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術室外的走廊上，海瞳披著毯子坐在長椅上，旁邊是花白頭發的校長，前面站著手指有些神經質地搓來搓去的教導主任，林中原的班主任在手術室門口焦急地踱來踱去。

“怎麽會出這種事！警察都是幹什麽的！報紙上天天說治安良好，你看看居然出這種事，實在是太危險了。”校長憤憤地抱怨道。他心裏在慶幸這女孩兒沒什麽損傷，要不然……

“先送你回家吧，這裏挺冷。”班主任把剛剛從醫生辦公室端來的熱水放在她手裏，女孩兒的手指冰涼，還在微微地發抖。

溫暖從手心一直傳遞到心臟，她慢慢撩起眼皮，搖搖頭，“你們先回去吧，我想等他出來。老師，我沒事……”她的目光落在手術室前亮著的紅燈。

校長和教導主任都回去了，留下兩個班的班主任在這裏等待結果。

“兇手抓到了嗎？”林中原的班主任問道。

“好像警察局那邊已經抓到人了。倒是很迅速，現在正審著吧。”海瞳的班主任回答。

“那麽，海瞳用不用去辨認一下罪犯，或者做個筆錄什麽的，不是都有這麽一套程序嗎？”

他們看了看海瞳，都想大概不用吧。他們沒有問海瞳究竟是怎麽回事，校長已經悄悄跟他們說了，好像是有人找海瞳的麻煩，被林中原發現了，替她打抱不平，結果就遭了毒手。

“這孩子別看平時老愛打架什麽的，還是很有正義感的。所以說看人絕不能看表面，尤其是這些人生觀還沒有完全建立起來的孩子。”

“是啊，他不是學校裏有名的老大嗎？”

“雖是這麽說，這孩子可不容易。他媽媽生下他不到一年就拋棄了丈夫和孩子，和一個外鄉人跑了。那個爸爸又不爭氣，好好的一間服裝廠很快就敗得一幹二凈，成天不是喝酒就是賭錢，喝醉了就拿孩子出氣，瞧這孩子平時在學校裏稱王稱霸的，在家裏可是個孝子，又得做飯又得照顧那個不成器的爸爸。據說，他從不在外人面前是提起他爸爸的不是，還一個勁地替那對倒黴爸媽掩飾。”

“家家有本難念的經啊。”

兩人開始抽起煙，柔和的煙霧如濃霧般裊裊升到空中，海瞳的目光隨著它一直升到看不見的地方……

一小時後，紅燈滅了，腦袋被纏得像個棕子一樣的林中原被推了出來。“怎麽樣？有危險嗎？”林中原的班主任湊上去。

手術醫生的眼睛在他們的身上依次掠過，摘下口罩，“萬幸，只是頭皮擦掉了一大塊兒，可能有輕微的腦震蕩。看來得靜養一段時間了。”

臉上的血跡被擦得幹幹凈凈的林中原安靜地躺著，顯然麻藥的效果還沒退。

兩個班主任到樓下辦住院手續去了，海瞳站在病房外看著他們把幾乎渾身是血的男孩兒擡到床上。

一陣忙亂後，病房裏重新恢覆了安靜，男孩兒的呼吸淺得幾乎聽不到，每隔幾分鐘海瞳都要湊過去聽聽他是否還在呼吸。值班護士把輸液針頭插到他血管裏，叮囑海瞳藥液要滴盡前通知她。

班主任極力要海瞳下去吃點東西，她堅決地搖搖頭。或者沒有胃口吧，班主任想。兩個男人看看沒有什麽大危險，放心地到樓下吃夜宵去了。

已是將近午夜時分，四周被絕對的安靜籠罩著，沈沈的睡眠的氣息沿著走廊四處游蕩。

海瞳用手拄著腦袋，一絲疲倦的感覺也沒有，她睜大了眼睛一會兒看看輸液瓶一會兒看看緊閉著雙眼的林中原。從她的臉上看不出任何表情，只是認真地觀察著床上人的反應，像一部盡責的機器人。

下半夜時輸液全部滴完了，護士要她到休息室睡一會兒。她還是搖搖頭。黑夜順著墻壁、窗戶的縫隙慢慢滲透進來時，將她緊緊包圍起來，在不知不覺中，她支著腦袋閉上了眼。

許多支離破碎又稀奇古怪的片段在腦中閃現，有些真實得令人心驚，有些虛無飄渺無法分辯是真是假，毛茸茸的獅子玩偶、戴著白色面具的兇手、舉起的槍、噗噗的消音器輕響、飛奔的特工、倒下的媽媽、混亂不堪的機場大廳……

她從可怕的夢中驚醒，腿上的飲料罐哐啷啷掉到地上，發出刺耳的聲響。床上的人緩緩睜開眼睛，茫然地瞪著天花板——“醒了……有沒有哪裏不舒服？”海瞳湊到他眼前，綻開了春天一樣燦爛的笑容。

林中原一雙沒有焦距的眼睛停註在她臉上，半晌才艱難地咧開嘴角笑了，那眉頭立刻皺起來，看來麻藥失效後傷口的疼痛開始發作。

晨曦透過窗簾朦朦地爬上窗臺，那惡夢般的昨天過去了，朝陽像他們青春的臉一般新鮮無比。

趁值班醫生為他檢查傷口的時候，海瞳到樓下買了營養稀粥和鮮奶，醫生告訴他病人最初這一天只能吃這些東西。

當她回來時，葡萄糖輸液瓶已經掛起來了，林中原被護士扶起來靠著床頭坐著，看到海瞳進來因失血而蒼白的臉卻一下子紅了。

剛剛從車裏下來的霍希頻突然拔腿跑起來，身後跟著呼拉拉的保鏢們。他沖到電梯前，一個保鏢已經跑過去飛快地摁著下行鍵，亮著燈的數字在十二樓停下來，怎麽也不肯向下走一步……霍希頻沖進樓梯，身後大批的人也一湧進入並不寬敞的樓梯間裏。

他們像一群鴿子忽啦啦地湧進十九樓，幾乎都累得癱倒在地上。護士小姐站在服務臺裏嚇呆了。“這個病房少爺。”一個保鏢指著走廊左側的房間，霍希頻狂喘著氣，踉踉蹌蹌地走過去。

從被子裏伸出來的手上沾著幹涸的血跡，林中原握成拳試圖躲閃，海瞳抓過他的手慢慢地擦著那些結實地粘著皮膚的血——那是他自己的血。

“你認識他們？”海瞳問。

“我在學校門口看到他們，覺得很奇怪。一開始還以為是找我，上次我大腿被捅一刀就是他們幹的。在這一帶所有混混都聽他們的。直到我發現他們在跟蹤你……”

“螳螂捕蟬，麻雀在後……”她微微一笑。

“……他們為什麽……”

“沒什麽，警察已經抓到他們，以後我們都不會有機會在大街上見到他們了。”

“你那天，故意帶他們到那兒？”

海瞳真得笑了出來，“被你看出來了，那三個白癡還是跟進去了。”

林中原的眼神像在看一個瘋子。

“我只是想說服他們，那時候天真的以為憑自己的力量可以解決。可你明知道這個，還是沖進來。”

林中原的臉又紅了，他不好意思地搔搔頭卻不小心碰到傷口，啊地叫了一聲。

“當心點。”海瞳站起來，查看著那傷口是否有血滲出來。

她站在離林中原很近的地方，幾乎就站在他鼻子前面，從她身體裏散發的少女游絲般的馨香惹得林中原更加心慌意亂，他臉上掛著傻瓜一樣的微笑，臉一直紅到脖子。

霍希頻的臉在玻璃門外如同大白天突然現身的鬼，他眸子裏燃燒著冰冷的妒火。這個少年用手指捏緊了手腕，垂著肩膀機械地轉身進了電梯，背對著那些高大的面無表情的男人哭泣起來。

電梯停在一樓，門還未完全打開時闖進來一個面色愴惶的少年，不是別人正是吳平。一向不緊不慢的吳平仿佛被死神追趕著的亡靈硬要往電梯裏擠，差點被霍希頻的保鏢推倒在地上。

“是你，海瞳怎麽樣？她在上面嗎？”他目光渙散地連連追問，甚至沒發現霍希頻的臉上還有縱橫的淚痕。

盯著他足有十秒鐘，霍希頻飄渺的聲音傳來，“你擔心她？這麽擔心她？”吳平手足無措地抓著他的衣服，“海瞳在不在上面，完蛋了，孫明明要被抓起來了……”他跑進電梯裏，在電梯門關上的一剎那，看到了霍希頻有些瘋狂的幽暗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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