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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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夜一場纏綿悱惻的秋雨,天愈發涼起來。冬天似乎已經在大伽山那邊原地踏步,再有一段時間這秋天就該徹底結束了。校園裏比往常安靜了些,日光始終懶洋洋地躲在薄雲後面,不肯露出頭來。被雨澆過的泥地上散落著片片水跡,幾只肥碩的灰褐色麻雀從墻角掠過,停在光禿禿的樅樹上,凝止不動了。在海瞳的眼裏,這一切似乎都隔了一層玻璃,如此清晰又如此不真實。那些紛紛擾擾的過往如過電影般穿梭往來,她不知道哪來的這種感覺,只是心臟的部位隱隱的發疼,好像被摘走了什麽,留下空蕩蕩的心房。

放學後吳平找到她,問她霍希頻現在恢覆得怎麽樣了。“怎麽關心起他來了?”她懶洋洋地問,似乎昨晚沒有睡好。

“給情敵獻媚,你也想得出來。對孫明明沒興趣了?”

吳平的臉上露出無可奈何的表情,“我知道她是不會喜歡我的,這個虛榮的女人越想掩飾自己的自卑,越要爬上沒頂的山。我可看出來了,她沒戲。霍希頻喜歡的不是她。”

海瞳冷笑著搖搖頭,偶爾投註著遠方帶著一副捉摸不透的意味。“你瞧,到處是跳著腳要吃天鵝肉的癩蛤蟆,自己還不自知。”

“什麽意思?”吳平倒退著走瞧著她的臉,“別老說些意味深長的話,我這樣的聰明人還能聽得出一鱗半爪,霍希頻可不一定聽得出來你在罵他。”

“罵他?”她扯起嘴角一笑,一副頗為自嘲的表情。吳平很少看到她這個樣,他們正沿著栽滿法國榆的中心長街向前漫無目的地走著。“發生什麽事了?”吳平敏銳地覺察到了什麽。從海瞳入學那天起他就知道這是個不平凡的女孩兒,只是她平靜地掩藏了自己的鋒芒,極力像普通學生那樣生活、學習。對於她的過去,吳平和所有人一樣無從得知,但他看得出來她的心裏藏著一份悲傷。對其他人來說,這種悲傷很容易懈怠一個人的意志,或者逃避或者消沈。她卻似乎在蓄積什麽,那種力量充斥在她的一舉一動裏,她偶然瞥向遠處的深遠的眼神,精致的臉上閃過風起雲湧的懾人光彩。

她一腳踢開了一只易拉罐,看著它咣啷啷地滾到下水道旁。“沒什麽,請你喝酒可好?”吳平正呆著一張臉,從身後連續駛過來幾輛名貴的黑色私家車,其中一輛克萊斯勒停在他們身邊,後車窗玻璃滑下來——海瞳看著車裏的人,扭過頭去平覆心情一般註視著遠處紫色的山巒。吳平看到她皺起的眉間凝聚著痛苦的神情。“海瞳——你好,吳平。”吳平莫名其妙地回頭看看車窗裏露出來的微笑著的霍希頻的臉。

李輕儀為兒子辦理了出院手續,醫生說恢覆得差不多了,回去靜養就可以。霍希頻邊試著踮著腳走了兩步,邊問醫生什麽時候可以回學校上課。他找了高秘書幾天都沒找到,母親說高秘書到歐洲出差了,可是他的電話也聯系不上。自從那天海瞳離開後,高秘書失蹤了,海瞳也如人間蒸發一般沒了影蹤。他不停地擺弄著那些珍貴的磁帶,他們聽到的那一部分,他重覆聽了幾次,每次都開心得笑出來。剩下的幾盤磁帶他小心地收了起來,這是屬於他們倆人的共同部分,一種需要分享的快樂時光。這幾日,一種令人愉快的感覺持續爬上心頭,他試著在黑暗中閉上眼睛,發現浮在眼前的不再是惡魔的夢魘,而是令他患得患失的時而低沈時而高漲的少女的臉,他默默地讀著她在自己腦海裏留下的每一個印象,很快地進入了夢鄉。次日不論是晴天還是陰雨,他總是站在窗前不安地眺望著每一條道路,有時看到遠遠看到穿著休閑裝的少女的身影,總是興奮地心跳加速。可是走近一看,根本不是她。

“寶貝兒,明天春天我們還到富士山看櫻花怎麽樣?”她走近站在窗前發呆的兒子,他看起來有些郁郁不樂。

“好啊,富士山還在嗎?”他什麽時候學會這樣陰陽怪氣的說話。李輕儀仍然撫著他的肩膀,“你以為我和你父親不想帶你去嗎?我們也需要你的體諒。春天的曼徹斯持還是很冷,那時候到日本去正合適,我已經替你辦好了入學手續,你父親會提前到那裏與我們會合。今年冬天我們在倫敦過聖誕節,你說好嗎?”

“什麽?”霍希頻渾身僵硬地望著她,臉色頓時變得慘白。

“我是說……”她舔了舔嘴唇,“我們全家要在一起,現在的主要產業都集中在歐洲,你到英國念書,我們才可以經常在一起。這也是你父親的願望。還有,唐寧街已經透露要為你父親授予公爵勳位,難道你不想參加?”

霍希頻吸了口氣,半天突然展顏笑了,“上次紐約市政廳授予你榮譽市民我都沒參加,英國的勳位就這麽重要嗎?我哪兒也不去,這裏很好。”他踱到窗邊,茫然若失地俯視著窗外的風景。遠處楓林被濃重的霧氣包圍,像一大灘腥紅的血跡。

“別說了,都已經決定了。現在我們先回家。”她撫著額角,有些不耐煩地說,“你不能總希望我們做出犧牲,難道你以前不是在巴黎上的學嗎?那時候你也說巴黎好得很。”

“媽媽!”他露出乞求的神情,“這次不同,我已經不是小孩子了,讓我自己做一次決定行嗎?我在這裏不是一直很好嗎?這次完全是意外,不會再發生了,我發誓。

“這是怎麽了?”她的目光穿透兒子的靈魂,帶著一個母親受傷後的失落。“是誰打電話給我說永遠不要進那座骯臟的學校。當初讓你到這裏來是不得已,這裏絕不是適合一個貴族成長的地方。”

“貴族!”霍希頻露出少有的厭惡的表情。“我寧願做個普通人。起碼不會有人想綁架一個一無所有的普通人。”

“那不是你的錯,孩子!父母給你的選擇不會錯的。霍家的孩子必須是高貴的,你沒有選擇做普通人的權利。在你離開之前,我允許你向你的朋友道別。記住,我的決定是不會改變的。”

“不!”他壓著嗓子低吼起來,眼裏露出驚恐的目光,“當時你如果答應讓我走,我會毫不猶豫地離開這兒,可是現在不行,不行了……我……她喜歡我,我能感覺到,就像我喜歡她一樣,還更多,我願意為了她去了解這個世界上的每一樣東西,也願意去面對那些可怕的陰影。媽媽,我不想再回到以前的日子啦,我害怕……”

車開到學校時同學們說海瞳已經走了,再次駛上街頭,霍希頻很快發現海瞳和吳平。“嗨!”他探出頭來招呼,海瞳像看一個陌生人一樣看著他,她的眼睛從未如此迷茫、困惑過。

“你好。”她勉強回答,反而吳平沖他友好地點點頭。他想打開車門,手被母親按住了。“你的腳還不能走路。”

吳平悄悄問海瞳,“你到底是怎麽了?”海瞳看了看他,又示意了一下坐在霍希頻旁邊雍容華貴的李輕儀,臉上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深刻的諷刺,“你聽說過嗎?有種愛叫放手。”她輕輕嘟囔道,“總有一天你會明白的。”吳平不解地瞪著她,“你說什麽?”

“你們怎麽了?”他想起那個下午三個人在一起說說笑笑的時光,今天這兩個人怎麽如此奇怪。“我已經出院了,明天就可以去上課了,醫生說我的腳一點問題也沒有。”

“太好了,校園裏沒有你可真寂寞。平白少了一道風景。”吳平真誠地說。

“好像人家準備給你多少錢一樣,幹嘛這麽殷勤。”海瞳掃了一眼裏面的人,李輕儀低下頭看著擱在膝上的手。

“怎麽了?”霍希頻終於察覺了女孩兒的異樣,“難道你聽了這消息不感到高興嗎?”

海瞳深吸了口氣,慢慢迎向他的目光,“是,我不知道這跟我有什麽關系。”

霍希頻拉開車門跳下來,從前車上跑下來一個保鏢趕緊過來扶他,他伸手推開他。微笑凝結在他的臉上,比哭泣還要令人心悸。他小心翼翼地凝視著海瞳的眼睛可以融化這世界上所有的冰川。“你剛才說……”“我說這跟我有什麽關系。這種事你用不著告訴我們,想知道的大有人在,但並不包括我。對了,想必高秘書沒有告訴你,這幾次都是他來求我去看你,又說什麽丟了東西,又說什麽需要補課之類的,既然我們是同班同學,做為班長去看望你是義不容辭的事情。現在既然你已經好了,以後我們各走各的,你可明白?”海瞳一口氣說完後垂下目光,看著他套在軟底便鞋裏的腳,她已經沒有辦法面對他,那雙不住顫抖的脆弱的眼睛。

“我做錯了什麽?是不是因為……”他極力搜索著可能引起她誤解的一切細節。

“沒錯!你是個自虐狂!根本沒有那個魔鬼。不過你用不著擔心,沒有人會知道。就連一些小偷、流氓我都能原諒,何況你還是一個這麽容易受傷的人。”她突然扭起嘴角,“不知道你在想什麽,如果他們都像你這麽胡思亂想,還真是傷腦筋。”她把防風雨帽拉上來罩住腦袋,掩飾著眼底一絲壓抑已久的痛楚。

吳平追上她邊急切地說著什麽,邊不停地回頭看看呆立在薄暮中像根木頭一樣的霍希頻。

兩人的身影漸漸遠去,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少時間,風嗖嗖地從臉上擦過像劃過極為堅硬的一樣東西。臉上結了泥殼一般,不能哭不能笑,亦不能動。李輕儀從車裏走出來,擔心地看著他,有一刻她真的以為他會向後栽倒下去。他搖晃著身體,緊閉起眼睛,臉色鐵青得嚇人。“我們走吧。”她和保鏢扶著兒子把他塞進車裏。他神情恍惚地望了一會兒窗外,突然失聲痛哭起來。

“爸爸,我是瞳瞳。”海瞳一手拿話筒,黯然地瞅著一片剛剛從林間揀來的被撕成碎步的楓葉。對於女兒的主動來電,電話那頭的人很意外地笑了,“最近過得怎麽樣?天要涼了,記得多穿衣服。”她把頭擱在胳膊肘裏,眼淚止不住地流下來。“瞳瞳,怎麽不說話了?”她聽起來不太開心的樣子。情報組的特工匯報說她最近和一個轉學來的男生經常在一起,那男生在山上失蹤,找到他的還是自己的女兒。那聲爸爸叫得他有些心酸,盡管身邊的秘書不斷提醒他開會的時間到了,他將食指豎在唇上,示意她噤聲,耐心地等待著電話那頭的聲音。“沒什麽,今天看了一部電影,我覺得男主角長得和你很像。你和媽媽怎麽認識的,我很想知道。”父親沈吟了一下,睿智的臉龐上浮現出溫柔的光,“我們是在讀大學時認識的,當時熱能研究組裏只有我們兩個年齡相仿,而且都來自同一個國家,自然而然地就走到了一起。她是我見過的最有魅力的女人,相信我,孩子,我和你一樣愛她。”淚光同時在父女二人眼眶中閃耀。

媽媽,我想我可能喜歡上誰了。怎麽辦呢?這種感覺好奇怪啊,不知道怎麽跟你說。如果你見到他也會喜歡的,學校裏有那麽多暗戀著他的女生。可是這不是我喜歡他的理由,而是一種感覺……確實是,也許從第一眼看到他,那種感覺就久久地盤桓在心裏,卻不願去承認它。他好麻煩啊,總是把事情搞得一團糟,如果我們在一起,我是不是要經常應付那些我本來絕不願去面對的事情呢?

可是媽媽,我曾經在你面前發過誓,會用盡一生的時間來找到事情的真相,找到那個殺害你的人。原本那種意念是如此強烈,我簡直無時無刻不在想像著他的臉。到如今國防部和爸爸都沒有告訴我他們查到了什麽,我想只有自己動手尋找真相。除了洛克希德。馬丁公司我還想不出其他的幕後黑手。

書上說,愛情是一種感覺,像風一樣來像風一樣走,我不知道這算不算,但願它快些離開,因為這感覺……我寧願它從未發生過。就在今天我才發現要去掉一個人的影子是那麽難,如果有一把刀我會把心刮得鮮血淋淋。你會怪我嗎?我不知道,可是我會,為了實現對你母親的承諾,我必須放手……

我差點忘了對你的承諾媽媽,這是我比其他人堅強地活下來的所有動力,你當時想說什麽呢媽媽,如果那天我不在,是不是一切都不會發生了?

保鏢把霍希頻從車裏背出來。他耷拉著腦袋像只布偶一樣,兩只眼睛睜得大大的,呆滯地固定在某一點。

臥室裏靜宓無聲。樹影凝滯沈重的影子無聲無息地鋪滿了整個天花板,當視線與它重合時,它似乎開始晃動起來,舞動出猙獰的曲線,時而像一把烏鴉鴉的巨斧,時而變成兇殘的蜷曲的爪子。霍希頻捂著腦袋,持續不斷地尖叫起來——

誰也不能使他平靜下來,他像魔癥了一般不停地翻滾、尖叫、流淚,仿佛一群惡魔正揮舞著巨棒敲打著他的全身。人們都驚呆了,李輕儀試圖抱緊他,被他狠狠甩了出去,那力氣根本不像一個十五歲的少年。

直到黑夜過去,白晝的影子爬上窗臺,他才漸漸平息下來,沈沈地昏迷了過去。李輕儀知道,他心裏的那個惡魔又覆活了。

“她為什麽這麽對我,媽媽。你不該生下我,為什麽讓我來到這個世界受這樣的折磨。我害怕,真的,再也受不了了……請你去問問她,為什麽,為什麽騙我?我看起來是不是像個傻子。”

“對不起,媽媽,我無法控制自己……”

他註視著天花板上的某一點,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淌下來,枕頭濕了一大片。

李輕儀握住他一只冰冷的手抵在額頭上,無聲地落下淚來。這就是自己的孩子,能夠怎麽樣呢?他知道真相後會原諒自己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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