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中異常駭人，用瘦長的手指痛苦地敲著太陽穴，似乎那裏面藏著什麽專門捉弄他的調皮鬼。

“怎麽了？吃壞東西了？”她站在他的後背，發現他嘔出來的是清水，“到底是哪裏不舒服？”

他的頭無力地垂下去，僵持了好長時間，才緩緩搖搖手，“大概是……感冒了。”他掙紮著給了她一個寬慰的微笑，卻是如此脆弱得令人心悸。

從塔上爬下來費了不少力氣，周汶基本虛弱得只剩下一口力氣，海瞳使出了平生所積攢的所有能量，將他從塔上慢慢攙下來。當他們從塔上下來，他幾乎站不住了。

他們在清晨的冷霧中踟躕而行，依靠著向著路的前方移動，頭頂是啾啾的鳥鳴和松鼠在林間跳躍蕩下來的水珠。海瞳感覺手臂越來越沈，周汶似乎在向睡覺的邊緣滑去，幾乎將全身的力氣都壓給了她。她伸出手摸了摸他的額頭，冰冷得駭人。

“周汶，堅持住啊，我們一定要走出去，不要睡著……”她拍拍他的臉頰，那雙朦朧的眼睛倏然睜開，不到幾分鐘就不可逆轉地瞇起來了。這時海瞳發現，他的嘴唇有些發紫了。夏日清晨的溫度再低也有十度，而他看起來像剛從冰窖中爬出來。海瞳的直覺告訴她，如果他真是感冒，那麽一定已經非常嚴重了。

在漠漠的森林小路的中央，她前後顧了顧，除了佇立不動的樹，看不到一個人影，除了走出去，他們別無選擇。

她不再猶豫，將他放到自己背上背起來，比起上次在外交公寓外，他好像沈了不止十倍，如一座山一樣壓在她身上，還沒走出幾步，她已經氣喘籲籲了。可是她知道，這次就算真的是一座山壓在背上，也一定要將它背出森林，背到能夠將他送到醫院的任何大路上。

一只灰尾松鼠從林間探出腦袋來，看著這對蝸牛一樣在小路上行進的少年，它慢慢眨了一下褐色的眼珠，流露出悲傷的意味來。

大概有一秒他恢覆了意識，伏在她的背上輕輕叫著她的名字：海瞳……她應著，卻沒有得到任何回答，然後有熱乎乎的東西從他臉上滴落，流到她的脖子裏……“沒事的，那顆許願流星還在天上啊，只是被日光遮住了暫時看不到。堅持一下，我們會離開這裏……”她挪動著腳步，感覺熱乎乎的血順著腹部不斷地淌下來，一直淌到大腿上，沿著膝蓋直到小腿……

一直走了多長時間她不知道，只是當他們出現在稍有人跡的大街上時，天光已經大亮，朝陽如歌通徹著宇宙，第一波熱浪已經滾滾而下。她先是聽到呯呯地胡亂開車門的聲音，接著幾個穿西裝的男人跑過來，圍住他們。她睜開被汗水浸得刺痛而模糊的眼睛，認出他們是周家的保鏢，而紫源初正坐在其中一輛車裏，表情覆雜地透過玻璃望著他們。她現在還沒有勇氣直接面對海瞳。

保鏢們接走了周汶，他大概已經瀕臨昏迷，軟綿綿地任人擺布。海瞳站在原地看著他被塞到車裏，看到無法正視她的紫源初，看到幾輛車同時掉頭絕塵而去，看到……明亮得刺眼的城市……

她一下子跌坐在路邊，拼命地喘著氣，任憑汗水瀑布一般在全身流淌，匯成江河小溪奔流到腳下……心臟被重拳擂打一般呯呯地劇痛……她最後一眼看到的是幽靈般飄過來的加藤細川，他的臉看起來又青又白，好像一張拙劣的面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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