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說不出來，是不是？可我想，你能這麽180度大轉彎，必然不可能只是因為有些人的三言兩語，就算你頭腦最發熱的時候，你也是在拿到了所謂的證據的時候才會下死手的。”知子莫若母，盡管鐘子昂不肯說，王若真還是猜到了幾分，口氣便有些傷感：“子昂，也許你現在發現當初過於沖動了，自己做的事過分了，甚至被人利用了，然後你後悔，你想要補償，也想要去查這中間到底出了什麽問題，可是子昂啊，你現在想的這些固然沒錯，但是這世上有些事，並不是後悔了想要彌補就能彌補的來的。”王若真傷感的看著病床上的向婉夕和周璇。

鐘子昂說不出話來，頓了片刻問道：“那媽媽，當年你又為什麽那麽相信周叔叔？相信周璇？”

這是他時隔多年以來第一次喊周喬周叔叔，王若真一怔，但隨即嘆了口氣：“為什麽？我當年不是告訴過你嗎？可是你當初不信，如今我何必還要再重覆？”她懷疑地看著自己的兒子：“還是說……”她眼神有些發亮，但隨即想到什麽又黯淡了下去，搖著頭說：“算了，現在就算……又有什麽用？你告訴不告訴我，我知不知道，又有什麽用。”

反正，她只相信自己心裏認定的事。

鐘子昂抿了抿唇，他明白王若真話裏話外的意思，他其實遠比王若真還要糾結，因為，有些事情越是細究越是會發現經不起推敲，蛛絲馬跡就會越來越多，但偏偏時間的流逝又帶走了一些痕跡，使得追查難上加難。

但，鐘子昂心裏卻不得不承認，更難的，是他必須面對的一件事——如果當初的一切真的是有人暗中謀劃好的，那麽，他要如何面對周喬的死？

王若真不問下去，鐘子昂總算松了口氣，他輕聲說：“媽，我們不說這個，回去吧？時間不早了。”

王若真看看窗外，天色已經昏暗，墻上的時鐘也劃過了六點，到了吃晚飯的時間了，她嘆了口氣，暫時扔開心裏的千頭萬緒，點了點頭，卻又警告鐘子昂說：“別為難璇兒，我把她帶回家，是想好好照顧她，你要是看她不順眼，也看不慣我護著她，那我……”

“媽，別跟我置氣了，我保證還不行嗎？回家吧。”鐘子昂懇求著。

他雖然還不能確定當年父親的死和鐘家的破產是不是因為周喬的一手策劃，但是他已經能肯定這其中有貓膩，也肯定孫蕙的死另有隱情，內心雖然還不肯完全承認自己錯了，但是卻又隱隱的感覺到母親才是對的，而看著母親蒼老的樣子，他已經不想再讓王若真為他慪氣不回家了。

這些年，王若真大半時間也沒回過家，鐘家的大宅雖然被他重新買了回來，布置的一如幼時父母都在的樣子，可是卻一直都是空蕩蕩的，父親不在，母親也不在。

鐘子昂已經不願意再忍受那種孤獨的滋味了，孫蕙還活著的時候，他還有個逃避的地方，可如今孫蕙死了，還留下重重謎團，鐘子昂已經不想自己一個人面對著冷冰冰的家，他終於有點想通了，或許，有些事，自己也許要找人幫助；有些時候，他也可以脆弱，需要家人的陪伴。

“媽，陪陪我吧。”鐘子昂低聲請求：“這些年，我也好寂寞，我也好……想你。”

兒子突然這樣軟弱，王若真哪有不心疼的？她伸出手撫摸著鐘子昂突然顯得頹廢的面孔，眼角濕潤：“好，我們回家。”

她轉頭看向周璇，周璇還睡著，只是睡得不太安穩，似乎在做夢，臉上的表情時而痛苦時而緊張，王若真想叫醒她，又有點不忍心，看了看鐘子昂，一時不知道如何是好，她也知道這兩人之間的心結，雖有心撮合調解，卻又……

誰知，鐘子昂卻在看了周璇片刻之後朝她走了過去，正要將她攔腰抱起，周璇卻突然驚叫一聲坐直了起來，她醒了。

鐘子昂的手都快要碰到她了，見狀飛快地縮了回去，藏在了身後，不動聲色的退後一步，仿佛什麽都沒發生。

周璇也沒意識到發生了什麽，她剛才不知不覺睡了過去，然後又被噩夢驚醒，此刻腦門上全是細密的汗珠，前額的幾縷頭發都被浸濕了，她喘了幾口氣才安定了下來，王若真心疼得拿過紙巾給她擦了擦汗：“怎麽了？魘著了？這會好些了嗎？醒過神來沒？”

“我沒事王阿姨。”周璇臉色雪白，此刻她的心口還在撲通撲通直跳，手腳還有點顫抖，整個人看起來柔弱極了。

“我們趕緊回去吧，璇兒，你身體太弱，需要好好休養，我們先回去安頓下來，你媽媽這兒不要擔心，有人照顧著，等你身體好些，想什麽時候來就帶你來。”王若真拉著周璇起身，周璇沒有抗拒，溫順的站了起來，又眷戀不舍的看了自己的母親一眼，才終於一步一步離開了病房。

她的確有點支持不住了，大腦眩暈的厲害，走路的時候都感覺眼前有重影，好幾次要不是王若真扶著她差點就摔著了，走了沒兩步路，鐘子昂就扶住了她的一邊，“你沒事吧？”他說。

鐘子昂有些驚異的看著突然之間越發虛弱的周璇，她這是怎麽了？

周璇卻再被鐘子昂碰到的時候像是觸了電一樣，條件反射的推開了鐘子昂的手：“我沒事！”她冷聲回答。

鐘子昂被周璇迫不及防的推開，有些臉色難看，但周璇卻好久才反應過來自己剛才的反應有點大，但此時她已經有點顧不上那麽多了，她知道自己剛才下意識厭惡的反抗有點過激，但是她現在全身都不舒服，實在沒有閑情逸致再去管鐘子昂會作何反應。

反正，她討厭他，他也討厭她，彼此都心知肚明，何必偽裝。

於是周璇便幹脆轉過頭，不去理會鐘子昂，而剛才那一下，周璇感覺自己清醒了幾分，倒是能走穩了。

而王若真也看到了這一幕，心裏只能一聲嘆息，周璇對鐘子昂的心結，又何嘗那麽能夠輕易被化解呢？

於是三人就這樣氣氛尷尬地一路到了鐘家大宅，周璇下車的時候，看著這和記憶中沒有差別的別墅，卻是湧上一股陌生的感覺。

小時候，她是這裏的常客，因為向婉夕和王若真兩個從小就是好朋友，婚後也關系親密，更是因為她們二人的友情，又前後腳結了婚有了身孕，周喬和鐘彥景也因為太太的關系成為知交好友，還給當時未出世的鐘子昂和周璇指腹為婚。

只是沒想到剛好那麽巧，生下來的正好是一男一女，兩家門當戶對，大人又交好，於是鐘子昂和周璇的親事就這麽理所當然的定了下來。

所以，基於這樣的關系又有了口頭約定的親事，周璇小時候不誇張的說一小半時間都是在鐘家度過的。

王若真性子溫柔，又喜歡周璇，總是嫌棄向婉夕性子太剛對周璇要求太多太嚴格，沒事兒就接她回家寵著，各種公主裙各種玩具首飾，認真說起來，恐怕王若真給她準備的比向婉夕還要多。

而給她辦生日宴會也是一樣，王若真會認真地聽取周璇的意見，給她辦各種充滿了夢幻色彩的party，從蛋糕啊、禮物啊、打扮啊、環境的布置啊，客人們的著裝啊，都細心地安排好，讓她就像是在童話裏一樣，特別如夢似幻，遠比向婉夕要浪漫得多。

而那時，鐘子昂和她之間也不是像現在這樣彼此漠視敵對，他們自小一起長大，很長時間幾乎形影不離，好的就跟一家人似的。

如果說王若真和鐘彥景都有一顆少女心，特別喜歡寵著周璇這個女孩子；那麽性格剛直的向婉夕和瀟灑的周喬就更喜歡鐘子昂了，鐘子昂自小就很有魄力有主見，小小年紀就是那種很有性格的做事風格，有擔當，像個小男子漢。

可惜那種美好的日子在兩人八歲那年就噶然而止，自從鐘彥景出事之後，那些現在看來像做夢一樣美好的場景就再也沒有了。

而之後沒多久，王若真和鐘子昂人間蒸發，等到幾十年後再相見，曾經親密無間的人，變成了仇恨的傀儡，拿著所謂覆仇的屠刀，戳破了周璇所有的幸福，毀了她的一生。

周璇一瞬間驚醒，哆嗦了一下從回憶的夢魘中回過神來，沈默地看著這棟陌生又熟悉的房子。

其實，後來即使王若真和鐘子昂離開了，但向婉夕花重金抱住了這棟房子，周璇經常會來這裏，一個人看著裏面熟悉的布置懷念往事；後來鐘子昂回到W市，她還不知道他懷著怎樣的目的的時候，也曾興高采烈地來過數次，直到……

往事不堪回首，她撫著一瞬間感到窒息的心口，不動聲色的喘了口氣讓自己看起來平靜些，可蒼白的面孔到底還是出賣了她的心情。

其實，並不只是她心緒起伏，王若真和鐘子昂的心情都有點覆雜，周璇並不知道，其實王若真和鐘子昂也同樣好久沒有心平氣和的一起在這個家裏呆著了。

自從鐘子昂一意孤行導致周家家破人亡，王若真便大半時間住在療養院，一來照顧向婉夕，二來也是逃避；而鐘子昂呢，回到家裏冷冷清清，和母親偶爾交談也總是不歡而散，時間長了，回到家裏就讓他感覺窒息，便也開始逃避，寧可住在公司附近的公寓，也很少回來。

能現在這樣心平氣和地站在這裏，還是因為周璇，這說來也是一種諷刺。

三人各懷心思，站在門口定住了腳似的，直到屋裏頭的老管家張叔走出來看到主人回來了，驚喜地脫口喊道：“夫人，少爺，你們回來了怎麽不進屋裏？哎呀，這是……璇兒小姐嗎？”張叔快步走下樓梯沖過來，看到周璇，又驚又喜，但在看清她的樣子之後原本要說的話梗在了嗓子眼，他擡頭看了眼鐘子昂，沒敢再說話。

周璇三人卻因為這一通打擾各自清醒了過來，王若真如夢初醒，拉了周璇的胳膊一把，輕聲說：“走吧，我們進去。”

看周璇跟上，鐘子昂也慢慢地走在身後，王若真腳下慢慢輕快起來，邊走邊跟張叔問道：“張叔，晚飯準備了嗎？一會吃飯的時候你把璇兒的房間收拾出來，以後璇兒就住家裏了。”

張叔連連點頭，雖然主人家好久沒這樣人齊地回來了，可是今天鐘子昂卻是早就打過電話回家，說了都會回家，讓他們做好準備，所以張叔見王若真問起來，當下喜氣洋洋的回答：“晚飯都準備好了，房間也都收拾好了，少爺下午就打過電話回來都吩咐過了，夫人，璇兒小姐，回來就好，回來就好呀。”

王若真聞言覆雜地看了鐘子昂一眼，沒想到兒子這次這麽有心，看來她也真是錯怪了他，看起來他是真的安排好了，不是表面上裝裝樣子。

只是周璇卻始終低著頭，把情緒藏在陰影裏，讓人看不清。

王若真也知道她的心結不是一天兩天能夠解除的，便也不多說什麽，只是緊緊地拉著她的手，走進客廳便讓張叔去安排開飯。

如今鐘家人口少，主子這幾個又天天相互置氣不太回家，家裏的幫傭也便沒有幾個，除了張叔這個老管家，還有管著廚房、采買和打掃的王媽，以及負責花園和其他雜事的老於，都是在鐘家工作了多年的老人，當年鐘家出事，向婉夕保住了鐘家大宅，也將他們留了下來；後來鐘子昂母子兩回來，仍然留著他們，都是對周璇極其熟悉的，尤其是王媽，看到周璇，幾乎激動地要抹眼淚，還是王若真勸她來日方長，才喜極而泣的去給周璇準備好吃的了。

周璇也沒想到重回鐘家，看到的會都是這些熟悉的面孔，往事撲面而來，越發顯得如今的自己不忍直視，她這一頓飯吃的如鯁在喉食不知味，幾口下去便再也咽不下去放下了筷子。

鐘子昂雖然始終沈著張臉，卻一直暗中註意著周璇，他下午打電話回家的時候還特意提醒了王媽周璇會來，他知道以王媽對周璇的感情，肯定會大顯身手，果然，上桌的菜都是童年印象中周璇愛吃的，可是，周璇那是什麽表情？不吃東西，跟誰過不去呢？

王若真也一直觀察著呢，周璇的表情壓抑著的痛苦讓她心裏沈甸甸的，她意識到周璇心裏的創傷遠比她表現出來的還要深，又無意中一眼看到兒子那陰沈的表情，皺了皺眉瞪了鐘子昂一眼，暗自嘆了口氣對周璇道：“璇兒，是不是飯菜不合胃口？”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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