直都處在心驚膽戰之中，有時候甚至不敢閉上眼睛，怕自己一睡過去再醒來就會聽到醫生來公布噩耗。

所以如果當時他就算知道了周璇遇到刺殺的事也的確不會放在心上，他甚至會覺得解恨，有人做了他沒做到的事，他當時被仇恨蒙蔽了眼睛，一心認定孫蕙所承受的這一切都是周璇的錯，她受盡折磨她死了那是最好，是贖罪。

可是如今呢？

時間過去了五年，鐘子昂比當年清醒，他能夠冷靜地去看待這個問題，發現其中不對勁的地方。

他看著鋒芒畢露對他絲毫不客氣的周璇，壓抑著自己翻騰的情緒：“不錯，如果是當年，我可能只會幸災樂禍。但是周璇，現在不是當年，我們一路走來都在成長，當年想不到的事不代表如今想不到，周璇，現在的我只會想兩個問題：第一、當年除了我，在W市這個地方還會有誰恨你恨到這個地步？甚至不惜在監獄裏□□非要置你於死地？這個人究竟是為了什麽？第二、他殺你，和蕙蕙的死有沒有關聯？”

鐘子昂始終看著周璇，他低聲問：“周璇，當年的情形，你能不能再跟我說一遍？”

周璇沒有說話，但是顯然鐘子昂這番話還是多多少少觸動到了她。

她沈默了片刻，看著鐘子昂，一動不動看著他的眼睛，企圖從他的眼神中得到自己的答案：“我說了，你會相信不是我嗎？”

鐘子昂搖了搖頭，但還不等周璇一聲冷笑收起，他就沈聲道：“我會去求證，去用我所能去尋找證據，找到那個人，還你清白，也讓真正隱藏在背後的人付出代價。”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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