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璇看了鐘子昂半天，也許這人說的是真的，鐘子昂的眼神沒有一點回避她的直視。可是，現在的周璇缺不可能輕易的相信他了。

“你會這麽說，顯然也不只是因為一些懷疑或者我的三言兩語。”周璇忽然笑笑，她嘆了口氣：“鐘子昂，我想，你顯然心裏已經有了答案，但是這個答案並不是你想要的，不然你不會這麽矛盾，你要我說什麽呢？其實我所知道的，當年一個字不差的都告訴過你，可是你不信，但是信不信的，總不至於當年的檔案都不存在了吧？你何不自己去查呢？自己動手去查的，總比別人說的靠得住，不是嗎？別說你現在很信任我，我可不覺得，也不會相信。”

“可是有些事我想聽你說。”鐘子昂頓了頓，看向周璇：“比如，既然有人要殺你，而你還活著出了獄，肯定有人幫你，你也有所防備，那你防備的是什麽人？幫助你的人又幫你查到了什麽？

周璇，咱們為什麽不合作呢？那個人既然要殺你，現在你也未必就安全，我可以保護你……”

“我不需要你的保護！”周璇打斷鐘子昂的話，冷冷的看著他：“合作可以啊，如果你想合作，就拿出點誠意來，比如說說你現在手裏掌握了多少證據，你的目標指向誰？鐘子昂，和你比起來，我沒那麽多底牌，我一無所有只剩最後這點東西了，你要我就這麽告訴你？不可能！我怎麽知道你這是認真的還是唬我的？”

周璇不信任他，但是鐘子昂無言以對。

也是，周璇憑什麽要信任他？他做了什麽值得周璇信任的事了吧？

但周璇深吸了口氣，最後轉過頭不去看鐘子昂：“鐘子昂，你給句實話，你有懷疑的人，是不是？”

“是。”鐘子昂點了點頭。

“可是你不想懷疑他，打從心底希望不是你以為的這樣，是不是？”

“是。”鐘子昂沈默片刻，繼續回答，但是看向周璇的目光卻有點震驚。

他不知道周璇到底知道多少，他這個時候忽然有一種害怕的感覺，有些什麽東西似乎真的就逃避不了了，而那個真實卻是他難以面對的。

周璇再次深吸了口氣，這次回過了頭，兩人目光交匯，周璇慢慢說了一句：“鐘子昂，你有沒有想過，也許這個人做的事，比你想象的還要多？很多事，也許比你想象的還要早？”

“什麽意思？”鐘子昂控制不住地露出了震驚的表情。

但周璇卻不再說了，她抿緊了唇低頭，很久很久才開口：“我現在能對你說的只有這麽多了，我想也許我們的目標是一致的，但是如果你想跟我合作，你得先跟我坦誠才行。”

周璇看向鐘子昂：“除非有足夠的理由，否則我拿什麽信任你？”

回到家中之後，所有人都默契的仿佛什麽都沒發生過，鐘子昂明顯的忙碌了起來，經常把自己一個人關在書房，不知道在研究些什麽，而王若真則仿佛沒註意到兒子的變化，對周璇越發好越發溫柔體貼。

不需要把話說出來，彼此都知道有些事情回不去了，可是現在唯一能做的也就是盡心盡力的補償，不管這種補償對周璇來說是多麽杯水車薪，可王若真只有這個辦法了。

而在這起風波過後，鐘子昂不管不顧的大力幹涉了總裁辦的工作，一直找茬挑刺的小朱被調走，史小群和老徐則盡心盡力的帶著職場小白周璇過關斬將，日子過得忙碌而充實，有時候忙起來周璇還真會沈浸在工作帶來的快樂之中，甚至忘了自己到底為什麽會來做這些事。

工作並不容易，尤其是周璇這種沒有基礎沒有經驗的，全靠著前輩們一點一滴細心地教和自己的努力與認真，但是每當工作中取得進展，哪怕是一點點，都讓人高興，忙碌歸忙碌，但周璇卻能夠感受到那種滿足感。

不知不覺時光流逝，轉眼已經是一年走到了底，鈴兒響叮當的音樂才從大街小巷消失，新年好呀新年好呀的祝福聲已經開始，歲暮年終，終於獨自完成一起case的周璇關上電腦，伸了個懶腰，臉上露出了難得單純開心的笑容。

冬日雖冷，可是暖暖的陽光透過客廳的大落地窗曬進來，正好照的這一方天地溫熱光亮，周璇正個人微笑著沐浴在陽光下，臉上的疤痕在燦爛的陽光掩護下幾乎看不見，鐘子昂從樓梯上下來看著這一幕，忽然覺得很美好。

美好的仿佛回到了小時候，當時還很小很小，周璇才四五歲的樣子，他也才六七歲，兩個人在冬日午後的客廳玩耍，也是這樣溫暖的陽光照射下來，母親給他們在客廳布置了一片大大的玩具角，他們就在這邊曬著太陽一起琢磨樂高、拼圖、積木……

那時候兩小無猜，嬉笑打鬧，真的是意想不到的幸福，可如今……

鐘子昂怔了怔，如今又怎麽樣？

他深深看了一眼周璇，她依然很瘦，但比剛出獄時候那種弱不禁風已然好了太多，臉頰上多了些肉也多了幾分血色，只是身上依然皮包骨，在寬大的毛衣襯托下越發顯得嬌弱，但臉上的神采卻是好了實在太多，這會兒有著陽光加成，甚至算得上神采飛揚了。

鐘子昂想了想，繞了個圈，在回來的時候，右手一杯咖啡是給自己的，左手一杯熱可可，遞給了周璇。

周璇聞到熱巧克力的香氣，一楞，這才註意到了鐘子昂，她頓了頓，伸手接過那杯熱可可，低聲說了句：“謝謝。”然後喝了一小口，抱在手上取暖，看著它裊裊散發的熱氣，聞著那香味，忽然一笑：“我還以為你也會給我一杯咖啡。”

或許是這會兒心情太好，或許是陽光太暖，或許是因為什麽別的，周璇此時不想跟鐘子昂吵架，而鐘子昂敏銳地察覺到周璇的溫和，他自然不會再主動挑釁，引起不快。

“饞咖啡了？”他笑：“醫生說你神經衰弱，咖啡和茶暫時不能碰，巧克力也不能多吃，今天就這半杯，下不為例。”

“也是，口腹之欲雖然重要，但吃了喝了之後失眠就不好了。”周璇托著下巴瞇著眼睛，聞著咖啡和巧克力的香氣，卻沒有再端起來。

“睡眠還是那麽淺嗎？喝了那麽久的中藥也沒改善？過完年要不要換個醫生再看看？重新開些藥調理調理？”鐘子昂問道。

周璇搖搖頭：“那倒不用，最近睡得好多了，有時候睡不著也是我自己的原因，就不要讓醫生和藥背鍋了。”

鐘子昂挑了挑眉表示疑問。

難得天氣這麽好，心情也不差，鐘子昂又不找茬，周璇也有了聊天的心思。

她看著合上的電腦笑了笑，“我突然覺得工作挺有意思的，每次把一件原本覺得困難的事完成的時候那種成就感真的讓人很陶醉，我現在能夠明白那些工作狂的心情了。”

“所以，晚上睡不著，是在琢磨工作？”鐘子昂失笑：“怎麽？真打算事業為重了？”

周璇笑而不語，半晌才說：“我現在覺得不管能做點什麽總是好的，因為這種開心，是別的事情帶不來的。就像以前練琴練聲，雖然很辛苦，但是當一首曲子最終連貫的彈下來的時候，或者很難很難的歌曲，最終唱出那種感覺的時候，會特別幸福。”

她看了一眼鐘子昂，“謝謝。”她說。

雖然去鐘子昂的公司她另有目的，可是她到底收獲了一份不一樣的快樂。

鐘子昂一怔，他看著周璇，半晌才問道：“那你……為什麽不彈琴也不唱歌了？其實如果你喜歡，我也……”

“不是不喜歡，而是做不了了，所以也不用費心。”周璇心平氣和地說，她如今已經終於可以平靜地面對這些了，她舉起手在鐘子昂跟前晃了晃：“敲敲鍵盤打打字做做表還是沒問題，只是作為娛樂彈彈琴也還是可以，但是要像當年那樣，是不可能的了。”她輕聲說。

“為什麽？”鐘子昂忍不住追問。

“你……”周璇想說這些天你忙著查來查去難道沒看到嗎？後來她望了一眼窗外的陽光，這麽好的天氣這麽好的午後，何必為了這種陳年舊事再引發爭吵？

“陳英刺我的時候，我下意識的用手去擋，傷了手指上的經絡，後來因為大出血，醫生只顧著給我止血急救，手指上的傷耽誤了，影響了手指的靈活度。”而對於一個彈鋼琴的來說，一雙靈巧的手是必不可少的，但是現在的她已經不可能達到當年的專業水準，更別提精進了。

鐘子昂看著她的手指，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知道的越多，心裏頭的歉疚越多，越是讓他有無言的挫敗感，就像剛才下樓的一瞬間想起的過去一樣，再也追不回。

“至於嗓子，有一次發燒燒壞了，聲音受到了影響。”周璇淡淡的說著，她現在已經不會再為了這個而傷心了，但鐘子昂卻是百感交集，不知道該怎麽接下去。

時至今日，鐘子昂依然不能確定當年孫蕙出事是否完全與周璇無關，但是在內心深處已然深深動搖，更何況，哪怕是在當年最誤會周璇最生氣的時候，他是想過要周璇一命抵一命，可是幼時情分，他斷不可能去如此折磨周璇，周璇在獄中遭遇的種種可怕與痛苦並非鐘子昂本意，可是現在他又要怎麽說才能表達內心這種矛盾與憐惜？畢竟周璇落到今天這個地步都是他鐘子昂一手造成的。

鐘子昂想起王若真看完周璇獄中的檔案之後，一聲嘆息，再沒有跟他私下提起過希望兩人破鏡重圓，盡管在周璇剛出獄的時候，王若真即使不說也從她的一舉一動一言一語中能夠看得出來她依然沒有對促成周璇和鐘子昂死心，但如今，卻是已經放棄了。

鐘子昂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是什麽想法，他對周璇，自成年以後再回W市相見，似乎就再無了童年時青梅竹馬的那份感情，在對付周家的時候也未曾對她有過憐惜，可是到了現在，他卻在一想到兩人間也許再無可能，反而有種說不清的難受。

而周璇呢，雖然已經在心裏釋懷，可這到底是年少時候最喜歡的事，這麽突兀的提起，多少心裏會有些不舒服，可她到底不願意再沈溺於往事裏了，眼見著又要陷入悲傷的情緒，她強迫自己笑了笑，喝了手裏的熱巧克力，然後抱起電腦起身，對鐘子昂說：“謝謝你的巧克力，我去睡個午覺，下午約了冰玉，晚上不回來吃飯了，可能會晚回家，告訴王姨不要等我。”

“你和吳冰玉……”鐘子昂不禁問道。

“我能活下來是因為她，你現在應該也都查到了吧，我也沒什麽可隱瞞的，沒錯，我知道這很奇怪，當年我們兩最是不合，但在我遇難的時候，卻也只有她為我挺身而出，我現在這樣不嫌棄我的也只有她，我想這就是朋友了吧。”周璇笑笑，提起吳冰玉的時候她的面容很溫暖，那一瞬間，鐘子昂竟然覺得自己有一點妒忌。

但周璇沒再說什麽，已經上了樓，徒留鐘子昂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失神。

周璇睡過午覺起來，跟王若真打了個招呼便出門了，吳冰玉開車過來接她，跟鐘子昂打了個照面，卻連表面客氣都懶得裝，吳大小姐就是不肯給鐘子昂半點好臉色，見了人冷哼了一聲，倒是跟王若真和顏悅色的打了個招呼，就帶著周璇揚長而去了。

王若真看著兒子晦暗不明的臉色，嘆了口氣：“冰玉這孩子一直都是這個性子，你別跟她一般計較，她這樣對你也不是一天兩天了，我倒是沒想到……”王若真對吳冰玉倒是充滿了感激的，她簡直不敢想象，那段時間周璇負氣不願見她，她又憂心於向婉夕的病情，兒子這邊又不讓她省心，要不是吳冰玉仗義站在周璇那邊護著她，簡直不敢想象周璇會遇到什麽樣的事。

鐘子昂看著車子遠去，輕聲說：“媽，你的意思我都明白，我的心意也和您一般，我現在看到她，也是感激的。”

“是啊，最後真沒想到會是冰玉這孩子救了璇兒，明明……”王若真再次嘆了口氣不說話了，她搖了搖頭：“子昂，你老實告訴我，事情到了這個地步，你到底查到了些什麽？我信你不會那麽做，可是又有誰會那麽恨璇兒？璇兒可沒跟人結過什麽怨……”除了自己兒子，王若真心裏默默的說。

鐘子昂不知道該怎麽對王若真說，所以到底還是什麽都沒說：“媽，這件事你別過問了，太覆雜，跟您說不清楚，但是我說過，我會用盡全力調查到底，絕對不會再意氣用事，請您放心。”

“我沒什麽好不放心的。”王若真苦笑看著鐘子昂：“你該想的是，怎麽讓璇兒放心。”

作者有話要說：

事實一再告訴我們：為了男人傷害自己，不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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