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璇兒，這些年你吃苦了。”等鐘子昂離開之後，王若真拉著周璇在向婉夕的病床前坐了下來，說著話淚水又忍不住落了下來：“看到你這樣，我就覺得我真是沒用，沒有保護好你，幸好婉夕看不見，否則我……我真是……都要羞愧的不想活了！”王若真含淚說著。

她面容哀戚，淚水漣漣止也止不住，話都快沒有辦法說順溜，心中巨大的悲痛淹沒了她。王若真當然知道周璇這幾年在獄中不可能過得好，可是她也沒想到竟然會這樣不好，周璇如今的模樣，完全超過了她的心理承受能力。

周璇動容，她恨鐘子昂沒錯，可是她卻不會記恨王若真這個善良的女人，“王阿姨，你別這麽說，當年的事跟你一點關系都沒有，在那種情況下，只有你堅定的相信我爸爸，只有你堅定的相信我，在我心裏，不管發生了什麽，我永遠都不會忘記這些的。何況……”她看著病床上的向婉夕，輕聲說：“何況，我媽媽還能這樣活著，都是因為王阿姨你精心照顧，我不會被仇恨蒙了眼睛，也不會忘記你對我們周家的這份恩情。”

“傻孩子，你個傻孩子，我怎麽會懷疑你爸呢？你爸媽都是什麽樣的人我跟他們認識交往了幾十年我能不清楚嗎？證據能偽造，感情怎麽偽造？當年要真是你爸，你媽那麽多次那麽一大筆一大筆的錢幫我渡過難關，你爸能肯？子昂他年輕沖動，我管不了他，到底沒能阻止他害了你爸爸，璇兒啊，你恨我恨子昂都是應該的，你也不用因為這些年我對婉夕的照顧而感激我，說到底，當年要不是子昂非要把你送進監獄，你媽也不會……”

王若真嘆著氣搖了搖頭，重提舊事，兩個人的傷疤一起被揭開，都是一樣鮮血淋漓疼痛不堪，可王若真就是這樣內心純善的一個人，哪怕在這段往事裏，她的傷心事也不少，可是她承受的也不比任何人輕，可是她對於認定的人認定的事，總有一種異乎尋常堅定的信念，總是更念著其他人的不容易。

周璇看著王若真，王若真看著病床上的向婉夕：“如今，我總算盼著子昂想通了，把你接了出來，可是看到你這樣，我都覺得沒有面目面對你媽媽，我真是難過，甚至有點不敢想象，如果你媽媽現在醒著，看到你如今的樣子，該有多傷心，該有多恨我。”王若真捂著心口，眼角的淚水止都止不住。

周璇無言以對，她明白王若真的意思。她現在的模樣是那樣落魄那樣難看，和當年真是雲泥之別，哪個母親看到自己女兒變成這樣能不傷心？

可是，周璇的目光落在王若的身上，伸手抽出紙巾給王若真擦了擦眼淚，輕聲安慰她：“王阿姨，要是我媽媽醒來看到你現在這樣子，她也會難過的。”

周璇半倚靠著半擁著王若真說：“我媽的性子你還不了解嗎？她就是刀子嘴豆腐心，嘴上說得多狠，心卻比誰都軟，她呀，心裏都明白，要不是你，我和我媽指不定還怎麽樣呢，可是她嘴上確實不會說出好聽的來，你原諒她這點吧。”

王若真轉過臉來，她見周璇沒有責怪她，心裏好受了些，周璇看著王若真：真誠地跟她道謝，“王阿姨，這些年讓你受累了，謝謝你用心照顧我媽媽，還有對不起，那麽些年，我別著一口氣，一直都不肯見你，讓你難過了。”

周璇這麽一說，王若真好不容易停下來的眼淚又掉落下來了，她抱著周璇瘦弱的肩膀：“你個孩子呀，我知道你心裏又恨又氣，可是你幹嗎要跟自己過不去，為什麽不讓阿姨看看你照顧你，連我給你送去的東西都不肯要，你……你看看你……這些年，我都不敢想象你受了多少苦，一想到你，我就每天夜裏睡不著，我……”

“對不起王阿姨，是我不好，以後不會了，不會了。”周璇猛地抱住了王若真，眼角也濕潤了。

兩人抱頭痛哭，王若真這一哭，心裏頭多少年憋著的難受勁倒是發洩了出來，雖哭得死去活來，人卻反倒精神了些，她拉著周璇道：“總之我不管，你得跟著我回家，讓我好好照看著，好好養回來，你要是討厭子昂，我就讓他別回來，反正你不許走。”

她看起來精神奕奕，比剛剛推門而入的時候看著精氣神好上很多。

周璇沒有拒絕，她知道其實這些事她沒什麽決定權，鐘子昂已經拍了板，而她也在轉念之間改變了決定，何況，王若真的楊子她也不太放心。

這些年備受煎熬的不止她周璇一個，王若真何嘗不是？她看起來甚至還不如病床上的向婉夕氣色好，可是她養尊處優，有個能幹的兒子，又不用操心錢，事事有人服侍，卻在短短幾年間把自己折騰成這個樣子，可見王若真這些年沒有一天好過過。

有時候，過的好與不好，不在於物質只在於心靈，如果說周璇這些年承受的是雙重的折磨，那王若真則完全是被內心的痛苦煎熬至此。

周璇不忍心，她哪怕內心充滿了仇恨，哪怕這些年也不是沒有遷怒，否則在被關起來的這五年裏，她一次也不肯見不停來探望她的王若真，可是現在，她看著王若真，後悔了，也內疚了。

“我不走，王阿姨。我留下來，讓你照顧我；你也讓我好好照顧你，好嗎？”周璇靠在王若真懷裏，輕聲喃喃：“除了你的身邊，我也無處可去了不是嗎？”

她還能去哪裏呢？她就算走了，也不可能忘記父母的仇，也不可能忘記對鐘子昂的恨，她還是會回來索回他欠她的一切，既然始終要回來，何必那麽麻煩？

就留在鐘子昂身邊，哪怕痛苦，至少可以日日提醒自己不要忘了報仇；也可以日日觀察他，發現他的弱點加以利用。

周璇一點也不覺得自己的想法有什麽不對，對王若真的內疚和感激、與對鐘子昂的恨完全沒有沖突，她切割的很好。

而王若真心裏也很明白，她很明白周璇對於自己兒子的感情是怎麽樣的，而面對所有依然歷歷在目的往事，她沒法全解，只能希望有一天真相盡快水落石出，而到那一天，發現一切都是誤會，一切還能重新開始。

現在，周璇沒有拒絕她，她就很高興了，哪怕周璇那感傷的話，讓她也無比感傷起來：“不要這樣說，璇兒。”王若真握著周璇的雙手，輕聲安慰她：“我知道你難受，可是相信我璇兒，我會把你當做親生女兒看待，好好待你，只要你願意，等將來……”

“阿姨，你會長命百歲，而如果我也能活得很久，你又不會討厭我的話，將來我也會好好孝順你的，那些話你就不要說了。”打斷了王若真的話，周璇的目光滿是堅決。

她一定會想方設法拿回周家原本的一切，但是她不會依賴於王若真的施舍。

王若真輕輕嘆了口氣，沒有再說什麽。

她了解自己閨蜜的孩子，一如向婉夕一般，性格剛烈，認準了的事情九頭牛都拉不回來，有她自己的主張。

但不管怎麽說，王若真還是很高興能把周璇帶回家，而且這一次，盡管鐘子昂還是一副臭臉色，但王若真已經不想去跟他計較了，她得到了兒子的保證，他不會再從中作梗故意為難周璇，更不會把周璇再送回監獄受折磨，所以這些年她第一次覺得兒子這麽順眼，臉上的笑容也多了很多。

王若真拉著周璇的手說了很多很多，告訴她這些年向婉夕的病情，醫生那邊是怎麽說的，她又是怎麽護理的，以及可能的起色，以及該做的心理準備，她滔滔不絕，周璇就安安靜靜的聽著，直到最後王若真發現周璇累了，才打住了話頭。

她看著周璇靠在向婉夕床頭，抓著向婉夕的手，眼睛裏都是依戀，然後慢慢地身體軟下來，像是快要睡過去，就是那種，人的神經一直都緊繃著，好不容易到了一個覺得安全又放心的地方，因為某個人，慢慢放下了戒備，任由疲憊占據了自己的全身，然後沈沈睡去。

王若真捂著嘴，再次忍不住想哭，還好，周璇雖然看起來很糟糕，但是她還活著，她還可以好好照顧她，臉上的傷疤可以做整容，身體的虛弱可以調養，接下來她會把她養得健健康康漂漂亮亮，就像當年的她一樣，再次驚艷世人。

一瞬間，王若真覺得自己全身充滿了幹勁，原本那些疲憊和糟糕的情緒也隨之遠離。

鐘子昂輕輕地推門進來的時候看到的就是這一幕美好的、安靜地場景。

病床上的向婉夕依然沈睡，但不知道是不是鐘子昂的錯覺，他總覺得向婉夕的神情看起來柔和了許多。

其實這些年來，鐘子昂並沒有怎麽來過療養院，前些年是因為他心中充滿了恨，恨周家的所有人，也恨母親王若真不跟他站在同一條陣線，致父親的枉死不顧，反而同情照顧周家人；而這一年來，當年的真相隱隱露出了冰山一角，他又開始害怕，不敢面對向婉夕那張仿佛看透了一切的、嘲弄的臉。

而他的母親呢，因為他對周家的趕盡殺絕，王若真心力交瘁，鐘子昂不理解她為什麽那麽信任周家人，那麽照顧向婉夕和周璇，為了他們甚至不惜跟他這個親兒子做對，甚至不理解他的所作所為，很多時候兩人都想坐下來好好說說話，打破隔閡，可是卻總是三言兩語就會因為觀念不和而發生爭吵，繼而繼續冷戰。

自從向婉夕跟王若真決裂又病倒，周璇進了監獄又拒絕再見王若真，鐘子昂已經很久沒有看到王若真像現在這樣放松又安詳的面孔了。

鐘子昂看到王若真眼角的皺紋、看到她半白的頭發，遠超過年齡的蒼老，心頭不是滋味，目光又移向了一邊昏昏沈沈似睡非睡的周璇，是她的到來改變了這一切。

即使不願意承認，鐘子昂也必須承認這一點。

王若真在兒子進來的時候就註意到了，但是周璇放松下來昏昏欲睡的樣子讓她不想吵到她，她很明白這個時候周璇的神經有多脆弱，怕是稍稍一點動靜就會驚動她，可是，看到兒子難得面對周璇和向婉夕母女不是那種劍拔弩張的狀態，王若真又覺得機不可失，雖然鐘子昂幾次明裏暗裏表示他這次是真的打算‘痛改前非’不會再為難周璇，可是有著至前幾年慘痛的‘鬥爭’經驗，王若真還是有點不太放心。

“子昂，你答應過我的事不會反悔，是不是？”王若真再次跟鐘子昂確認，她大有鐘子昂要是再為難周璇，大不了跟周璇有難同當的架勢，她反正也這把年紀了，沒幾年好活了，幹脆豁出去了。

王若真對自己的不信任，讓鐘子昂心裏也不知道是什麽滋味，他壓低聲音，不想吵到終於支持不住靠在床邊睡過去的周璇，低聲對王若真說：“媽，在你心目中，你兒子我就這麽不值得信任嗎？”

“不是我不願意信任你，而是你實在……”王若真閉著眼睛喃喃自語：“你自己說說，這些年來，你哪次聽我的勸了？我甚至都不知道你這次怎麽會突然改了主意，是真的放下了，還是那個丫頭又說了什麽讓你換了個方式折騰人？或者說，她死了，你……”

“媽！”見王若真提到孫蕙，鐘子昂臉色沈了沈，他知道王若真對孫蕙毫無好感，甚至把他所做的一切一半歸咎於孫蕙，既不想頂撞母親又不想聽她說孫蕙的不是，便打斷了她，反問道：“那你這些年，又是為了什麽認定害死爸的人不是周喬？”

王若真看著鐘子昂，突然微笑了起來：“兒子，你怎麽不問我，為什麽相信周璇沒有害孫蕙呢？”

“我……”鐘子昂沖口而出一個字，但隨即卻說不出話來。

是啊，他之前怨恨的，固然是周喬害死了自己的父親，可周喬從不承認這一點，但到最後，他死了，算是給父親鐘彥景一命抵一命，周家的一切也被鐘子昂謀奪過來，什麽仇什麽怨也都該消散了；他後來怨恨周璇，還不是因為孫蕙嗎？

是，自從周璇進了監獄之後，王若真就再沒有出現在孫蕙所在的地方，自然也不關心她後來的蘇醒和去世，也不在意她說過什麽。

鐘子昂之所以一反常態，的確是因為孫蕙在蘇醒之後臨終之前跟他說了什麽，同時也是因為，他偶然之間發現了什麽，讓他開始懷疑自己當初所做的一切，不過都是被人牽著鼻子走。

可是，他還沒有足夠的證據，也還沒有做好如果真是如此，周璇是冤枉的，要如何面對母親的傷心。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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