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子飛快地在馬路上掠過，周璇的心裏像是有幾頭小鹿在那邊亂跳亂蹦，她根本靜不下來，滿是急切的期待。

五年了，整整五年了，她想媽媽，想得發瘋，想得落淚，想得絕望。唯一的安慰就是媽媽雖然一直沒有醒來，可也一直都還活著。

而如今，她終於可以再見到她了，她好嗎？她有沒有醒過來過？她有沒有因為擔心她而睡得不安？有沒有哭泣？有沒有……被好好的照顧？

她百爪撓心，片刻不得安寧，坐立不安，好多次，她都是用力咬著唇，才能控制住自己去問鐘子昂關於她母親的事。

“她很好，我媽有好好的照顧她，每個星期都會有兩天在醫院陪著她，醫院裏的醫生護士都是之前照顧過你媽媽的，對她很細心，所以不用擔心。”鐘子昂終於忍不住出聲。

周璇此刻暫時忘記了對鐘子昂的仇恨，她顫聲問道：“那她……她有沒有醒過來……她……醫生說她還能醒過來嗎？”

鐘子昂面對周璇那充滿希望的眼神，不知道為什麽突然覺得有點無法面對，他抿著嘴搖了搖頭，在周璇失望的眼神中，又忍不住安慰她：“醫生說她的情況不錯，未必沒有醒來的機會，而且你以後可以經常去看她陪她、多跟他說說話，這對她的恢覆會有好處。”

周璇聞言重新又燃起了希望來。

在這樣的忐忑中，他們到了醫院，周璇如此急切，根本顧不得其他，也把仇恨拋到了一邊，她終於生動了起來，催促著鐘子昂快一點，急不可耐的想要去母親向婉夕的病房。

鐘子昂並沒有不耐煩，他能理解周璇此刻的心情，他快步走在前面給周璇帶路，周璇那麽瘦弱的身軀竟然能夠走的比他還快，本來蒼白憔悴的臉竟然還因為過於激動而有了幾分紅暈，讓她看起來神采奕奕了起來，只是她走的那麽快，瘦弱的身體飄搖，給人隨時都會摔倒的感覺，好幾次鐘子昂甚至忍不住悄悄伸出手要去扶她一把，在發現自己的意圖之後又偷偷地把手縮了回去，慶幸周璇並沒有發現他的異常。

周璇壓根沒有註意到鐘子昂的反常，她滿心滿眼都是即將見到的母親，可是當鐘子昂停留在一間病房門外的時候，周璇的腳步卻遲疑了下來，她停下腳步，站在距離門口大概五六步遠的地方，沒有再動。

她的表情還是無比激動，她的腳步卻開始遲疑，她的臉上，漸漸開始出現落寞和掙紮，她……不動了，甚至還想轉身就逃。

鐘子昂不解，但隨即發現，從見面到現在，一直都倔強又冷漠的周璇臉上，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淚流滿面，他突然懂了，然後心裏再次感到壓抑和無邊無際的沈重。

周璇的近鄉情怯，周璇心裏害怕和不敢面對的東西，這一切都是他造成的，可他作為一個罪魁禍首，現在卻以施恩者的姿態站在這裏，周璇……

鐘子昂抿著嘴，過去一把抓住了周璇的胳膊，然後推開了那扇門，然後不容抗拒的將周璇拉進了病房，推著她的肩膀讓她走近病床，並按著她的肩讓她在病床前的椅子上坐了下來，用強行的方式幫她做了決定，然後，當周璇的目光全然停留在向婉夕的身上的時候，鐘子昂暗自深吸了口氣，走出病房並帶上了門，把獨處的時光留給了這對五年未見、一個一身狼狽、一個昏迷不醒的母女。

周璇已然顧不上鐘子昂，甚至都沒註意到他做了什麽，更沒註意到他什麽時候不見了，當被迫打開那扇門的時候，她已經控制不住自己的目光了，貪婪的就這麽看著向婉夕，此刻，她顫抖地伸出手，一邊看著昏睡的母親，一邊握緊了她的手，然後眼淚再一次決堤。

她曾以為自己早就沒有眼淚了，可如今她才發現，她原來還能有那麽多的辛酸和委屈，需要一場痛哭來發洩。

向婉夕，周璇的媽媽，她平靜地躺在病床上，眉頭輕皺，似乎沈睡了這麽多年，她依然還沒忘記為自己的女兒擔憂，夢裏都不安寧，她的面容寧靜中帶著幾分傷感，但能看得出，她被照顧得很好。

周璇仔細的打量著自己的媽媽，她的臉上幹幹凈凈，頭發梳理得整整齊齊，還散發著清香，應該是經常清洗的緣故，沒有一絲毛躁，她的皮膚很光滑，雖然睡了很久，身上的肌肉有些萎縮，但是輕輕碰觸，卻並不像棉花那樣的綿軟，依然有彈性，可見平時都有為她按摩推拿理療，程序一樣沒有少。

她的指甲收拾的幹凈圓潤，沒有一點臟汙，手上和臉上的皮膚都護理的很好，病房裏的氣味芬芳，她輕輕掀開被子，向婉夕身上的衣服也是幹凈的、八成新、散發著洗過之後的芬芳，身下幹幹凈凈，被子和被褥松軟幹燥，沒有一點潮濕和異味。

鐘子昂沒有騙她，她在監獄受罪，但是她的媽媽，有在療養院得到很好的照顧。

周璇的心終於落了下來，終於不再過於激動，開始能夠平靜下來，安安靜靜得看著沈睡的向婉夕，品嘗此刻母女重逢的喜悅，哪怕媽媽只能躺在那裏沈睡，或許根本不知道自己來過。

但是沒關系，媽媽還活著，她好好的，那就夠了，周璇心想。

看來這些年，她除了昏迷不醒之外，其他都還不錯，從她的身體細節可以看得出來，她被照料的很好，鐘子昂花了錢，但真正費心思的，應該是王若真——鐘子昂的母親，也是向婉夕的好朋友。

王若真和她的兒子鐘子昂性格天差地別，有時候真的很難想象溫柔善良的王若真和冷酷決絕的鐘子昂是一對母子，而周璇看著自己的母親，想起王若真，心裏更是覆雜不是滋味。

他們兩家，到底是個怎樣的關系啊，真是剪不斷理還亂。

說曹操曹操就到，周璇正想起王若真，門就被迫不及待的推開，王若真一臉都是控制不住的急切，她的手控制不住推門的力道、她的腳按奈不住激動的步伐、她的臉上克制不下激動的喜悅，她的嘴……顫抖了幾下，卻是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王若真三步並作兩步沖到了周璇跟前，話還先出口眼淚就落了下來，幾乎泣不成聲，她看到周璇，就更控制不住了，周璇此時站了起來，張了張嘴，也覺得喉嚨口梗塞的難受，想說什麽卻只能相顧無言，而就在這一剎那間，王若真看到了她額頭上的傷，看清了她憔悴蒼白的神色，看到了她骨瘦如柴的身軀，她嗚咽一聲，甚至不忍心伸手去抱周璇，在快要碰觸到周璇的時候硬生生的縮了回去，然後回過身狠狠的打了鐘子昂一巴掌。

那一巴掌利落至極，也用足了力氣，王若真甚至控制不住自己臉上痛苦憤怒的表情，鐘子昂卻沒有絲毫躲避，硬生生挨了他媽這一巴掌，一句話也沒說，也沒發脾氣，更沒有轉身就走。

周璇有點楞，直到那一巴掌的清脆聲音把她喚醒，她不由自主看向鐘子昂，但還來不及有所反應，在王若真就扭過身做了剛才一直就想做的事，將周璇狠狠地抱住，讓她靠在自己懷裏。

王若真中等個兒，比周璇略矮幾公分，當年她要是這麽抱著周璇，周璇還得稍微矮一下身體，可如今，周璇太瘦了，整個人弱不禁風的，王若真輕而易舉就讓她靠在她懷裏動彈不得。

周璇的身體有點僵硬，這些年，她已經不太適應跟別人如此親近了，王若真突如其來的擁抱讓她下意識地想要掙脫，可是現在的她哪裏有力氣掙脫呢？

何況，王若真根本不想放手，她朝思暮想，天天盼著周璇能夠出來，如今終於見到了周璇，她又是這樣一副樣子，王若真心疼的就像刀割一樣，恨不能就這麽抱著捧著，再帶回家裏好好護著照顧著，又怕兒子渾性發作，也怕周璇心中對他們滿是恨意不肯給她照顧，怕自己一松手周璇就消失了，王若真就這麽抱得緊緊的不撒手。

慢慢的，過了一會兒，周璇放松了身體任由王若真抱著。

她本來是不適應的，可是王若真的懷抱是真的溫暖，她身上傳遞過來的氣息是那麽讓人舒服，讓人想要安心，想要就此安頓下來，甚至如果不是周璇一次次提醒自己王若真的身份，她就會想要在她懷裏委屈地哭訴、委屈的撒嬌，然後賴在她懷裏，接受她的照顧，就像以前一樣。

曾經的她們，也曾如親母女一樣親近過。對周璇來說，王若真是除了父母之外最信任、最依賴的人。

所以現在，她也拒絕不了王若真對她的善意，即使控制住了眼淚，也控制不住顫抖的身軀，以及對溫暖和真情的渴望。

其實人心是最覆雜又最簡單的，每個人都能本能的去分辨別人對自己是真心還是假意，一如現在，周璇即使心裏的情緒再覆雜也不會否認王若真對她是真的好。

“媽，你先放開周璇吧。”過了好半天，還是鐘子昂先開了口。

他一直沈默著看著這一切，看著他媽知道周璇來了之後激動的推門，看到她媽因為周璇的現狀震驚傷心，心甘情願的挨了他媽一巴掌，看著他媽抱著周璇落淚，看著周璇情緒掙紮最後被他媽的真心所軟化。

“要你管，你出去，你在這裏，婉夕和璇兒都不高興。”王若真對著兒子態度立馬一百八十度大轉彎。

“行，我出去，但是你松松手，她快被你抱的透不過氣來了。”鐘子昂看了周璇一眼，又提醒了他媽一句，卻仍杵著沒動。

王若真卻立刻松了手，不再死死抱著周璇，放開手來拉著周璇的胳膊、手，著急的打量起來：“我弄疼你了嗎？璇兒，你怎麽這麽瘦？還有這……”她看著周璇的臉，一想起這是鐘子昂的‘傑作’，頓時說不出口，心裏對兒子又氣又苦，“孩子，你受苦了。”

她再一次潸然淚下：“阿姨對不起你，沒有保護好你，都是我沒用，你恨我氣我怨我我都認，可是璇兒，接下來你給阿姨一個贖罪的機會，讓我照顧你，呆在我身邊，陪著你媽媽，也陪著我，好不好？”王若真祈求的看著周璇，她的眼裏是真誠的懇求。

周璇說不出話來，她看著眼前這個女人，這些年，她也老了好多，才五十出頭的人，可頭發已經白了一大半，眼角的皺紋即使再好的化妝品也遮掩不了，她的腰和背都有些彎了，要知道，王若真當年可是學舞蹈的，那腰背、那身材，那儀態，絕對是秒殺一般人的存在，當年她丈夫鐘彥景出事，拋下她和鐘子昂孤兒寡母無依無靠，都沒見她垮下來，可如今呢，這才幾年，她卻露出了如此蒼老的模樣，甚至比年紀比她大幾歲、一直躺在床上昏迷不醒的向婉夕看著還要顯老得多。

她是真的心疼自己，也是真的一直都相信自己，更是一直都護著自己的母親，這些年，要說周璇覺得最為感激的人，那除了那個已經不在人世的，就是王若真了。

可是，她沒法給王若真一個肯定的答案，因為她很清楚，王若真再真誠，有決定權的卻不是她，而是鐘子昂。

而且，和王若真回家，回哪裏？回鐘子昂家嗎？固然鐘子昂本就是她的‘目標’，但跟他朝夕相處？周璇懷疑自己會還沒查明當年的真相，為周家報仇，她就會因為控制不住仇人日日夜夜在自己的眼前晃悠這種刺激而直接動手殺了他！

若是真能殺了也就算了，若是沒有殺成反而搭上自己，豈不失算？

鐘子昂一直都沈默地聽著他媽跟周璇說話，也一直都在打量著周璇的表情，周璇的無聲抗拒在他的意料之中，可是當真看到她抗拒，鐘子昂卻又覺得憤怒，哪怕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憤怒什麽。

王若真是真的著急，她看到周璇沈默不說話，立刻就轉頭瞪向自己的兒子：“鐘子昂，你給我說句話，我要帶璇兒回家，你答應還是不答應？你說過的，這次璇兒出來，你不會再為難她，你還記不記得你跟我保證過的事？”

鐘子昂看向周璇，周璇也正因為王若真對鐘子昂這番話而看他，兩個人目光撞在一起，周旋迅速就轉移了視線，鐘子昂又一陣氣悶，他現在就是個毒蛇猛獸嗎？

見王若真虎視眈眈盯著自己，鐘子昂終於給了他媽一個滿意的答覆：“媽，我什麽時候說話不算話過？”

說完，鐘子昂又對周璇道：“既然我媽希望你去你就去吧，反正你也沒有其他地方可以去不是嗎？”

“是啊，我無家可歸還不是拜你所賜？”周璇終於忍不住被激將的沖口而出。

而鐘子昂也不知道在想什麽，聞言竟然微微一笑：“是嗎？既然如此，看來我的確有責任，那就這麽定了吧。”

作者有話要說：

評論多一點，收藏多一點，更新也多一點好不好？

今天雙更，不要忘記還有一章可以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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