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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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最好的時代,這是最壞的時代。海瞳的腦子裏不停地盤旋著丘吉爾的這句話。她比以前更加沈默了,那些漫天的流言蜚語似乎絲毫激不起她的興趣。張小雅趴在她身邊說著孫明明越來越囂張的舉止時,她只淡淡地說了一句:“幹卿底事。”

林中原已經出院了,除了腦後的一道疤痕,他似乎比以前更加神彩飛揚,亞灣高中的老大又回來了。

他們在操場的人群裏相遇時,總是微笑著互相點頭致意。那是溫暖而單純的互相鼓勵,這場事故使林中原更加確定他和海瞳不可能跳同一種舞步,她是個善良而神秘的女孩兒,在她凝聚著淡淡的憂郁的眉間,林中原敏感地察覺了她的心事,雖然不知道那是什麽,但是他深深地為她擔心,甚至超過了對自己。“我知道可能不能真的幫上什麽忙,不過有用得著我的地方,你開口說好了。我這個人就是好打抱不平,只要你開口,肯定沒二話。誰讓咱倆是哥們兒呢?”他強做笑顏地開著玩笑。海瞳點點頭,又搖搖頭。

直到天已經完全黑了下來,海瞳才磨磨蹭蹭地從教室裏出來。雖然春天已經勿庸置疑地來了,晚間仍有絲絲的冷風從殘存的冬的空隙中跑出來,同學們拖著又餓又疲憊的身子三三兩兩地往家走。

林中原堅持要送她,為了不在同學面前爭執引起誤會,她沒再說什麽,慢悠悠地和他並肩走在燈光朦朧的長街上。林中原背著她的書包,不停地在她身邊走來走去,一邊說著笑話逗她開心。她有時擡起頭支應著一笑,有時手插在褲兜裏默默地看著腳下的路,仿佛正在行走的只是一具身體,靈魂不知飄到哪裏去了。“餵,難道不能勉強笑一下嗎?我翻了好多書才找到這些笑話。”林中原像只鹿一樣跳到她面前抱怨到。“哦?什麽?”她恍然醒過來般抱歉地笑了笑,“有些累了,腦子不聽使喚了。”半空中,一輪銀盤似的明月脈脈地放著光芒,今晚一絲星光也沒有,透過月影甚至可以看到黛藍色的絲絨般的天幕。

她站在那裏看了一會兒,忽然對林中原說,“就送到這兒吧。再走離你家更遠了。我想一個人走走。”林中原理解地點了點頭,把書包遞給她。

“玉樹後庭前,瑤華妝鏡邊。去年花不老,今年月又圓。莫教偏。和花和月,大家長少年。”她瞧著地上自己的影子,不知不覺吟起了元好問的曲子,想要勉強做個瀟灑的姿態,卻怔怔著望著那輪明凈的月發呆……在她身後十米左右,兩輛高級轎車隨著她的腳步走走停停。

前面轉角處就是楓林大道,她轉了個彎消失在那裏。兩輛車停了一會兒開始魚貫開上去,卻發現筆直的楓林大道上,半個人影也沒有。霍希頻從車裏下來,慌張地四顧。

“找什麽,霍少爺。”海瞳從樹後走出來,冷冷地看著他。“好玩嗎?”她慢慢逼近他,精致的面容泛著月光般冷峻的光澤。

霍希頻的臉上帶著淒慘的哀容,他躲閃著海瞳的目光,有些發白的嘴唇在微微發抖。

“今晚沒人陪你玩嗎?還是我打擾了你散步。”她用球鞋踢著腳下的土,有些漫不經心地說。

“我……一直等著你的解釋……先是吳平,現在是這個林中原,你到底和多少男孩兒……”

海瞳看著他,突然扭著嘴角笑了。不知為什麽,霍希頻卻看到那古怪的笑容背後的憤怒,他突然覺得渾身發冷,他試圖為自己辯解,“如果不是親眼看到,我絕不會相信孫明明說的那些話,可是現在,他在送你回家。你們走在我們曾經走過的路上,像一對戀人一樣有說有笑。這次……又是誤會?”

“我不知道你看到了什麽。我也不需要向你解釋,因為你像個白癡一樣相信孫明明的那些廢話。如果你還有頭腦的話,就應該明白孫明明為什麽會說那種話。你為什麽不去問問別人?難道所有的人都死光了,只剩下她了嗎?或者,現在在你眼裏只剩下她。”

“不……我只知道,你就在這裏說過,我……還不及林中原那樣的人一根小手指……”

“就某些方面來說,的確是這樣,起碼他不會被孫明明那樣的人洗腦。”她壓低眉毛毫不猶豫地說。

“不——我沒有!”霍希頻睜大雙眼,他看到雪白的月光下一雙正在燃燒的冰冷的眸子,而她的臉上始終掛著極力壓抑的冷淡的表情,她不想讓他看出來自己還在乎他。

“她不是你的朋友嗎?你不是曾經瘋狂地想讓我們在一起嗎?現在你又告訴我她在說謊……我應該相信誰!”

“為什麽來問我。你應該問的是你自己,你們在我面前牽起手的時候……你,應該後悔沒有一開始就牽起她的手,你已經在大家面前做出了選擇,真的……那……真太好了。”她的聲音低下來,腦袋始終偏向一邊,似乎不想再看他一眼。

“我自己……”他失語了,哪裏找得到自己,它現在混亂又恐懼得要跳出那胸腔,而海瞳註意到他的表情,誤以為自己說中了他的心裏。

“夠了,忘了我曾說過的那些話吧!先是你母親選擇了她,現在是你,這不是皆大歡喜嗎?”她先是嘲弄得冷笑,突然臉色變得無比可怕起來:“霍希頻!難道我是供你消遣的玩意嗎?是,我是騙過你,那是上次在你母親的授權下我不得不那麽做,如果我只是為了在我的獵艷名單上再添一個你的話,你覺得……我會那樣難過嗎?從來沒有,我從來沒有為一個男孩兒流過淚,從來沒有對任何人說過對不起,這些難道你看不見聽不見嗎?你的心到底在哪兒?”她使勁握起手指,指節都變得發白。

“不要這樣……”他痛苦地乞求著,憔悴的臉上布滿了憂傷。“我只是很生氣,是他救了你而不是我。我討厭自己,什麽都做不了。當聽到你受傷的消息你知道我害怕,可是……卻看到……你看著他的樣子就像當初抱著我時一模一樣……你拋棄我和他在一起,像戀人一樣在醫院照顧他,難道你真的不在乎我的感受?還是,在你心裏他現在比我還重要?”

海瞳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他,像在看一個陌生人,“就因為這個?你對所有人說要和孫明明在一起,不管她是不是正打算傷害我。霍希頻,不要再騙你自己了。如果是有人要傷害你,我會不顧一切地阻止他,我不會容許任何人傷害到你。可是,我在醫院裏照顧著為了我而受傷的人,你在這邊拉著孫明明的手說……你和她在一起……”她的聲音顫抖起來,緊咬著牙齒不讓眼淚流下來。

“可是,你只要告訴我在你心裏只有我,這一切就不會發生了。”他委屈地喊起來。

“難道我沒有說過嗎?我們……”那時,她是如此確定自己是說過的。

“沒有。你從沒有親口說過你喜歡我。看著你們在一起我都要瘋了……我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麽。”

“好吧。霍希頻,你聽著:我喜歡你,勝過這世上的任何一個人,是的,從很早的時候,我不知道是什麽時候,它就在我的心裏,像只賴皮的貓怎麽趕也趕不走。可是,這只是以前,從你和孫明明站在一起那一刻,這一切都結束了。因為你幼稚的行為已經傷害了我,你把我的心狠狠摔在了地上,它已經碎了,是你親手毀了這一切。”她在原地憤怒地打著轉,突然想起什麽從脖子裏掏出一件東西,用力一扯,把它摔在地上。比月光還要璀璨的鉆石項鏈在黑乎乎的地上轉了一圈,滾落在他腳下——那明亮不知為什麽變得無比刺眼。

“你永遠也不知道那一刻我的心有多痛,你像個劊子手一樣冷酷無情地說要和她在一起,我還要像個傻瓜一樣替她求著情,你怎麽能……直到如今我都沒想過要傷害你,你放心吧,孫明明的事永遠不會有人再追究了。我不會祝福你們,但……也不會去恨。”她仰起臉,淚水終於肆意地奔流而下。

“對不起……”少年挨過來顫抖著抱住她,頭搭在她的肩膀上虛弱地抽泣著像只秋風中的葉子。

她冷冷地推開他,從地上撿起那串楓葉項鏈,聖誕夜他親手為她戴上的禮物,“給你最心愛的人戴上吧。”她把項鏈放到霍希頻手裏,“這是我最後一次為你流淚,你母親說得對,這一切只是個誤會。”

“啊,現在心裏輕松了好多。”她長吐了一口氣,臉上顯出百合般惆悵的笑意,“讓我再看看你吧,今晚的月光多好,怪不得這麽多人……這麽不顧一切……喜歡你……”她柔軟冰冷的手指緩緩在霍希頻因為沾滿淚水而閃著光的臉頰上滑過,憂傷的眼睛裏又一次溢上淚水。

“再見。”她慢慢沿著無盡的長路向白星別墅的方向走去,沒有回頭。

霍希頻的視線裏空茫地映著少女絕決的背影,他知道這次自己心血來潮的這出鬧劇終於到了無可挽回的地步。亞瑟的磁帶、海邊的風箏、聖誕夜的初吻,都被她冰冷的眼神隔絕到了千裏之外。只有在這時,他才發現自己將承受的是什麽,在他眼前躥起無數道白光,尤如晴空中最恐怖的一道霹靂打在額頭上,他木然捂著臉跌到地上,淚水順著指縫洶湧而出。清冷的月光被一片陰雲籠罩,明天——大概是個雨天。

“兒子,還記得我們的約定嗎?這個春天到日本一起看櫻花。”他母親用一種從未有過的溫柔地語氣說。

“記得。”他囔囔的聲音傳來,又將臉埋在絲被裏,任淚水奪眶而出。

“聽說你帶了別的女孩兒回來,是嗎?”

“……別說了。”他的目光落到墻上掛著一幅畫上,浮光掠影般的微雨中,賞櫻花的少年唇角那抹美得令人心碎的微笑……

“我曾經以為你永遠都要像動物園裏的小白虎一樣呆在警戒重重的家裏,直到你告訴我喜歡上了一個女孩兒。當時我想,我就要失去你了兒子……我試過讓她離開你,也試著帶你離開這裏。可是,這讓你們倆都受到了傷害。

……媽媽不能幫你決定什麽,用你的心去決定吧。”

海瞳打開門的時候,看到霍希頻站在門口,看來等了很久了。她穿著慢跑鞋正準備出去跑步。她瞇起眼睛,像正對著炫目而陌生的日光般,看了看他,然後越過他轉到泳池邊做著熱身動作。

“我媽媽回來了。”他瞅著那池在春光中尚算清澈的池水,想起自己沈入水底時內心的寧靜和無畏。他知道她絕不會看著自己放棄生命。那時他在用生命打一個賭,結果他贏了。可是現在,看著她無動於衷的表情,他的心臟抽搐了一下。

海瞳繼續做伸展運動,她的腿很長,隔著運動褲也能感覺到肌肉的纖長有力。“知道嗎,從這片樹林到前面的斜坡,都是白星別墅的範圍。這裏,是私人領地。你這麽冒然跑進來可是相當危險的。”

霍希頻垂下頭,喉嚨裏像堵了個東西般難受。當他擡起頭時發現海瞳已經開始沿著別墅前的路慢跑起來。

“我要去日本了。還記得我說過我們全家春天要到日本賞櫻花嗎?”他跟在海瞳身邊慢慢跑著。

“你大概走錯路了,孫明明家不在這兒。還沒睡醒?”

“非要這麽冷酷嗎?我是很認真地在跟你說。因為這次不知道要去多長時間,所以特意過來打個招呼。他們一旦去了日本,就有很多事情要一並處理,我不想……讓你擔心。”

她看了看他,有些嘲弄地提了提嘴角,“那就多慮了,絕不會。”

“……對不起。”

“不要說了。你這樣我沒辦法安心跑下去。”她微微皺了皺眉。

“我聽到……孫明明和她朋友……她想當戴安娜王妃,成為世界上最富有的女人,擁有可以隨意揮霍的財富……”

“很好。”

“……這是什麽意思。”

“又一個誤會。你真是太幸運了。”

“別這樣,我已經夠難受的了,我很想像以前一樣用刀割自己的手腕,以超乎尋常的疼痛來減輕心裏的負罪感。”

她驀地停下腳步,“絕不可以,聽著,在你心裏的這個魔鬼就是你自己一再退讓才讓它有機會長大來傷害你。別再給它機會,絕不能……”她閉上嘴,因為少年用小陰謀得逞般的微笑望著她。

“可以再給我一次機會嗎?我知道你還在乎我,這個世上沒有人比你更在乎我。沒有你,我怕我自己無法打敗這個魔鬼。”他握住她的一只手,那只手帶著勃勃的春天的溫暖和生氣,他柔軟的眼睛裏閃動著羔羊般濕漉漉的光。

她輕輕地掙脫開來,“……現在才明白嗎?霍希頻,我沒有跟你開玩笑。為什麽我們像白天和黑夜一樣無法互相理解,對於我的信任就那麽不堪一擊嗎?我說過,這一切都過去了,你認為我像你一樣對自己說過的話從來不負責任或者根本不經過大腦?快走吧,你真的需要在太平洋的另一邊好好想想,如果當初在山上最先發現你的是孫明明,我們之間是不是什麽也不會發生。不要急著下結論,離開亞灣你才能知道過去的一切對你來說究竟意味著什麽。是一段可笑的回憶,還是其他的什麽。

知道嗎?當你第一次出現在我面前時,是那麽無助和孤獨,很像那一年母親離開時的我,所以毫不猶豫地對你伸出手……我知道那種日子是多麽艱難,那種痛不欲生的感覺又是如何撕裂著神經和意志,我只是想讓你知道,它是可以戰勝的,看,你已經做到了。

在你沒來之前的那段時間,我的生活平靜而和諧。可是你一來,攪亂了一池水。如果不是因為你,孫明明不會找人用刀威脅我,如果不是你,我不會看著你和她牽著手而欲哭無淚。你知道嗎霍希頻,是你讓我變得脆弱、不堪一擊,我討厭現在的自己,我多麽希望你從來沒有出現過……”

她在路邊的石頭上坐下來,空洞地望著遠處的城市。

陽光刺破薄薄的晨霧,清冷地掛在林間的樹梢上,霍希頻在幽寂的山路上突然打了個冷顫,他丟失了什麽東西一般茫然四顧,唇角脆弱地神經質地抽搐著。他慢慢走過去跪在她面前,將頭擱在她溫暖的膝蓋上,閉上眼睛。

“我只離開一會兒,當我回來時,我們還像從前一樣,好嗎?”他喃喃地說,淚水沿著鼻梁流下來,“我發誓,會像你說的那樣,在大洋彼岸認真想一想,是振作起來擺脫一切困難和你在一起,還是像以前一樣窩在自己的殼裏逃避一輩子。其實……我也恨你。是你讓我嘗到了愛的滋味,快樂、自由、勇氣,那些痛苦又甜蜜的時光。亞瑟啊亞瑟,上帝保佑你。可是我……除了你……讓已經嘗過愛情滋味的人戒掉,是不是太殘忍了……”

他們在清晨清冷的山路上,一直保持著這種古怪的姿勢。只是如晨光般閃耀在朝露般清新、易碎的臉上的朦朦的希望之光隨著青鳥的啾啾鳴囀,跳躍不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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