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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陰郁了幾天的天空，終於落下了一滴雨點，緊接著無數的雨點劈哩叭啦地落下來，打在闊葉樹上一陣叮鐺亂響。天地間垂下一道巨大的銀色珠簾，瓢潑大雨泛濫成河，用力地沖刷著城市的每一個角落，地上很快形成了無數條湍急的河溝。隨著大雨而來的是強降溫，一天時間室內必須生起火來，才不致感到淒淒的寒冷。管家在壁爐裏填上沾了無煙燃油的樺木，搗鼓了一會兒將火生起來，溫暖的火光照亮暗得令人渾身起雞皮疙瘩的房間。窗外暴雨絲毫沒有停歇，玻璃上急速地淌下明快的水跡。
書房裏一片忙中有序的熱鬧場面，幾部電話同時聯線，不停有人拿著資料找李輕儀簽字，她自己正拿著電話和基金代理強硬地說著什麽，在她臉上除了平靜幾乎看不出任何的擔心。“薇薇安，通知機長明天中午飛裏斯本，不用管天氣。”“好的，董事長。”一個金發碧眼的中年秘書拿起電話，半握在手裏，“少爺也一同走嗎？”李輕儀沈吟了半晌，“對，一起。”她把手裏的筆拋下，招手叫來一個男秘書，“找人去看看少爺，醒了的話，帶他下來烤烤火。不要讓他一個人待著，你們多陪他說說話。”下屬答應著，退出去。他徑直走向二樓霍希頻的房間，在門上輕輕叩了三下，小心翼翼地擰開門。一股森然的涼風撲面而來，窗簾在突如其來的狂風中舞動著白色的身體——窗戶大開，床上除了一張薄薄的毛毯外，空無一人。他跑到窗邊向外張望，驟雨猛灌進來，窗臺下的地毯濕了一大片，看來他離開有一段時間了。
男秘書三步兩步跑出去，邊下樓邊著急地喚起來：“快找找少爺，有沒有人看到他下樓！”聞訊而來的人們都四散開來在別墅裏找起來，李輕儀蹬蹬踏上樓梯，在看到被暴雨澆得一塌糊塗，充滿了森冷雨腥氣息的房間，有一刻，心跳差點停止了。
她走到窗前，撩開正徑自飛舞的窗簾，外面水霧騰騰，風雨裹挾著冰冷的水汽肆意地敲打著目之所及的一切。顯然，他翻過窗臺，順著排水管離開了這座別墅。“其他人留下來在別墅附近找，你們，”她指了指站在門口的貼身保鏢，“跟我走。”“薇薇安，不要管飛機了，查一下那個女學生海瞳住在哪裏。”
白星別墅，被秋雨沖刷得分外潔白。憑窗而立的少女手裏握著一本薄薄的書，她的目光怔忡地掠過朦朧的林梢，遠處平日裏凝重華美的霍家別墅只看得見一個模糊的灰色的影子。她慢慢倚著落地窗邊坐下來，伸長了腿打開手裏的書，這是一本韓國小說家的作品，在她隨手翻開的一頁上寫著這樣一句話：是的，這句話終於說出口了：我愛你。可是，你已經聽不見了。絕望如此的我，終於抑制不住積蓄了仿佛若幹光年的淚水，哭了。你聽見嗎？我是愛你的。我愛你……
“撒謊！”她嘩地扔開書，好像是對自己說。可是眼裏突然湧上的淚光出賣了她，她環顧著這間幽暗的安靜的書房，模糊的目光在一排排整齊的書脊上游走，頭一次發現原本看著親切而溫暖的書籍，現在看來沈默而憂戚。
“誰也不能告訴我……我該怎麽辦……”她仿佛自言自語地突然站起來，快速向健身房走去，那些造型各異的健身機同樣沈默而冰冷，她頹然嘆了口氣，在劃船機上坐下來，呆了幾分鐘，慢慢劃動手柄，運動的欲望卻像這天氣一般潮濕得怎麽也點燃不起來。
她拿起搖控器打開中央音響，打算跟著強勁的節奏悶頭運動一下。
一段奇怪的嚓嚓輕響，在她楞神的一剎那，傳來古怪又流暢的節奏，緊接著亞瑟慵懶的聲音傳來：嗨，一切還好嗎？天氣真是糟透了，亞瑟差點被大風吹到西伯利亞去了。現在是亞瑟在西伯利亞為你帶來的這個季節最令人討厭的雨聲。仔細聽……哦，如果有一天你像亞瑟一樣被洪水困在沒膝深的冷冰冰的大樓裏，你會打電話給誰？嗯？好吧，這個問題你慢慢想，先聽一首披頭士的昨天，昨天，昨天，唉……
yesterday,allmytroublesseemedsofaraway
nowitlooksasthoughthey”reheretostay
oh,ibelieveinyesterday。
suddenly,i”mnothalfthemaniusedtobe,
there”sashadowhangingoverme。
oh,yesterdaycamesuddenly。
whyshehadtogoidon”tknowshewouldn”tsay。
isaidsomethingwrong,nowilongforyesterday。
yesterday,lovewassuchaneasygametoplay。
nowineedaplacetohideaway。
oh,ibelieveinyesterday。
whyshehadtogoidon”tknowshewouldn”tsay。
isaidsomethingwrong,nowilongforyesterday。
yesterday,lovewassuchaneasygametoplay。
nowineedaplacetohideaway。
oh,ibelieveinyesterday……
歌聲戛然而止，女孩兒伸手關上了它。她拾起一件外套，躍下樓梯，打開門，沖進了雨裏。她沿著濁水滾滾的山路慢慢跑起來，雨水不斷地倒灌進嘴裏，山風夾著雨點辟頭蓋臉地襲來，她吃力地睜著眼睛，麻木地邁著腿拼命向前奔跑，只知道奔跑，奔跑，“能忘掉的，能忘掉的，你可以，告訴你可以——”雨絲毫沒有停歇的意思，即使減小一點也不願意，它仿佛在懲罰著誰，或者在宣洩著什麽，誰說沒有天意，這樣的天，這樣茫然無助的女孩兒。
假如愛有天意，現在它是不是做到了呢……
她沿著長街踟躕了很久，因為大雨街上空無一人，耳邊除了嘩嘩的流水聲幾乎什麽也聽不到。有時候，這像座死城。她漠漠的腳步一步一思量地在水中趟行，皮膚被雨水泡得發白，淌著水的發絲貼在額上，嘴角憂郁地緊閉著，那身影在清冷的長街上顯得如此孤單。
天邊微微透出青紫的光線，雨勢漸漸小了。她開始順著來路返回。這段路不算短，卻無法思量出一個真正的答案。
快接近別墅時，她感覺身心俱疲，雲霽出來了，雨聲頓消，除了路邊樹葉上零丁地掛著的水滴，天地間一片明凈。
也許明天，這一切就會過去。她邊踏上別墅前的青石臺階邊想，嘴角噙著一絲苦澀的笑容。當她推開半掩著的雕花鐵門時，目光落在泳池前的燈柱旁，頓時吃了一驚。一團瑟縮的影子癱坐在那裏，一動不動。他像只丟了靈魂的羔羊般，目光呆滯，面孔青紫。
“霍……希頻……”她的牙齒在發抖，莫名的恐懼攫住心房，慌亂之下差點忘了繞過泳池，徑直跳進去。暴雨將巨大的水池註滿，不斷有水從四周溢出來，他瘦弱的身體浸在水裏，單薄的襯衣下青紫的肌膚若隱若現，沾滿汙泥的褲腿下面光著一雙腳，縷縷的血絲從腳底流淌下來……
“你怎麽在這兒？”她環顧四周，沒看到其他人的影子。“你家裏人呢？”他那雙琥珀色的美麗的瞳仁安靜地望著她，嘴角噙著一絲冰冷的令人心悸的微笑。他們對視了良久，終於海瞳垂下目光。
雨後的山頂薄霧蒙蒙，鳥兒在濕漉漉的樹枝間叫了幾聲，泳池的水面在陽光下波光鱗鱗，一切都像重新擦過一樣明亮得耀眼……
“你……怎麽樣？”
男孩兒不語，就那樣無法捉摸地微笑著望著她……
“要不要上去擦點藥，你的腳，流血了。”不知道他走了多少路，從霍家別墅到這兒，最遠經過長街至楓林大道，最近只能從山林裏穿過，這一帶是私人範圍，幾乎沒有人跡，那些枯草、矮樹叢密密麻麻，到處都是。她強迫自己不去看他濕淋淋的身體和布滿細小傷口的腳。
“不是讓你當心自己不要再受傷嗎？也不是沒告訴你，受了傷只能自己承受，這是何苦呢？”她突然有些動起氣來。“我打電話叫你家裏人。”說著，她站起來——霍希頻抓住她的手腕，“我要問你一句話。”他的指甲深深地陷進她的肉裏，“告訴我，那些是真的嗎？”他的目光盯著那池明晃晃的水，幽暗而深邃。
“……”
“是真的嗎？”
“……”
他擡起淚跡斑斑的臉，朦朧的眼睛裏飽含著無盡的惶惑和哀愁——她怎麽能回答，在淚水同樣爬上她的臉的時候。
“你希望聽到什麽？”她木木地站著，心裏充滿了對自己的厭惡。
“還記得我說過的嗎？”他松開手，下巴擱在抱緊的雙膝上，身體緊緊地蜷縮成一團。“如果我撒謊，讓我從此葬身在那海裏，永遠找不到……你也能發誓嗎？”
“我……”她張了張嘴，腦子裏除了空白還是空白。
“……知道了。”他慢慢從地上爬起來，搖搖晃晃地向前走去……
海瞳傷心地望著他的背影，內心的防線幾乎要全線潰退了……
男孩兒走到泳池邊，回頭掙紮著看著她，“我不是自虐狂，只是害怕，為什麽不相信我！我恨你……”他喊叫著退到池邊，忽然縱身一仰，摔進深深的池水裏——海瞳伸出手去，嘴裏急促地叫了一聲，她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叫什麽——少年黑乎乎的腦袋在水面上一閃就不見了，泛起的漣漪一圈圈地振蕩開來。
“啊……”她盯著池水無法動彈，幾秒鐘後一陣不詳的恐懼從腳底沖上來，當她奔跑著以一種令人驚嘆的姿勢躍進水裏時，如鯉魚一般鉆進水底。暴雨從四周沖刷下來的落葉和泥土使池水顯得有些渾濁，原本站在池底可以露出頭來的高度現在直沒過頭頂。
海瞳屏住呼吸，用手臂有力地劃著水，她看到了霍希頻白色的影子，無力地張開雙手垂於池底，腦袋像顆沈沈的果實般垂在胸前，緊閉著雙眼呼吸全無。白襯衣水草一樣飄在身體四周，像幽靈妖嬈的觸角。她用力蹬著水向男孩兒靠近，呼呼的流水風一樣從臉上劃過，只有咚咚如擂鼓的心跳聲震耳欲聾。
這一池平靜的水，仿佛變成了噬人的深淵，撕扯著少年單薄的身體墜落——一直墜落下去……她抓住他的一只胳膊，用力搖了搖，除了一些微弱的水波，少年無動於衷——她又扶住他的脖子，用力搖著他，他的表情安靜得像個嬰兒，熟睡了一般，蒼白的臉上仿佛噙著一絲微弱的笑意，那是放棄後的安詳——巨大的恐懼向她襲來，她幾乎支持不住要哭出來——
原本波瀾不興的水面“喀刺”一聲響，鉆出兩個腦袋。海瞳攬著霍希頻軟綿綿的身體向岸邊游去，他的身體在水中的重量超出她的預料，她一邊托著他的腦袋遠離水面，一邊用盡力氣劃向池邊。
她半拖半抱地把他拉上去，靠在舷梯旁開始給他控水，任憑她怎麽拍打、揉搓，他始終癱軟地躺在那裏，嘴巴微微張開，露出幾顆牙齒，氣息全無，“霍希頻，醒醒，請你醒醒看著我……沒事了，一切都過去了……醒來吧，你瞧，天多藍啊，別躺著了，地上涼……”沒有回應，什麽也沒有——她抱起他，把耳朵貼在他的胸口，微弱的幾乎聽不到的心跳在冰冷的胸腔裏無力地悸動，“霍希頻，醒來吧，啊？”她輕輕地在他耳朵說，脆弱的長睫毛下覆蓋著的眼睛凝滯不動——“你到底要我怎麽樣——你說啊，你到底要怎麽樣——”她抱著少年的身體慟哭著弓起身體，空蕩蕩的林間響起幾聲不知名的鳥兒的哀鳴，似乎為這令人心悸的哭聲所感動……
黑色汽車無聲無息地滑過來，在便道上停下來。李輕儀遠遠地看著這場景，眼圈有些泛紅了，她示意他們等一下，自己戴上墨鏡打開車門走下去。
“讓我帶他走吧。”她在他們身旁蹲下來，黑色的墨鏡掩飾著她眼底的感情。“或許這次他可以徹底地醒過來。”她凝視了海瞳片刻，招手叫來幾個保鏢，從她手裏抱過霍希頻，向汽車走去。
“等等，”海瞳走過來，“如果他醒過來，告訴他那一切都不是真的……”她的眼睛裏閃爍著不容逆轉的深深的感情，“這次不是為了任何人，所以請如實告訴他……”李輕儀隔著鏡片看了看她，沒有答應也沒有拒絕，只是像審視一件重大事情一樣認真地看著她淚跡未幹的臉，傾俄，上車離去了。
從前車鏡中可以看到少女佇立於路中央的身影，久久地凝立不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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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秘書三步兩步跑出去，邊下樓邊著急地喚起來：“快找找少爺，有沒有人看到他下樓！”聞訊而來的人們都四散開來在別墅裏找起來，李輕儀蹬蹬踏上樓梯，在看到被暴雨澆得一塌糊塗，充滿了森冷雨腥氣息的房間，有一刻，心跳差點停止了。
她走到窗前，撩開正徑自飛舞的窗簾，外面水霧騰騰，風雨裹挾著冰冷的水汽肆意地敲打著目之所及的一切。顯然，他翻過窗臺，順著排水管離開了這座別墅。“其他人留下來在別墅附近找，你們，”她指了指站在門口的貼身保鏢，“跟我走。”“薇薇安，不要管飛機了，查一下那個女學生海瞳住在哪裏。”
白星別墅，被秋雨沖刷得分外潔白。憑窗而立的少女手裏握著一本薄薄的書，她的目光怔忡地掠過朦朧的林梢，遠處平日裏凝重華美的霍家別墅只看得見一個模糊的灰色的影子。她慢慢倚著落地窗邊坐下來，伸長了腿打開手裏的書，這是一本韓國小說家的作品，在她隨手翻開的一頁上寫著這樣一句話：是的，這句話終於說出口了：我愛你。可是，你已經聽不見了。絕望如此的我，終於抑制不住積蓄了仿佛若幹光年的淚水，哭了。你聽見嗎？我是愛你的。我愛你……
“撒謊！”她嘩地扔開書，好像是對自己說。可是眼裏突然湧上的淚光出賣了她，她環顧著這間幽暗的安靜的書房，模糊的目光在一排排整齊的書脊上游走，頭一次發現原本看著親切而溫暖的書籍，現在看來沈默而憂戚。
“誰也不能告訴我……我該怎麽辦……”她仿佛自言自語地突然站起來，快速向健身房走去，那些造型各異的健身機同樣沈默而冰冷，她頹然嘆了口氣，在劃船機上坐下來，呆了幾分鐘，慢慢劃動手柄，運動的欲望卻像這天氣一般潮濕得怎麽也點燃不起來。
她拿起搖控器打開中央音響，打算跟著強勁的節奏悶頭運動一下。
一段奇怪的嚓嚓輕響，在她楞神的一剎那，傳來古怪又流暢的節奏，緊接著亞瑟慵懶的聲音傳來：嗨，一切還好嗎？天氣真是糟透了，亞瑟差點被大風吹到西伯利亞去了。現在是亞瑟在西伯利亞為你帶來的這個季節最令人討厭的雨聲。仔細聽……哦，如果有一天你像亞瑟一樣被洪水困在沒膝深的冷冰冰的大樓裏，你會打電話給誰？嗯？好吧，這個問題你慢慢想，先聽一首披頭士的昨天，昨天，昨天，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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yesterday,lovewassuchaneasygametopla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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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h,ibelieveinyesterday……
歌聲戛然而止，女孩兒伸手關上了它。她拾起一件外套，躍下樓梯，打開門，沖進了雨裏。她沿著濁水滾滾的山路慢慢跑起來，雨水不斷地倒灌進嘴裏，山風夾著雨點辟頭蓋臉地襲來，她吃力地睜著眼睛，麻木地邁著腿拼命向前奔跑，只知道奔跑，奔跑，“能忘掉的，能忘掉的，你可以，告訴你可以——”雨絲毫沒有停歇的意思，即使減小一點也不願意，它仿佛在懲罰著誰，或者在宣洩著什麽，誰說沒有天意，這樣的天，這樣茫然無助的女孩兒。
假如愛有天意，現在它是不是做到了呢……
她沿著長街踟躕了很久，因為大雨街上空無一人，耳邊除了嘩嘩的流水聲幾乎什麽也聽不到。有時候，這像座死城。她漠漠的腳步一步一思量地在水中趟行，皮膚被雨水泡得發白，淌著水的發絲貼在額上，嘴角憂郁地緊閉著，那身影在清冷的長街上顯得如此孤單。
天邊微微透出青紫的光線，雨勢漸漸小了。她開始順著來路返回。這段路不算短，卻無法思量出一個真正的答案。
快接近別墅時，她感覺身心俱疲，雲霽出來了，雨聲頓消，除了路邊樹葉上零丁地掛著的水滴，天地間一片明凈。
也許明天，這一切就會過去。她邊踏上別墅前的青石臺階邊想，嘴角噙著一絲苦澀的笑容。當她推開半掩著的雕花鐵門時，目光落在泳池前的燈柱旁，頓時吃了一驚。一團瑟縮的影子癱坐在那裏，一動不動。他像只丟了靈魂的羔羊般，目光呆滯，面孔青紫。
“霍……希頻……”她的牙齒在發抖，莫名的恐懼攫住心房，慌亂之下差點忘了繞過泳池，徑直跳進去。暴雨將巨大的水池註滿，不斷有水從四周溢出來，他瘦弱的身體浸在水裏，單薄的襯衣下青紫的肌膚若隱若現，沾滿汙泥的褲腿下面光著一雙腳，縷縷的血絲從腳底流淌下來……
“你怎麽在這兒？”她環顧四周，沒看到其他人的影子。“你家裏人呢？”他那雙琥珀色的美麗的瞳仁安靜地望著她，嘴角噙著一絲冰冷的令人心悸的微笑。他們對視了良久，終於海瞳垂下目光。
雨後的山頂薄霧蒙蒙，鳥兒在濕漉漉的樹枝間叫了幾聲，泳池的水面在陽光下波光鱗鱗，一切都像重新擦過一樣明亮得耀眼……
“你……怎麽樣？”
男孩兒不語，就那樣無法捉摸地微笑著望著她……
“要不要上去擦點藥，你的腳，流血了。”不知道他走了多少路，從霍家別墅到這兒，最遠經過長街至楓林大道，最近只能從山林裏穿過，這一帶是私人範圍，幾乎沒有人跡，那些枯草、矮樹叢密密麻麻，到處都是。她強迫自己不去看他濕淋淋的身體和布滿細小傷口的腳。
“不是讓你當心自己不要再受傷嗎？也不是沒告訴你，受了傷只能自己承受，這是何苦呢？”她突然有些動起氣來。“我打電話叫你家裏人。”說著，她站起來——霍希頻抓住她的手腕，“我要問你一句話。”他的指甲深深地陷進她的肉裏，“告訴我，那些是真的嗎？”他的目光盯著那池明晃晃的水，幽暗而深邃。
“……”
“是真的嗎？”
“……”
他擡起淚跡斑斑的臉，朦朧的眼睛裏飽含著無盡的惶惑和哀愁——她怎麽能回答，在淚水同樣爬上她的臉的時候。
“你希望聽到什麽？”她木木地站著，心裏充滿了對自己的厭惡。
“還記得我說過的嗎？”他松開手，下巴擱在抱緊的雙膝上，身體緊緊地蜷縮成一團。“如果我撒謊，讓我從此葬身在那海裏，永遠找不到……你也能發誓嗎？”
“我……”她張了張嘴，腦子裏除了空白還是空白。
“……知道了。”他慢慢從地上爬起來，搖搖晃晃地向前走去……
海瞳傷心地望著他的背影，內心的防線幾乎要全線潰退了……
男孩兒走到泳池邊，回頭掙紮著看著她，“我不是自虐狂，只是害怕，為什麽不相信我！我恨你……”他喊叫著退到池邊，忽然縱身一仰，摔進深深的池水裏——海瞳伸出手去，嘴裏急促地叫了一聲，她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叫什麽——少年黑乎乎的腦袋在水面上一閃就不見了，泛起的漣漪一圈圈地振蕩開來。
“啊……”她盯著池水無法動彈，幾秒鐘後一陣不詳的恐懼從腳底沖上來，當她奔跑著以一種令人驚嘆的姿勢躍進水裏時，如鯉魚一般鉆進水底。暴雨從四周沖刷下來的落葉和泥土使池水顯得有些渾濁，原本站在池底可以露出頭來的高度現在直沒過頭頂。
海瞳屏住呼吸，用手臂有力地劃著水，她看到了霍希頻白色的影子，無力地張開雙手垂於池底，腦袋像顆沈沈的果實般垂在胸前，緊閉著雙眼呼吸全無。白襯衣水草一樣飄在身體四周，像幽靈妖嬈的觸角。她用力蹬著水向男孩兒靠近，呼呼的流水風一樣從臉上劃過，只有咚咚如擂鼓的心跳聲震耳欲聾。
這一池平靜的水，仿佛變成了噬人的深淵，撕扯著少年單薄的身體墜落——一直墜落下去……她抓住他的一只胳膊，用力搖了搖，除了一些微弱的水波，少年無動於衷——她又扶住他的脖子，用力搖著他，他的表情安靜得像個嬰兒，熟睡了一般，蒼白的臉上仿佛噙著一絲微弱的笑意，那是放棄後的安詳——巨大的恐懼向她襲來，她幾乎支持不住要哭出來——
原本波瀾不興的水面“喀刺”一聲響，鉆出兩個腦袋。海瞳攬著霍希頻軟綿綿的身體向岸邊游去，他的身體在水中的重量超出她的預料，她一邊托著他的腦袋遠離水面，一邊用盡力氣劃向池邊。
她半拖半抱地把他拉上去，靠在舷梯旁開始給他控水，任憑她怎麽拍打、揉搓，他始終癱軟地躺在那裏，嘴巴微微張開，露出幾顆牙齒，氣息全無，“霍希頻，醒醒，請你醒醒看著我……沒事了，一切都過去了……醒來吧，你瞧，天多藍啊，別躺著了，地上涼……”沒有回應，什麽也沒有——她抱起他，把耳朵貼在他的胸口，微弱的幾乎聽不到的心跳在冰冷的胸腔裏無力地悸動，“霍希頻，醒來吧，啊？”她輕輕地在他耳朵說，脆弱的長睫毛下覆蓋著的眼睛凝滯不動——“你到底要我怎麽樣——你說啊，你到底要怎麽樣——”她抱著少年的身體慟哭著弓起身體，空蕩蕩的林間響起幾聲不知名的鳥兒的哀鳴，似乎為這令人心悸的哭聲所感動……
黑色汽車無聲無息地滑過來，在便道上停下來。李輕儀遠遠地看著這場景，眼圈有些泛紅了，她示意他們等一下，自己戴上墨鏡打開車門走下去。
“讓我帶他走吧。”她在他們身旁蹲下來，黑色的墨鏡掩飾著她眼底的感情。“或許這次他可以徹底地醒過來。”她凝視了海瞳片刻，招手叫來幾個保鏢，從她手裏抱過霍希頻，向汽車走去。
“等等，”海瞳走過來，“如果他醒過來，告訴他那一切都不是真的……”她的眼睛裏閃爍著不容逆轉的深深的感情，“這次不是為了任何人，所以請如實告訴他……”李輕儀隔著鏡片看了看她，沒有答應也沒有拒絕，只是像審視一件重大事情一樣認真地看著她淚跡未幹的臉，傾俄，上車離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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