亞瑟說，當你愛上一個人的時候，一定要告訴他我愛你，不要等一切都無法挽回時才追悔莫及，在不知道明天會發生什麽的情況下，現在就對他說：我愛你。

那天以後，海瞳再也沒有見過霍希頻。他像空氣一樣消失在日本海的上空……就像他的誓言一樣，葬身在那片海裏，永遠……不再回來。

椴樹旁邊是楸樹，楸樹旁邊是椴樹。整個亞灣因為春天的來臨而顯得生氣勃勃，山的顏色變淺了，原本枯黃的樹枝迸出新的嫩芽，山頂消融的雪水順著山溪流下來，潺潺地唱著屬於它們的歌。

寂寂無人的長街上，並沒有多少因為春光嫵媚而走上街頭親身感受的人。現在是清晨五點，天邊微微有些發白。所有的窗戶仍是黑著的，路邊寂寞的路燈，淺淺的檸檬一樣無力的光圈，不留痕跡地投射著清冷的路面。遠遠的傳來踏踏的有節奏的腳步聲……

清麗的晨曦悄悄跟隨著她的節奏，從背後看，那件白色t恤已經濕透了緊貼在身上。她一定跑了很長的路。

從別墅跑到亞灣海邊需要多長時間，她一時無法計算出來。總之，應該很長，因為突然從夢中驚醒後她直接躍出房門投奔到了黑夜裏，像一具空了的箱子馱著空空的腦袋在長街上漫無目地地奔跑。她的腿很有力，肺活量也很足，所以跑到晨曦刺破山脊時還是擺動著雙腿向前奔去。

街道漸漸變寬，兩旁的樹如紅海般退到兩邊，墨藍色的亞灣海呈現在眼前，海平面上閃動著粉色的晨光，幾片詭譎的雲團聚在海天交際處，黎明前的亞灣海，同樣是那麽美麗動人。

她繃著雙腿向朦朧的海灘走去，汗津津的臉上被晨光染成了令人驚駭的粉紫色，在緊皺的眉間有一團暗火般的東西在燃燒——那是一種即將爆發的痛苦的顫栗。

海灘上空空如也，沒有放風箏的少年，連鷗鳥仿佛也躲避到巖洞的深處，留下空茫的寂寞和沈默的潮汐。女孩兒沿著沙灘走著，身後留下一串孤獨的腳印。她停下來回頭看了看，仿佛等待著什麽人跟上來，直到確認不會有人再來了，才註視著變幻莫測的海出神。

晨風與女孩兒擦肩而過，帶走了她臉頰上一寸一寸流下的淚水。

白星別墅前的泳池水變成深綠的顏色，因為深綠的天空，深綠的雲。她一腳站在池邊，一腳懸空，像要用腳試探水的溫度，不斷搖晃的身體隨時可能跌進池水裏。她擡起頭，無限長地深吸了一口氣，仿佛要把天空中所有的一切都吸進去，才能填滿悲傷在心底創開的巨大的空洞。

從她的胸腔裏發出一聲垂死的人那種無限絕望和失落的嘆息，如醉酒般恍惚的目光隨著那些細碎的綠色波光飄飄蕩蕩。她的面容呈現令人心悸的動人，一種超出年齡的悲劇樣的傷感在不住地流淌，宛如指縫中洩露的沙，無可挽回……

她轉過身，慢慢退後，雙腳踩在池邊，如慢動作般緩緩傾倒在泳池裏——巨大的水花濺起，池面漾起一圈圈的漣漪，在波紋中間少女平靜的面容緩緩下沈。她沒入池底，開始想念起說要去看櫻花的那個少年——當海水漫過他的身體的時候，他有沒有害怕？在冰冷而黑暗的海底會不會讓他倍感孤寂？當呼吸漸漸離開身體的時候，輕盈的靈魂會不會朝著海面緩緩飄去？你答應過，只離開一會兒，我們重新開始……當他永遠留在那片海底時，善良的魚兒啊，為著他的美麗高貴和善良，讓他安靜地睡去吧……這一次，我不能來救你，你失望了嗎？她的淚珠從眼角流出來，在綠色的池水裏反射著晶瑩的光芒。

泳池上方映出一條黑色的人影，影影綽綽似曾相識。“海瞳……”他在呼喊。少女從水中喀嚓破水而出，大口大口呼吸著新鮮的空氣。這使她內心更加悲傷，太平洋海面的空氣豈不充足，然，到不了海底。

“剛剛接到命令，我會送你到基地。”特工說。

這是她第二次踏進這片神秘的地方。到處是全副戒備的武裝軍人，高高豎起的雷達天線，用迷彩塗料偽裝的精準地對空導彈，到處是綠樹濃蔭掩映下的守衛森嚴的營房。

“我都知道了。”父親坐在她對面，膝蓋上放著一張過期的報紙。她想起孫明明舉著這張報紙跑到她面前那副竭斯底裏的樣子。“你高興了？哈哈，你也有今天，傷心吧盡情地哭吧，他再也不會回來了，你的愛人死了……我得不到的你也得不到，老天實在是太公平了，海瞳，你現在和我一樣，都成了孤家寡人了。我恨你——永遠恨你——那次在大伽山上你就該死了，我以為你會掉到那個洞裏活活餓死，可是……上天還是讓你找到了他。那又怎麽樣呢……”

孫明明有些瘋癲地跑走了，死一般寂靜的白樺林裏，她從地上撿起那張報紙，李輕儀的大幅彩照幾乎占了半個版面。他們一家三口在乘坐私人飛機飛越日本海時，機身突然發生爆炸，所有的人隨著飛機碎片散落到太平洋裏，連塊完整的骨頭都沒有找到……

“我也很遺憾，聽說你和他關系不錯。發生這種事誰都無法預料，明天的生活還要繼續，過去的就讓它過去吧。”

談何容易。

她發瘋一般跑到霍家別墅，偌大的房子裏，只剩下老約翰一個人像條孤獨的老狗蹲在門口。“他在哪兒？”她跑上樓，跑到霍希頻的房間，窗戶被風吹開了，輕幔的窗紗像人影一樣不斷地飛舞，一瞬間她產生了錯覺，仿佛少年正站在窗前安靜地凝視著她。可是除了風，沒有一個人。

“約翰，告訴我，他還活著……”她轉過身，眼睛裏燃燒著即將崩潰的火焰。老約翰牽扯起她的手，慢慢拉著她向樓下走。他的眼眶還是紅腫的。

他把那條楓葉形的項鏈遞給她，放到她手心裏，“少爺把它放在枕頭底下，時常看著它哭。你瞧，它比以前更亮了，是用少爺的眼淚擦出來的。把它戴上吧，霍家只留下了這個了。”他抹眼淚，替海瞳戴上了這條鑲滿全世界最完美鉆石的楓葉形項鏈。

她低頭握著這璀燦奪目的楓葉，淚水叭嗒叭嗒地掉在這小手掌一般的項鏈上。“約翰，上帝在幹什麽，他為什麽要這樣對他……”

參謀秘書不停在他們面前進進出出，一個氣度不凡的軍人走進來說國防部長到了。父親拍拍她的肩，“以後在這裏上學吧。在新的環境裏認識了新的朋友，那些難過的事會很快忘記的。”

在他站起身來打開門的一剎那，海瞳擡起頭，“爸爸，有兩件事，請一定答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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