盡管人是好奇的，但如此多的好奇之人還是出乎海瞳的預料。高一四班的窗玻璃幾乎被擠爆了，無數麻雀一樣靈動的腦袋像看世紀大怪獸一樣不停地扭來扭去，就連高一四班的同學也成了眾人的焦點，一出門就被人拉住打聽這個“看起來像漫畫”的男孩的祖宗八代。今天的班長會上，大家討論的中心仍是這個只應天上有，人間幾時存的霍希頻。幾個女班長朝海瞳投來的艷羨的目光令她哭笑不得。

“天啊，上帝終於將我的天使派來了。”一班長孫明明一臉要大發橫財的表情。她身材高挑，長相與臺灣名模林志玲頗有幾分神似，因此平時自侍頗高，此時竟也摩拳擦掌，自信以她的魅力足可以融化冷酷王子（孫明明語）的心，抱得美男歸。

“你的天使不是那個噴水槍嗎？”三班的班長吳平挖苦道。噴水槍是當地的父母官，長相頗為風流倜儻，聽說還是名牌大學的優等生。一段時間裏曾是孫明明努力向上的偶像。只是有一次他來學校參加校慶，一個噴嚏居然把面前的茶杯給噴到地上去了。站在他旁邊負責倒水的吳平說，他親眼看見他的嘴像噴水槍一樣噴出一股強大的水柱，將茶杯掀翻在地。“也許是獨門武功。”吳平在孫明明面前沈吟著點點頭說。

吳平相貌平平智商卻非常高，他能輕易地找到孫明明的軟肋然後毫不留情地打擊她，每每氣得她跳腳。這時的孫明明果然大叫起來：“吳平……”如魔音穿耳，有幾個人把耳朵堵起來。

“祝你好運！”海瞳笑了笑說。吳平喜歡孫明明，盡管他最喜歡挖苦她，找她的麻煩，可是少年的情懷就是這麽奇妙，他們越是喜歡一個人，越是要捉弄她，尤其是當這個女孩兒看起來並不在意他的時候。

對於腳邊的這朵平凡的牽牛花，孫明明忽略了，她一味地伸長了脖子尋找的卻是高高在上的長在懸崖峭壁上艷麗的孤淩花。

海瞳搖了搖頭，不知這對歡喜冤家什麽時候才能兩情相悅，相處甚歡。那朵所謂的孤淩花——霍同學，大概是個神經病，老師當他透明的，集體活動也不參加，每天只是按時來按時去，沒有跟任何人說過一句話。坐在他前面的張小雅本來想用借橡皮的老橋段與他搭訕，結果被他一張厭惡之極的臭臉頂了回來，討了個大大的沒趣，在一些男同學的譏笑中哇哇大哭起來。還有不知死活的搗蛋鬼王浩，和同學瘋著瘋著撞到冷酷王子的身上，後者刷得慘白的臉和一臉見了鬼的表情嚇得王浩連滾帶爬地跑了，至此誰也不敢接近他，即然本來就特殊，就讓他盡情地特殊去吧。

“不行！”母親像對待下屬一樣斬釘截鐵地說，霍希頻馬上就知道這件事絲毫回寰的餘地也沒有了。他關上手機，放在桌上，轉身進了浴室。

足有半個網球場大的浴室裝修得富麗堂皇，活像王子飯店大堂的洗手間。柔和的法國凡爾塞燈下面無表情的霍希頻只穿一件白色背心像只孤伶伶的小狗坐在馬桶上。他從洗發乳後的暗格裏掏出一只銀色的打火機，捧著它看了看，淚水突然湧上來，很快順著臉頰滾落下來。他哭得稀哩嘩啦卻咬著拳頭不發一點聲音，扭曲的年少的臉在泛濫的淚水中是如此令人心悸，那壓抑的絕望如一只垂死的鳥，即使哀號也註定得不到解脫……哭到沒有力氣之後，他靠在墻壁上抽泣了一會兒，紅腫的眼睛空洞、迷茫。他再次看了看打火機，然後顫抖地舉起左手，手腕處整片斑駁的傷痕已經發黑結痂，有些卻在紅腫潰爛，一看即知是長時間不斷遭受折磨所致。

金黃的火焰溫暖而執著……皮肉燒灼的淡淡焦味飄出來，少年張大嘴猛吸一口氣，細密的冷汗順著他纖弱的眉頭蜿蜒淌落，流到已經被牙齒咬得出血的嘴角，腥紅的血混著鹹濕的淚和冰冷的汗一起流入口中，少年被嗆了一下，喉嚨深處咯咯地響了兩聲，他扔掉打火機，趴在馬桶蓋上荷荷幹嘔起來。

他摸索著揭開蓋子，將頭伸進去，手指深深地摳進喉嚨裏，兩秒鐘後——胃內容物噴濺而出，眼淚與鼻涕也塗了一臉。他用兩條瘦弱的腿蹬著大理石地板，天花板上方的水晶鏡子裏，一個無助的弱小生物掙紮的身影迷霧般重重疊疊。

少年癱軟在汙穢的馬桶上，仰起頭大睜著眼望著頭頂的自己，很久……慢慢閉上眼睛，他紅潮末消的瘦削的臉上是解脫後短暫的輕松……

高秘書趕來的時候，霍希頻已經睡了。他睡得很不輕松，不甚明朗的臉上眉頭緊緊糾結。高秘書退出來將電話放到耳邊：“已經睡了，看起來沒什麽事……”“……別管他了，記住，一定要看著他按時上學，不要心軟……”電話中霍希頻母親嘆了口氣，“照顧好他。”霍希頻的雙眼在黑暗裏幽幽發光。少年盯著樹影，一動不動，稍傾，猛地將被子捂到頭頂，再也沒了聲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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