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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亞灣成為神秘的軍事聖地,只是在最近幾年。它在各種地圖手冊中不過一個小小的地名標註,除此以外只有一行簡單的註解:面積六千平方公裏,人口三十餘萬,風景秀麗,物產豐富。五年前,在各地風行開辟旅游風景區的時候,亞灣意外地被軍方選中做為研制最新型武器的研究基地。至此,這個原本恬淡、純樸的世外桃源原封不動地被保持下來。五年來,軍方和民眾的關系一直和睦,嚴密的監控措施和鐵筒一般的軍事管理使它的社會治安一直保持著良好的記錄。

亞灣市三十裏郊外空軍機場,是唯一從空中出入亞灣的途徑,也是外來人選擇進入亞灣的最快捷徑,當然這並不包括那些游客,閑散的流動人員和懷有不良企圖的覬覦之徒,除了持有特殊證件的有著非凡背景的人——渾身塗滿防空綠漆的空中客車a-320迎著落日呼嘯著劃過跑道,轉了個大彎後在停機坪上緩緩停下來。傍晚和熙的風徐徐掠過,擦過閃亮的機翼,從機艙裏走出二十幾位客人,這是一間國家空間研究機構的研究員,裝束精幹,每人肩膀上都背著一個黑色的方皮包,他們的臉在桔色的夕陽中煜煜生輝,原本傲慢的表情在美麗而神秘的亞灣面前瞬時肅然起來,這些三十歲左右的年輕人魚貫而下,被幾個同樣氣質和裝束的人接走。

五分鐘後,艙門處走出一個被眾多穿訂制西裝的人簇擁著的女人,一身白衣,臉上那架超大夏奈爾太陽鏡根本無法遮掩其渾身散發的咄咄逼人的貴氣,她站立於舷梯上俯仰天地的姿態,仿佛這映入眼簾的一草一木都是屬於她的,夕陽映照中,這女人身上自有一番與天地共融的高貴、從容氣勢。

一隊訓練有素的機場保安走過來,為首一人對女人點頭致意,一名隨行人員遞上一張通行簽證。為首的人認真看過之後,向身後一揮手,一輛黑色賓利無聲無息地駛過來,平穩地停在女人身旁。兩個保鏢一前一後立於車旁,打開車門,女人沖那為首的保安說了聲:“辛苦了。”之後鉆進車子,揚長而去。其他保鏢在這隊明顯受過嚴格軍事訓練的準軍人帶領下走向出口。

天際連綿的群山只剩下綽綽的影子,偌大的停機坪上,孤零零地停著那架剛剛抵達的空中客車,像一只巨大的綠色蜻蜓的影子投射到一望無際的灰色的水泥地上。遠處鐵絲網外,幾個提微型沖鋒槍穿地勤制服的軍人警惕地環顧愈來愈暗的四周。

“這幾天少爺恢覆得很好,史密斯教授說骨裂癥狀正在減輕,一年內不發生第二次斷裂的話,幾乎沒有任何後遺癥。”高秘書繃著神經斟字酌句地說。坐在他對面的霍希頻的母親李輕儀翻看著今天剛剛出來的核磁共振圖,臉上看不出任何波瀾。從這個角度看,霍希頻很好地繼承了她嬰兒一樣嬌嫩的肌膚、貴氣十足的額頭和秀直的鼻梁,她的眼睛呈略微上揚的杏仁狀,不自覺地流露出某種神秘的威懾力,而霍希頻則帶點神經質的脆弱。她毫不費力地解讀著那些繁覆的醫療數據,一時間車裏一片鴉然,她身上充斥的令人緊張的氣勢洶洶地塞滿了整個狹小的車體。“治療情況不用說了,每天史密斯都會向我匯報,他這兩天情緒怎麽樣?”她本來以為自己延遲了十來天才趕回來,依霍希頻以前的脾氣肯定會放任自己消沈,這孩子就是太願意把心事藏起來,以至於……對於自己的遲歸,她倒沒有多少欠疚感,只是擔心他舊病覆發,盡管在心裏,這個將尊嚴看得比生命還重要的出身豪門世家的女人並不承認兒子的心病了,不過做為母親,她無法回避這問題如果不及時解決的嚴重後果。

“……沒有太大問題。”高秘書考慮了一番說。李輕儀擡起頭第一次認真看了他一眼,“什麽?”除了一絲迷惑,她更多的是憤怒。高秘書的心不自覺地抽緊了,他極力掩飾自己的緊張,坦然地點點頭,“好像來這兒以後,平靜多了,大概是長大了……”“用不著你胡亂猜測!”他的老板提高了聲音。車裏一片死寂,連呼吸聲都聽不到,“上次去美國檢查的時候你不在嗎?霍金醫院的教授是怎麽說的,這種表面的平靜可能掩藏著更大的危險,他有可能還在幹那事!”她把那疊紙扔到地上,有幾張飄到高秘書腳上,他輕輕彎腰拾起來。這就是老板,左也不是右也不是,他情緒是好是壞難道我看不出來,他還只是個孩子……但這些話他是打死也不會說出口的,現在擺在他面前的是如何盡快消除因為自己的失職給老板留下的副面影響。分別坐在李輕儀和高秘書旁邊的保鏢甚至不敢交換一下眼色,但他們心底都在想,老板肯定是在借題發揮,把她寶貝兒子弄殘了,還不找借口狠狠修理你一下?

自從她要回來的消息一經證實,整個霍家別墅從上到下都籠罩在一片緊張之中。那些平時偶爾不在狀態的保鏢們如臨大敵,一個個抖擻精神嚴陣以待生怕在大老板面前露怯被炒掉。霍希頻病房外的值班保鏢不時緊張地用步話機與正行駛在路上的引導車聯絡,以確定老板到達病房的時間。這期間,連只蒼蠅飛進來也要嚴加審查,進來拔輸液瓶的護士被兩個保鏢夾在當中目光炯炯地盯著她將針頭從霍希頻手背上抽出來。

走廊上傳來紛紛亂亂的腳步聲,一擁到病房前戛然而止。高秘書打開門引著霍希頻的母親進來。天已經全黑了,兩只柔光燈放射著淺淡的桔色光線,籠罩著床上背對著門口躺著的人身上,那穿著細條紋襯衫的瘦弱而頎長的身子微微縮著肩膀,一動不動地臥在那裏,像塊已經風化的石頭。

“他睡著了?”李輕儀註視著那具身體,突然呼吸困難起來,那太像——毫無生命征兆的玩具人!我的兒子,不要嚇我——她斜伸出去的手像在抓住即將隨波飄走的珍寶一般,腳底也輕輕顫抖起來。高秘書看了看她,不明所以地跟著緊張起來。他們走到床前的時候,床上的人深深嘆了口氣,霍希頻擡起腦袋看了看他們,“總算來了。”說完又躺回枕頭上,望著昏暗的天花板出神。

做母親的露出慈愛的笑容摟住兒子的肩膀,在他臉頰上親了親,“我和你爸爸都為你擔心,他在非洲支援一個建設項目,那裏需要他,喜歡什麽告訴他,回來經過歐洲帶給你。這次媽媽一定多待幾天,好好陪陪你,怎麽樣?腳還疼嗎?”她捧著兒子的臉仔細端詳,似乎想從他臉上找到什麽密碼機關似的。霍希頻有些濕潤的眼睛在朦朧的燈光裏綻放著微熏的琥珀色光芒,兩片厚薄相宜的玫瑰色唇瓣微微發抖,這是一張連他母親看了都忍不住讚嘆的純美的臉龐,盡管略顯蒼白,可那上面流淌的青春和微妙的風情已是櫻桃成熟時。他垂下眼睛,對母親的遲歸仍不能釋懷,喃喃地說:“做完手術後有些疼,只是那個洋鬼子醫生不許下床,腿都不會走路了。明天,我想下去走走。行嗎?”李輕儀從與兒子的親呢中掙脫出來,恢覆了平時嚴慎的表情,“這要征求史密斯先生的同意,以後不許叫他洋鬼子,背後說人是不禮貌的。我現在要出去,明天有時間來看你。想吃什麽告訴高秘書,我從阿姆斯特丹帶回了些黃金奇異果,聽說對傷口愈合大大有好處,多吃點。”她說著在兒子的面頰上又親一下,這次更像是一種禮節。二十五分鐘後,國家投資銀行周年慶晚宴將在中森大廈舉行,為了看兒子,她的時間有點緊巴巴的。高秘書跟著她向門口走去,在離開病床前鬼使神差地回頭看了霍希頻一眼,他就忽然招手叫住他,“什麽事?”他母親回過頭來問道,“哦,”霍希頻頓了頓,“我想喝家裏泡的紅茶。”她微微一笑,“即刻叫他們送來就是。”

宴會廳內觥籌交錯,一群氣度不凡的大腦門男人圍簇著另一個腦門比所有人都亮的胖子和李輕儀頻頻舉杯,氣氛熱烈而不失詳和。側坐在李輕儀旁邊不時替她代酒的高秘書掛著一臉謙和的微笑正襟危坐,不時隨聲附和著老板的話。他感到膀胱裏的內存物達到一定的量,需要放一放了。乘著這一杯剛剛放下,他向老板告了急,向走廊拐角的衛生間走去。他進去之後先挨個廁門查看了一下,沒有人,然後掏出手機撥了霍希頻病房裏的移動電話,臨走前霍希頻那一眼他絕對不會看錯,他要的不是什麽紅茶,而是無法在他母親面前說出來的東西。電話響了三聲後接了起來,傳來霍希頻悶悶的聲音,“餵?”他好像剛剛從夢中驚醒。“少爺。”高秘書喚了一聲,有些惶恐是不是吵到他了,難道是自己太敏感了?“嗯。”霍希頻答應著,將話筒重新換到另一邊。“哦,我想問你紅茶喝到了嗎?要不要我晚上再送些過去?這邊還要一段時間,你不會睡了吧。”“你明天有事嗎?”霍希頻並不回答他,滿懷期望地問。高秘書舔了舔嘴唇,一時猶豫起來不知該怎麽回答,他像一只看到了陷阱上放著肉塊的狐貍,即想吃又怕那張著大口的決定自己生死的陷阱。“我想大概要陪你母親,你也知道她一回來事情也會跟著回來,究竟是什麽事,或許我可以安排別人。”電話那頭沈默了,傳來噝噝的不太明顯的脈沖交流聲,“這件事……你最近去學校了嗎?怎麽樣?唔……我落了太多課,想……”他幾乎沒有勇氣說下去,“也許我應該找我媽來談。算了,當作我沒有說過。”靜默了兩秒鐘後,他率先掛了電話。

高秘書已經明白了他想說的那件事是什麽,可是他暫時只能裝裝糊塗。李輕儀不在時是一個樣,她回來了只能是另一個樣。“怪只怪你有個能吃人的媽。”他輕輕嘀咕了一聲,解決了內容物後急忙返回宴會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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