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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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六章

八月中旬,韓放拿到了錄取通知,剛從郵政局出來就被一個瘋瘋癲癲的女人撞了一下,沈浸在即將展翅高飛的喜悅中,韓放摸摸肩膀沒註意滿大街都是那個女人的聲音以及被她撞到的人在爆粗口。

走過一條馬路韓放才覺得剛才的瘋女人好像有點眼熟,但是也沒多想,去了趟手機店給韓立國買了個新手機準備逃跑用。

再回去的時候路口已經圍了一群人。

那個瘋女人爬上酒店的天臺跳樓了,韓放站在街對面楞了楞但是沒有那個想過去湊熱鬧的心思,繞了個圈回家。

“阿放,”彭皓在樓底下等著韓放,“這個就是你的大學錄取通知書嗎?”

“看看吧,”韓放把東西遞過去,“誇我的話就別說了。”

接過沈甸甸的袋子彭皓看了一眼封面上的學校名稱楞住了。

不是和自己說好的那個城市,不是和自己說好的那個學校,不是和自己一起承諾過的那個未來。

彭皓擡頭看著自己的時候韓放也看著他,沒打算躲開彭皓眼睛裏的失落和其他情緒,答應過柏堯會理清楚自己和他的關系,胡閱和阿曹有意無意的說過了一些事情,韓放能聽懂他們沒說出的話也知道自己該怎麽做。

“挺好的……”彭皓沒接著看裏頭,把拉出來一半的封面直接塞了回去,“他在那個城市對不對?”

韓放察覺到了彭皓的不對勁,但是當斷則斷,“對不起,皓子,我想跟著他走,我……”

“夠了,”彭皓淡淡地說,“就這樣吧,都他媽是狗屁。”

站在原地,韓放覺得這樣也好,遠處救護車和警車的聲音很大,A城還是一如既往的亂七八糟。

從自己喜歡上柏堯的那一刻,韓放就不想再回A城,每一次回來都悄悄地在割破那條綁住自己的繩子,一點一點的,今天好像就要徹底斷開了。

回去又陪著韓立國在李亞婷面前演了一出好戲,韓放感嘆演員這個職業不好做,各種情緒都需要在短短時間內調動起來才行。

深夜給柏堯打了電話,還是聽聽呼吸,韓放想著柏堯再次看到自己是在大學門口的樣子。

“晚安。”柏堯說。

“晚安。”韓放說。

笑著聽對方傻樂,掛了電話兩個人之間那種微妙的感覺正在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安靜的夜裏頭無盡的思念。

韓放很想柏堯,床單還是粉色的小碎花,伸出手摸摸,大半夜了都睡不著。見面了該說點什麽才好?這些天韓放一直想這個問題,有很多想問的,柏堯在那個高中過得好不好,有沒有出現能威脅自己的人,他有沒有認真吃飯,是不是又在節食減肥,反正就是想問清楚他不在自己身邊的每一天是怎麽過的。

沒有幾天就要去大學報道,演了一個夏天的狗血劇也差不多該大結局了,李亞婷也終於放棄要錢的念頭開始打房子的主意。

韓放覺得韓立國有些地方和自己確實有點相似,骨子裏都特別冷漠,但是自己遇見了改變這種冷漠的人,韓立國卻沒有遇上,演完最後一場戲,房子歸李亞婷處置,韓放連夜上演流落街頭的戲碼。

沒敢選酒店,韓放帶著韓立國住進小旅館度過在A城的最後幾天。

第二天一大早,迷迷糊糊的手機響個不停。

“餵……誰啊?”韓放困得眼睛都睜不開。

“阿放,跟我走好不好?”彭皓聲音冷冷的帶著種絕望的祈求。

警車,救護車,A城裏最常聽到兩種聲音又出現了。

韓放跑到酒店樓頂的時候警察拿著槍讓自己下去,可是彭皓正滿臉淚水的站在樓邊望著自己。

“阿放!”彭皓用盡力氣喊著,“跟我走!跟我走……”

韓放想沖過去攔住彭皓,警察攔住了他,耳朵裏全是“這個人很危險,別過去……”

可是皓子看起來好絕望,哭得啞了聲。

“阿放!”彭皓跪在天臺上伸出手指著樓下,“我看到了,她從這裏跳下去,她不肯原諒我,我媽她死了……”

“轟”一聲,韓放只覺得腦子被人掏了一下,那個跳樓的瘋女人是彭皓的媽媽,她自殺了,就在自己決定放棄彭皓的那天他媽媽也放棄了他。

“皓子你過來!我求求你……”韓放掙紮著想沖過去,“放開我,求求你們放開我,他真的會跳下去的……”

“阿放……”彭皓哭著往後退了一步,“我沒有資格回來的,你為什麽沒有說到做到……我看到了……”

“我每天都能看到,我爸,我媽,都死了,你能開心活下去嗎?”彭皓笑了笑,“我不想你不開心,那個海邊的城市沒有你我也不想一個人去……”

彭皓跪在地上眼睛發紅,看著韓放發瘋的喊著讓自己別跳下去彭皓只是搖搖頭,黑洞洞的槍口好像也沒有那麽可怕,只是看著彭皓覺得很熟悉,那年自己也是這麽被槍口抵在腦門上帶出了家門,帶離A城。沒有人,除了韓放以外沒有一個人希望自己回來,伸手摸摸胸口,衣服裏面靠近心臟的地方是韓放三年前給自己的東西。

韓放要瘋了,喊得嗓子出血彭皓也只是笑著看自己。

“我走了,”彭皓慢慢站起來,手舉著沖韓放揮揮手,“別難過……”

“不要!不要!不要……”

韓放用盡全力掙脫了警察的手沖過去,可是眼裏只剩下空蕩蕩的樓頂……

“啊!啊!啊……”

過了很久,韓立國帶著韓放去醫院太平間,裹屍袋裏頭的彭皓警察沒敢讓他們看。

遺書封面只有一行字:跟我說說話,我覺得很冷。

拿著這封信不敢拆開,韓放張口發不出聲音,警察把透明袋裏給韓放確認的時候說了很多話,只有一句話至今還記在腦海中。

“這是他身上唯一的東西。”

準考證,韓放的,三年前中考完的那天自己給彭皓的,只不過現在拿不回來了,上面也全是彭皓流出來的血。

在太平間裏呆了一夜,韓放記得彭皓抱怨過自己和他做了這麽多年的朋友還沒一起睡過一張床,不過現在可以了,韓放睜著眼睛坐在他身邊陪他聊天。

三年前彭皓一家三口被抓走,三年後一家人都死了,謠言還是沒斷,變得越來越多,越來越殘酷……

好像是真的,又好像是假的,彭皓的爸爸被判死刑是他親自指認的,鄰居阿婆也參與了販毒,老楊被抓了之後抖出了他,警察一路追著他回到A城……

最後一天韓放還是開不了口,聯系好了H市的墓園,韓放要趕在最後一天送彭皓過去,那個自己和他的那個承諾最後只能用這樣的方式完成。

火車上,韓放抱著骨灰盒,韓放呆呆的,彭皓正貼在自己心臟跳動的地方。

手機響了又響,不想接,接了也說不出話。

-彭皓出什麽事了?你別管他好不好?

看完消息,韓放不知道什麽又開始流淚,自己沒有什麽感覺,腦子也麻木了。

-你回來,我就原諒你,你現在來見我。

關了手機,還有三個小時才到地方,韓立國買了飯,吃了幾口韓放又開始發呆,怔怔地望著車窗外……

自己的生活好像斷裂成兩半,可是無論哪一頭都可怕得很,韓放有一瞬間覺得以前李亞婷不讓自己出門好像是對的。

如果不出門自己就不會認識彭皓,就不會抱著他的骨灰看著他被埋在土裏,自己的勇氣好像都沒有了,跟著彭皓消失在那天的樓頂。

最後一天趕到學校,韓放發不出聲音,韓立國替他解釋完陪著他安頓好所有東西。

“放放,你這樣也不行啊,”韓立國把水卡和寢室鑰匙放桌上,“你輔導員和班主任那裏我解釋完了你軍訓不用去了,我帶你去醫院好好檢查檢查。”

韓放點點頭,張嘴想說話但還是發不出任何聲音。

“東西放寢室,”韓立國把東西塞抽屜裏,“行李帶著,我帶你去住高級酒店。”

韓放笑笑點點頭,室友沒有認識一個就出了大學,醫院檢查完也沒有太大問題,慢慢就能恢覆。

不過跟韓立國第一次出來旅游,韓放說不了話所有人都以為他是特殊人群,韓立國也不解釋,就這樣渡過了軍訓的十五天。

開學半學期韓放的聲音才恢覆正常,人也跟著胖了回來,手機和電話卡都被韓立國自作主張換成新的,韓放覺得有錢真好,生活可以隨意變來變去。

半學期之後。

“你要陪我上完大學嗎?”韓放問。

“不了不了,”韓立國說,“你聲音恢覆了我回去把那兩套房子處理好換成錢存著。”

“聲兒小點,”韓放掃眼食堂周圍人還挺多,“低調一些,回去記得接著演連續劇。”

韓立國笑笑,“趕緊吃吧,你真是瘦得跟那公園裏頭的猴子似的。”

“已經胖回來很多了,”韓放吃口飯,“處理完房子你幹嘛?”

“去B市啊,”韓立國說,“不是你和我說以後要和男朋友在一起一輩子的嗎?我作為你名義上的爸爸也得跟著。”

不提這個還好,自己沒回去,現在兩個人已經是默認分手了,柏堯再也沒有給自己打過電話,消息也沒有一條,舊的手機每次打開都安安靜靜的。

“回去你打算在那兒買房子嗎?”韓放問。

“租一個房子,”韓立國說,“等你畢業了再說買房子的事情,到時候韓穎也差不多能理解我了。”

想想也是,韓立國畢竟還有個親生的在。

海邊城市最坑的除了冷以外就是韓放讀了半學期才發現柏堯根本不在這個城市。

他去了B外國語那個城市讀大學,這家夥居然報的還是電影學院文學系,自己和他在一起兩年怎麽就沒發現這貨還有一個文學夢呢?

這種奇奇怪怪的默契也讓柏堯開學了才後悔填志願之前為什麽不先打個電話確認。

但是柏堯覺得沒在一起反而不錯,因為最後發給韓放的消息他一條也沒回覆。

人不在一起柏堯腦子裏就剩下一個想法,那天在酒吧裏彭皓說過的如果從一開始韓放就有了彭皓在身邊,韓放根本不會選自己。

這個不是事實的事實像根釘子釘穿了自己的心,一滴滴的給自己的心放血……

柏堯從一開始的不安,到冷靜再到憤怒,最後決定等,等韓放認錯,韓放就是交錯了朋友,逃避了現實,但是柏堯也不知道這一次自己要生多久的氣,也不確定韓放真的還會回來找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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