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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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a班到b班只隔了一層樓梯,卻仿佛咫尺天涯。素山學院兩層的教學樓依附於主樓新建而成。在這裏,一層是特招生的天下,他們都是從全國各地費盡九牛二虎之力擠進這座校門的。

海瞳混跡於其中。一開始那些動轍名牌,出則名車代步的小姐少爺們對於她的出現頗為疑惑,因為她看起來既不像很有錢也不像那些表情呆滯的特長生一樣卑微、怯懦。“不知道她家裏是幹什麽的。”女生們在背後議論道。“可能不簡單吧。”男生們附合道。在他們眼時,她明麗而安靜的目光裏像藏著無法輕易破解的謎。

二層是真正的所謂本部精英的聚集地。以加藤細川為首的精英派對於樓下的那種人一向吝於正眼相看,唯恐玷汙自己純正的血統。他們聰明、世故、善交際,且談吐不凡,因為在同一背景下成長更加有共同語言,形成了所謂的階級利益集團。在他們面前,即使那些為那種人授課的老師,也需要兢兢業業,謹小慎微。

時光並不難打發,只要沒有人刻意騷擾她,她總能獨自完成那些並不難的作業。有時候,認真聽聽課也是不錯的,能被這裏請到的老師總有其獨到的地方。只是學生們的註意力總是集中不起來。他們顯然不習慣安安份份地將課聽完。

剛剛教完國學史的班主任吳庸從課桌後直起身,茫然地看了看下面各忙各的學生們,有些無奈地合上書。海瞳從資料堆裏擡起頭看著他有些勾僂的身體,驀地記起亞灣高中時的植物老頭兒。只是聽他們說吳庸本來在中文大學授課,後來妻子得到了腎病,為了給她治病,不得不接受東方止仰的聘請來這所對於國學史來說可有可無的學校當什麽特招生的班主任。

眼看著他的身影消失在門口,她合上書,望著春光明媚的校園微微嘆了口氣。在繁花似錦的櫻花樹下圍了一圈人,冷漠的加藤細川仰著下頜倚在樹幹上,他的同學,同樣來自日本的紫源初和他的跟屁蟲朱西西則分別站在他兩邊,如兩大護法。紫源初長著日本女人特有的細膩皮膚和柔媚如絲的眼睛,由於自幼接受西式教育,她的舉止中除了有日式的傲慢和忠誠外,還有毫不掩飾的對於加藤細川的占有欲。

他們正在戲弄一個剛剛經過的特招生,一個圍棋天才。雖然說受到了全額資學金的待遇,他仍穿著寒酸的高中制服,戴著一幅明顯已經松散的近視鏡,站在雖然同樣穿著學生制服卻貴氣逼人的三個學生面前,緊張得微微發抖。

加藤細川從兜裏掏出一張百元的鈔票,漫不經心地扔到地上,“嗨,你掉了錢了。”他們仿佛在看一只踩著永動輪飛跑的老鼠。它永遠不知道何時才能停下盲目奔跑的命運。“撿起來吧。它就是你的了。”加藤細川用一種媚惑、挑釁的聲音說道。這對意志不堅定的人來說仿佛一針毒劑,會讓他們立刻喪失理智,掉進他的陷阱。

海瞳扭過頭,不想再接著欣賞下去。窗邊站著的人們看得津津有味兒。正是因為他們以及朱西西等人對於自己的同胞麻木不仁,才使加藤細川如上癮般一再地玩這種把戲,他認為這個民族的人都是嗜錢如命的偽君子,用錢來打碎他們的自尊是再容易不過的了。

她認出了那個在空無一人的大廳裏演講的少年。而他現在看起來像個變態狂。

所有來到素山學院的人第一個聽到的名字不是校長也不是它的創始人,而是加藤細川,不但因為他是個日本人,且加藤家族在日本政界、經濟界強大的影響力是無可匹敵的,更令人驚嘆的是加藤細川不但繼承了加藤真彥的高智商、冷酷的心靈,而且完全繼承了他母親絕世的容貌。所有的人都說加藤細川長著一副天使般的容顏,卻有一顆魔鬼般的心腸。

這樣的少年不但沒有遭到孤立,反而成為很多人的偶像。女孩兒跪倒在他美得近乎邪惡的容貌和身後的財富上,男孩兒則跪倒在他冷酷的心腸和傾城的權勢上。這些都讓他陷入某種惡性循環,越是厭惡這些莫名其妙的崇拜越是要隨時隨地踐踏他們的尊嚴。

讓你的敵人恨你,才是你強大的表現。加藤真彥這樣教導孫子。

吳庸老師盡管年紀不小了,可是對於這所學校的種種不同尋常,他比其他人要稍稍遲鈍些,因些,當他夾著一大摞講義上樓時被朱西西碰了一地後,他對自顧自下樓的朱西西喊道:“那位同學,可不可以麻煩你幫我撿起來。”朱西西回頭看看他,又指指自己。吳庸老師點點頭,他覺得不管是有意無意,這個同學都應該幫自己撿起資料。

一些好事的學生中途停下腳步都望著他們,目光裏充滿了驚詫。誰都知道他是和加藤細川一起的,如果他不主動找你麻煩,已經謝天謝地了。

朱西西覺得很沒有面子,尤其是加藤細川和紫源初站在旁邊。“你這是什麽意思。”他手插在兜裏,不冷不熱地問。似乎感覺這不是個懂得尊師重道的學生,吳庸老師的臉有些發紅。他動了動嘴唇囁嚅地說:“你把我的書碰掉了……”朱西西走過去,一擡胳膊將他手裏剩下的書打翻在地上,吳庸老師的目光順著那些書骨碌碌地滾到樓梯下面,顯出十分茫然的表情。

周圍有人對他憤目而視,卻沒有一個人站出來。四周充滿死一般的安靜。

“老學究,自己走路不看著點反賴別人。信不信明天就讓校長炒了你。”醫療部部長的兒子朱西西形同潑婦般威脅道。加藤細川看著他們,內心麻木得有些堅硬。他厭惡地瞅著慌慌張張的老頭子,心想你之所以被別人騎在頭上是因為你自己先彎下了腰給了別人機會。

這出戲沒什麽新鮮的,從此以後吳庸老師會記得這個教訓。以後書掉了自己撿起來安靜地走開就是了,誰也不會指望二樓的那些精英們會給一個教國學史的老頭面子。

吳庸老師的臉愈發紅了,他立時明白了自己的處境,不如說自從他踏進這個學校的那刻起,已經註定要放棄那些曾經令他驕傲的東西。只是在眾多的圍觀者面前他無法說服自己若無其事地彎下腰撿那些書,這無疑比死還難受……在他躊躇不前的時候,朱西西反而更加肆無忌憚起來,他靠在樓梯欄桿上,白晳可愛的圓腦袋上掛著譏諷的微笑,現在如果吳庸老師不撿起那些書,倒像是打了朱西西的耳光。

時間的蹄子聲無比沈重,那些針一樣的目光綿綿無盡地紮過來。吳庸老師的額頭上冒出汗來,腿有點不聽使喚地哆嗦起來……他低下頭掩飾著眼底的微紅,慢慢彎下身體……一只少女的手恰到好處地扶起他,順便幫他從地上撿起那些書。“老師,被狗撞到了嗎?”她把書遞到吳庸的懷裏,帶著冰冷的微笑看著愚蠢得像條狗的朱西西。聽到她的話,有些人笑了出來。

“餵,你是誰!這麽說是什麽意思。”朱西西的臉有些扭曲起來,在這所學校居然有人敢這麽對他。

“對老師道歉,我會告訴你。”她毫不在意地拍拍手上的灰塵,“和一只尚未開化的動物說明一件事,是件吃力的事情。”

朱西西一拳打過來,卻被她堪堪躲開了,他剛要揮出另一只手,被加藤細川攔住了。她無疑是一層的那種人,難道她真的不知道這樣做的後果?朱西西不太相信地甩著手腕,心想自己太大意了,今天的臉未免丟大了。加藤細川拉著他往樓下走,“跟這些沒有教養的人動粗會破壞你的形象。我們可不是只會使用蠻力的鄉下人。”他冷冷地望著她,內心裏卻感到這很有趣,非常有趣。這女孩兒身上有他從未體會過的東西,只是它需要足夠的力量將它刺激出來,否則她會巧妙地隱藏在自己漫不經心的外表下。他甚至感覺有些害怕她,怕什麽呢?怕她微笑著的冰冷的雙眼看穿自己?還是……

現在他要帶走朱西西,不是怕她受到傷害,而是感覺到她體內隱藏的那種東西正在迸發,如果它出來了,恐怕受傷的會是朱西西。

有些女生的眼睛裏正在冒著小星星。在他們離開樓梯時,紫源初回過頭來對仍站在高高的樓梯上的少女投去了極其覆雜的目光,其中似乎飽含著威脅。

海瞳曬然一笑,不以為意地走出人群。

盡管有些人很佩服她的勇氣,可是大多數人認為她要倒黴了。朱西西已經夠難纏的,加藤細川簡直掌握著決定別人命運的權利。“聽說他最恨不聽話的女人了。只有一個紫源初能夠抓住他的心,他們可能已經訂婚了。”幾個消息頗為靈光的女生提高聲音討論著,既想讓海瞳有心理準備,又間接表達了對加藤細川的覬覦之心。

“我看你還是上去道個歉吧。”一個頭戴she‘s發飾的女孩兒走過來,圓圓的磁娃娃一般的眼睛裏滿是擔心地對海瞳說。“餵,別摻合進去。被朱西西知道你就死定了。”另一個紅頭發的女孩兒沖她喊。

她們是一對姐妹淘,眼睛圓圓的叫白萌,紅頭發的叫司徒玲玲,平時就是小道消息兼時尚信息的發布平臺,跟海瞳從未正式交談過。

“為什麽?”她有趣地問白萌。

“什麽?你連這個都不知道啊。”白萌顯然著急了,在她面前的椅子上坐下來。“朱西西真的可以讓你退學,他以前可是幹過。聽說那次的男生還是大財閥的第三代呢,就因為搶了他的女朋友,結果還不是灰溜溜地夾著尾巴回老家了。你只知道打抱不平,可不知道我們為什麽都不敢做聲。”

“行了,行了,人家願意出頭關我們什麽事。你別多事了,這裏可有他的眼線。”說到最後,司徒玲玲鬼祟地四處看了看。

海瞳差點笑出來。這所學校的社會關系遠比她想像的覆雜,盡管她曾發誓不管閑事,將註意力集中到最需要她做的事情上,可是有些事情一旦發生了,就身不由己。

“放心吧。我會一個人承擔後果,謝謝你們。”她朗然一笑,似乎對將來的發生的事情毫不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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