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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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遺憾,我們又要重新開始。這次,可能更糟!”史蒂芬教授翻翻霍希頻的眼皮,對站在旁邊的李輕義說。

“有可能嗎?他或許只是溺水而已。不是因為溺水?”

“不是。他的口腔和鼻子裏沒有任何溺水跡象,就是說他在落水後沒有呼吸過。這是當他的病癥達到急限時出現的閉息現象。現在我們還無法解釋這種現象。不過,如果你決定不再呼吸的話,或許可以這麽做到。”

“你是說……輕生?怎麽可能……”她註視著床上平躺著一動不動地閉著眼睛的兒子,他像中了魔咒沈睡千年的王子,帶著宿命的平靜表情。

“這種情況會持續多久?”

“或者明天就醒來,或者……”他和李輕儀對視一眼,她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

“不,這不可能!我花這麽多錢不是讓你來告訴我這些!我需要一個健康的兒子,一個站在我面前能呼吸會說話的兒子,而不是一具躺在床上的木乃伊。”

“噓——”史蒂芬教授豎起食指,“他可能會聽到。這只是一種自覺的假死狀態,並不代表他失去了意識。任何能夠喚醒他的事物都可能使他立即睜開眼睛。”

“這太荒謬了。”她無法置信。

“嗨!”她沖他舉起手,笑容如秋陽般燦爛,“你去哪兒了?他們都說你轉學了。唉,你不知道沒有你,我們都失去了好多快樂……聽過亞瑟嗎?他昨天說亞灣的海好深啊,冰冷刺骨,誰要是跌下去可是夠要命的。

“班上又來了新同學你知道嗎?好帥,打架一流,現在沒人敢欺負我了,下次帶你認識他可好?

“餵,你是誰!”她突然沖他身後喝道,他茫然回顧,執剝皮刀的漢子眨著一雙瘋狂猩紅的眼睛突兀地立在他身後,冷風嗖嗖地刮著他的頭發,一瞬間恐怖的感覺抓住他的心臟,他呆立在那裏一動不能動——“別碰他!”她怒吼著,像一頭母豹子沖過來,一把推開他,劈臉給了漢子一記耳光。漢子揚起雪亮的刀鋒,在風中嘩地揮開……

“不……”他哼一聲,從夢魘中驚醒過來,深身被汗濕透了——憂郁和不快像塊石頭堵在胸口,壓得他喘不過氣來。淡淡的鮮紅的夕陽映在窗上,朦朦得像遠處著了火一般,

史蒂夫教授和媽媽的話猶在耳邊,他盯著日影浮動的白色的屋頂,心想原來我真是個人人厭惡的膽小鬼。挾著極度消沈的疲倦襲來,他又一次閉上眼睛。

海瞳一走出教室,吳平就跑了過來,“餵,怎麽回事?我看見霍希頻的媽媽把孫明明叫走了。”

“什麽?真的?”海瞳窒了一窒,“在哪兒?”

“校門外,霍家的轎車停在那兒,我說,你能不能告訴我你們究竟在搞什麽鬼。你不理霍希頻也就罷了,扯上孫明明幹什麽?”吳平兀自跟在她後面嘮叨著。

他們站在校園裏一處樓頂上向下張望,果然在林蔭路的盡頭,停著霍家的幾輛車。她沒有看到孫明明,“你說她在那兒?這怎麽可能。”她皺著眉,疑惑地思索起來。“沒錯,我親眼看她上的車,還以為要綁架她,又想她家能有多少錢,你看是幹什麽呢?”

海瞳的目光轉到遠處,極力搜索著任何可能性,唯一可以解釋的是霍希頻遇到了麻煩。當她想到李輕儀看著自己耷拉下來的嘴角,隱隱感覺到了什麽。

她掉頭向樓下跑去,一邊跑一邊嘟囔:“這次不會讓你們得逞的。”

“餵,你去哪兒?”吳平追著她,無奈她像只箭一樣飛出去,稍微有點胖的吳平哪裏追得上,遠遠地看著她猿一樣輕靈的影子消失在校園後的白樺林裏……

她一鼓作氣跑到亞灣醫院時,天已經蒙蒙黑了。最近初冬的氣息越來越濃,白晝也變得比黑夜短多了。她仰頭看到二樓原來霍希頻的那間病房亮著燈,窗簾已經拉上了。她看了看四周,除了幾個偶爾閃出來的護士和醫生,基本上沒有什麽閑人。幾秒鐘後,她已經攀上窗臺,推開窗子鉆了進去。

平躺在床上閉著眼胡思亂想的霍希頻被突如其來的聲音嚇了一跳,他睜開眼看到有如天降的海瞳,站在窗前笑嘻嘻地看著他。“可好?”她說著轉身拉上窗戶,鼻音很重。“我可是被你害得好慘,這幾天感冒重得覺都睡不好,上課直打嗑睡,你怎麽樣?”

霍希頻看了看她,支起身仔細地地辨認她的臉,直到確認不是做夢才背過身去。“餵,還生氣呢。我都道過歉了,是啊,道過了嗎?好了,都是我不好,對不起。”

床上的人毫無反應,瘦削的背脊輕輕聳動起來,看起來在哭。

“我說……”門外傳來紛沓的腳步聲,“不好!”她壓著嗓子叫了一聲,“你媽要把你賣給孫明明,這不來了嗎。千萬不能讓她看見我。”她說著一矮身鉆到床下。

霍希頻扭回頭來發現她失去了蹤影,正要四處尋找,門開了,李輕儀帶著孫明明進來。

“不就是女孩兒嘛。”李輕儀心想,高秘書告訴她有個瘋狂喜歡霍希頻的漂亮女孩兒,也是班長,家境普通,是土生土長的本地人。“不管怎麽樣,這就算最後的機會了。”她無法想像自己回頭再去找海瞳的情形,不知怎麽那女孩兒盡管只有十六歲,可是已經令李輕儀感到不小的壓力。

孫明明在她面前緊張得兩腿直哆嗦。這個女人美麗絕倫的面孔和那雙洞悉一切的眼睛讓她無法直視。這世界上怎麽會有這麽好氣質又美麗的女人呢?她看起來一點不像霍希頻的媽媽,光滑的皮膚能滴出水來。盡管孫明明也是漂亮的,但在李輕儀面前就像一只野草。“你知道我兒子住院了,我想讓你去看看他。他需要有朋友陪著一塊聊聊天,你們年紀相仿一定能談得來。”

她牽起少女汗濕的手,推開病房門,正看到霍希頻支起身體在東張西望。她的心裏掠過一陣狂喜,難道是天意,他這時候醒了過來。看來不能盡信那些洋醫生的鬼話。

“打個招呼吧。”她扶著少女的肩,示意她。“你……好。”不知怎麽,在他母親面前,孫明明像個童養媳一樣扭捏起來,她平時可不是這樣。霍希頻臉上的淚跡未幹,怔了怔一歪頭倒回床上,臉沖著窗外不理他們。他一側眼,發現床下露出一只白色的球鞋,“原來藏在這兒。”又突然笑了。

他母親被他忽喜忽嗔的表情嚇了一跳,精神失常了?她小心翼翼地走過去,冷不防他轉過身來,像是剛剛發現有人走進來,臉上的表情怪異極了,沖著自己的母親大喊起來:“我誰也不見,都出去!”說著,他抱著腦袋痛苦地尖叫起來——李輕儀忙不疊地帶著孫明明出來了,不消說,對孫明明的表現相當失望。她揮揮手讓人帶走了她。

“唔,幸好幸好——”直到一切聲音都消失了,海瞳拍著胸口從床下鉆出來,差點和正探下頭來的霍希頻撞到一起。他瞪了她一眼,翻身回到床上又將身子背過去不理她。“餵,這樣多不好,人家專門來看你——我是說孫明明,幹嘛那麽兇,人家又沒惹你。”“……”

“我說,還生氣呢?秋天都過去了,難不成要氣到明年春天?到底要怎樣你才能原諒我,只要你說出來。”

“那些話真不是誠心說的,原因你就不必問了,總之是沒經過大腦沖口而出的,要不要我也發誓?好吧,如果本人再那樣對霍希頻同學的話,就——就死無……”

床上的人霍地坐起來——

“死無——”她拖長了腔調。

“別說了!我沒事了。”他把臉包在掌心裏,深深地埋進去。

海瞳挨著他坐下來,茫然地盯著前面的墻壁。安慰人這件事,好像不太難,可是現在她一個字也說不出來,腦子裏曾經閃過的那些話,如今都無法說出口。她覺得無論如何他的心是傷了的。

“還疼嗎?”說著,她沒等他允許就拉起他的一只手,放在自己手心裏。嬌嫩的手掌心上還留有淡淡的細小疤痕,在山谷裏傷過一次,在病房裏被玻璃瓶的碎碴紮過一次。手腕上那些不同尋常的傷痕結了厚厚的結實的痂,待全愈後可能會留下淡淡的白色疤痕。“你看,再大的傷痕也會結痂,有的不會留下什麽痕跡,有些會留下很淺的痕跡。隨著時間推移,它們都會在皮膚上消失得無影無蹤。也許有一天你真正忘掉了這些疤痕,那麽它們就永遠不會回來了。”霍希頻和她一起看著那手腕,又從那裏移到對方的臉上,“不要哭,我的心會痛的。”她拭去他臉頰的淚痕,那溫柔的手指擦過皮膚的顫栗,傳遞著某種無法言喻的情愫。霍希頻反過來像一個海中溺水的人一般緊緊摟住她,在她耳朵邊上邊流淚邊笑著。

房門開了一條小縫,李輕儀站在門邊看著交頸相擁的兩個人,輕輕關上門,帶著走廊上的人離開了。

一切就像做了場夢。

當身穿深藍學生制服的霍希頻重新出現在校園時,沒幾個人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一開始碰到他的人幾乎沒認出他,理得幹幹凈凈的學生短發,溫柔明凈的面龐,友好的眼神和隱藏在嘴角的脆弱的羞怯——如懸崖上的孤淩花般可遠觀而不可接近的霍希頻少爺變成了一個收斂雙翼的親切的天使。

他極力使自己融入到這個自己並不熟悉的集體中,去體味那些普通學生的酸甜苦辣,對身邊的每一個人都表示一定程度的友善。事實上很辛苦,因為他尚不能立即消除對其他人的恐懼心理,也無法順利地表達自己的最簡單的願望。海瞳告訴他,不要著急,因為大家是寬容的,即使開始有些尷尬,慢慢的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李輕儀很快離開了亞灣,這次她在這裏待的時間夠長了。歐洲積壓的問題怕已成山。臨走時,她仍獨自約了海瞳,允許她和霍希頻待在一起,條件是絕不能離開保鏢的視線和霍家別墅。海瞳答應了,她想即使是為了霍希頻再怎樣苛刻的條件也會答應,況且他母親的考慮也不是沒有道理。於是,她就有了自由進出霍家的權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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