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六章

關燈
春節在酒吧三個人打了一架,胡閱和柯航打完也就沒力氣了,原地休息把話說開也就沒多大事,互相道歉握手言和。

柏堯一對二,胡閱和柯航放平時絕對是打不過的,但是柏堯最近減肥減的狠,那天就吃了沙拉,挨了好幾拳。

韓放那天下午五點才等到韓立國回家,做了幾個菜,韓立國進門只是說想一個人待會兒就進了房間。

韓放覺得這樣的情況還好,沒有自己想得那麽糟糕,韓立國至少沒有像以前那樣退縮,他沒有躲起來不出面韓放已經覺得他做得足夠了。

吃了幾口飯,韓放放下碗筷,覺得這個家安靜下來了自己突然一下子也不知道要做什麽了。

穿好外套去街上逛逛。

這個片區只有三條大街,韓立國單位分的房子在第三條,這麽多年自己外出時間也就半小時,三條街自己十多年居然都沒有走完過,想想挺心酸的。

“去洗碗,去看著韓穎做作業,去……”腦子裏面想起塞滿自己耳朵的話,李亞婷上輩子可能是宮裏管事兒的嬤嬤,還是很惡毒的那種專門折磨人。

從來到A城開始,韓放沒有想過自己要做什麽或者想做什麽,小時候韓立國給自己洗腦式的教育讓自己長成了討好型人格,別人不開心了韓放覺得是自己的錯,別人稍微對自己好一點就能原諒別人對自己的傷害。

可是,不應該這樣。

A城對於韓放就像洪水裏找到的一塊高地,韓放站上去了就不敢輕易下來,除非有人願意告訴他,周圍的水位不深,現在跑過來我拉著你逃還來得及。

那個願意拉著自己的手一塊逃的人是柏堯嗎?韓放一腳踢開地上的易拉罐,看著南街街角,是他,但願吧。

除夕那天韓放已經來看過老奶奶,但是今天自己剛下了決心打算從高地上下來,還在想著那個拉住自己的人,韓放需要喘息片刻。

敲敲門,“奶奶,我是韓放,奶奶在嗎?”沒有回應,韓放心裏又不好的預感,敲門的手更用力了。

“哎喲別敲了,吵死人了,那家的老奶奶去親戚家了,不在。”隔壁的鄰居開著門對著韓放邊解釋邊埋怨。

“那不好意思啊,打擾了。”韓放彎了彎腰向人家道歉。

走回去的路上韓放擡頭看著天空,覺得自己好像天上的一片雲,沒有色彩,但是可以迎著日落暮色變成溫暖的橙黃,也可以扛著風雨欲來前的壓力變成嚇人的烏黑。

自己,到底想成為什麽呢?如果自己真的喜歡柏堯,又能為他做什麽呢?自己現在的狀況和他能走多遠呢?

韓放手邊沒有卷子,沒辦法分心,腦子裏面已經全是柏堯。

這種感覺很奇怪,有點悶,有點跳躍,腦子一抽一抽的,想到柏堯嘴角就往上跑。

一路走回去,到了樓底下剛要等電梯上樓,李亞婷拖著兩個大大的行李箱從電梯裏出來,韓放心臟習慣性地收緊。

“呵!小白眼狼還知道回來啊。”李亞婷拖著行李箱出電梯,對著面前的韓放依舊沒好臉色。

“嗯,你滾了我可不就回來了。”韓放往旁邊挪了幾步,眼睛根本不看人。

“不過就是個沒人要的雜種狂什麽。”李亞婷放開行李箱理了理散下來的頭發,語氣怪腔怪調,好像不是在侮辱人而且在陳述事實。

韓放不覺得這種話從李亞婷嘴裏說出來有什麽奇怪,不過以前自己可以忍,但現在看這樣子李亞婷連自己表面上的“媽”也不是了。

“隨便吧,雜種,白眼狼,狗東西或者其他,不過……”韓放雙手插兜轉過來看著李亞婷,“你再罵我一句我明天就去電視臺找記者說說你這些年幹了什麽,怎麽樣?”

“你……”李亞婷沒想到自己會被韓放的話堵得死死的。

韓放也不想給她說話的機會,直接伸出手裝作思考的樣子,“沒記錯的話……天辰設計公司對吧!要不要在你公司同事面前說說你這些年怎麽虐待我的?嗯……我覺得……”

“夠了!誰稀罕罵你,你和韓立國那個窩囊廢一塊去死吧!”李亞婷拉著行李氣沖沖地離開了。

韓放舒了口氣,原來坦蕩蕩地說出來真的可以解決問題,韓放心情很好地上樓去了。

心情,怎一個爽字了得!

家裏不出意料地一片狼藉,下午餐桌上的碗盤現在碎了一地,幾個房間除了自己的其他的門和燈都開著,韓立國坐在沙發上,抽著煙,看著韓放回來了露出一個難看的苦笑。

“你怎麽不攔著點?”韓放這個問題真的每次李亞婷拆家的時候都想問韓立國。

“我……哎……打不過她,而且,打女人我做不到。”韓立國這種誠實看起來讓他像一個可憐的破皮球。

“那你可以出去走走,反正她每次看著你在,就砸得越狠,你一出去了她只會哭不會砸東西了。”韓放一邊拿掃把掃玻璃渣子一邊說。

韓立國聽到這話“啊”了一聲,“你怎麽不早說?”問完突然想到了什麽,也過來幫忙收拾。

“你不常在家,你就算在也不和我聊,這兩天是我們做父子以來說話最多的兩天。”韓放指了指廚房門後的垃圾桶。

沒頭蒼蠅似的韓立國才停止轉來轉去有了方向。

垃圾桶和簸箕拿過來遞給韓放,韓立國坐在椅子上,“放放,對不起,我真的沒想到她會做那種事,我……”

“沒關系,都過去了,我還活著。”韓放不知道怎麽安慰人,只能硬著頭皮實行柏堯說的坦誠相待。

不過韓立國聽了這話心裏的愧疚感更重了,“她是真的看不起也看不上我,韓放,我難受,她兩年前就和我提離婚了,”韓立國說著心口又隱隱作痛,“哎……今天過去當著她一家人的面我也勇敢了一次。”

韓放聽到這兒轉過身,看著韓立國臉上的表情和自己昨天從酒店走出來的時候一模一樣,解脫之後的迷茫和開心。

“這麽多年了,我居然把這樣的日子當成正常的生活,……沒了她這個家好像正常多了,沒了我她也開心多了。”韓立國說給自己聽,畢竟這麽多年對李亞婷還是有感情的。

“我們都要往前走的,以後的事情至少我們能用過去的標準去衡量。”韓放也坐下來,看著滿地狼藉。

“是啊,放放,不過……你真的不是我能生出來的兒子。”韓立國心裏覺得自己挺喜歡這樣的韓放的。

起身拍拍身上的煙灰,韓立國拉著韓放:“別掃了,走,帶你下館子去!”

韓放心裏有點激動,第一次和韓立國單獨出去吃飯,自己倒是經常和柏堯一塊兩個人吃飯,但是和韓立國還是頭一次。

想想真奇妙,自己和韓立國在一個屋檐下住了十多年沒有一次單獨吃過飯,但是自己和柏堯認識一天就做了好多事兒……

韓立國平時刻板迂腐,但是喝完酒之後話特別多,韓放讓他少喝點,韓立國居然從包裏掏出藥來準備就著白酒吃下去。

十點多了韓放才連拖帶扛地把韓立國帶回家,折騰半天韓立國才睡著,韓放看看客廳自己也不想打掃,關門關燈整理一下睡覺。

快開學的前兩天,韓放又去了南街一趟,老奶奶還是沒有回來,不過老人家和她的親戚在一塊總比和自己在一起要好得多。

韓放回去收拾好了東西,訂了高鐵票,心裏有點小開心,因為馬上就能見到柏堯。

柏堯在開學前兩天的時候站在體重器上非常焦慮,之前和韓放跑步跑了大半學期自己已經從兩百多斤瘦到了一百八,這個寒假自己每天在胡萊的監督下吃得少,動得多,為什麽只瘦到了一百六?

從體重器上下來柏堯又進了浴室,脫了衣服看著鏡子裏的自己,肚子還有些肉,手臂也是,臉上也是……

絕食。

柏堯能想到的唯一辦法了,離開學前就剩下兩天,幾頓不吃說不定還能多瘦幾斤,柏堯就這樣躺著看電影,睡覺,喝水,看韓放照片度過了一天。

第二天一大早柏堯被餓醒,又靠意念撐了會兒,最後實在餓得受不了,柏堯覺得胃裏頭燒得厲害,下床煎了個雞蛋,打開冰箱自己喜歡吃的培根就在眼前,手不由自主地往培根方向伸過去。

“嗡嗡”手機震動了兩聲,柏堯才意識到自己在做什麽,手掌握拳深呼吸。

手機還在響,柏堯關上冰箱拿過手機一看。

韓放!

看到來電顯示柏堯覺得自己是不是餓過頭出現幻覺了。

“餵,韓放?”柏堯還是不敢相信。

“你怎麽不回消息?在幹嘛呢?”韓放那頭問。

“在……在吃飯。”柏堯剛說完肚子咕咕幾聲響。

“哦,我就是想和你說我明天下午五點回來。”韓放也不知道為什麽要說得這麽詳細。

“我來接你,五點到是吧?”柏堯問。

“不用不用,馬上開學了你作業不用補一晚上麽?”

腦子裏面想著明天柏堯在北站接自己,韓放心裏倒是挺開心的,就是那個畫面裏面的自己開心完就變得好尷尬……

“作業早就搞定了,你後天不是就要去高級中學嘛,明天來了正好見一面。”柏堯說。

“嗯,那行吧明天我收拾好了來找你,掛了啊。”韓放覺得自己再說下去都不知道該說點什麽了。

“嗯,明天見。”

“明天見。”

掛了電話,兩個人都看著手機,同時傻樂起來。

柏堯放下手機,嘴裏哼著歌打開冰箱冷凍層拿了包雞胸肉出來。

心情好,對深惡痛絕的雞胸肉也覺得很美味,吃東西的時候柏堯拿了手機架,把手機豎起來點開韓放那張照片,一邊看一邊吃。

這個方法還是胡萊在第三次抓到柏堯偷吃外賣的時候亮出的殺手鐧。

那天柏堯明明備註了讓外賣員不要進小區,自己下去拿,但是外賣員沒看備註直接上了樓,紅色的制服讓對面的胡萊一眼就看到了,他穿著拖鞋就過來抓人。

剛剛拿到手的外賣才吃了兩口,自己家家門就被鑰匙捅開了,聽開門的聲音柏堯就知道不妙,趕緊把手裏的炸雞腿藏抽屜裏。

“拿出來!”

關上抽屜下一秒柏堯被胡萊一聲吼嚇得眼睛瞪得老大。

“你就放過我吧!萊哥!”柏堯趕緊向門口的胡萊求饒。

胡萊也不說話了,換了雙拖鞋直接朝柏堯走過來,柏堯覺得這人真他媽可怕,胡萊站在他面前,看了眼鼓起來的褲子口袋說:“手機給我。”

柏堯滿頭問號,心裏想,有這個必要麽?都第幾次了,每次被抓到點外賣胡萊就把自己手機裏的軟件卸載,開玩笑,自己動動手就能重新下載回來。

不過胡萊這個樣子加上柏堯自己心虛,還是乖乖把手機交了出去。

拿到手機,胡萊換了只手拿,另外一只手忙著把沒來得及穿好的外套袖子套上,轉身坐到沙發上雙手在手機上劃來劃去。

柏堯跟著過去坐下,伸頭看了眼,“媽的!你怎麽知道的?”

伸手過去搶手機,胡萊已經把隱藏相冊裏韓放的照片拿出來設為屏保和桌面壁紙。

“給給給,我還不了解你,哼!”胡萊趕緊站起來,順便把手機丟給柏堯。

手機回到手裏,柏堯趕緊按了下,屏幕上出現了韓放的半張笑臉和隱約可見的腹肌,“你怎麽知道的?”

還是得問清楚,難道胡萊是小時候瞞著自己參加了什麽間諜苗苗班不成?

“切!萊哥無所不知,走了,你要是還好意思吃你就吃吧。”胡萊扔下這句話立馬頭也不回地走人。

柏堯還是把炸雞拿出來吃了一口,然後穿個外套,拿著鑰匙,拎著全家桶下樓追上了剛離開的胡萊。

“你牛,外賣都給你,一會再過來趟教我做那個該死的雞胸肉。”說完看胡萊嫌棄地沖自己點點頭,柏堯麻溜的滾回去跑步。

直到今天,寒假都快結束了,柏堯每次忍不住想吃外賣就馬上盯著手機屏保看。

這種方法也就長得好看的人才能有用。

韓放掛完電話正樂著,手機突然響起來,韓立國打來的。

“餵,你好,是韓立國的家屬嗎?”電話那頭很明顯是醫院。

“是,我是他兒子,我爸他出什麽事了?”韓放立刻站了起來。

“那爸爸暈倒在街上,現在在搶救,請來一趟第五醫院……”電話那頭的背景裏混雜著其他聲音,韓放沒太聽清楚後邊的話。

“好,我馬上過來。”答應一聲,掛了電話韓放抓起鑰匙下樓攔了輛車趕緊往醫院去。

到了醫院問了前臺,韓放在急診室病床上看到了韓立國,人還沒醒,韓放和醫生溝通了一下,還好不是電視劇裏常出現的什麽絕癥之類的。

冠心病,醫生說病因沒辦法根除,所以這沒辦法治愈,韓立國屬於早期,先藥物治療為主,等人醒過來需要靜養,不能在太刺激的環境下生活。

聽醫生怎麽說,韓放覺得自己這次爆發的時機真的選得太對了,不然韓立國和李亞婷再湊合過下去說不定韓立國真的活不了幾年了……

一晚上沒睡,韓放守在床邊,腦子裏亂亂的,雖然這麽多年記憶裏面的韓立國總是唯唯諾諾,在外面也是死要面子,可是他對自己不壞,也談不上好。

有些人真的不能做父母,他們也許可以養寵物,但是卻沒辦法處理好一個活蹦亂跳的孩子,像韓立國這樣的人自己活著都很困難了,教孩子這一課他是沒時間學了。

韓放看著韓立國就這樣躺著,突然很害怕他就這麽死了,心裏很難受。

天快亮了,韓放一晚上聽到醫院急診廣播和救護車的聲音,第一次覺得A城這麽鮮活。

七點多,韓立國還沒醒過來,韓放出去買了早點,回病房醫生和護士已經在了,韓立國也已經睜開眼睛有氣無力地看著醫生。

九點多了,照顧韓立國吃過了飯,結清了醫藥費,又去問了醫生一些日常需要註意的事項,韓放才扶著韓立國打個車回家。

高鐵已經錯過了,現在的情況又不能安心走,韓立國還是挺在乎韓放學習的,知道明天韓放就開學了,堅持讓韓放定最晚一班高鐵票。

看著韓放訂好了票,韓立國拍拍心口,“我又沒多大事,醫生不是說了環境安靜情緒得穩定,她都要和我離婚了我可不就沒事了嘛!”

說完從床邊抽屜底層拿出一張卡遞給韓放,“她生活費給得也不夠吧?你這衣服還是兩年前那件。”韓立國摸了摸韓放露出來的一截手腕,“哎……這卡你拿著密碼八個一,記得改個難一點的。”

韓放笑笑,“嗯,知道了。”

把卡揣兜裏,韓放看著韓立國把憋了很久的話說出來,“謝謝你,爸。”

謝謝你沒有見死不救,謝謝你為了我和李亞婷翻臉,謝謝你讓我覺得我還是重要的,謝謝你。

韓放心裏有點替自己感到難過,卻被韓立國不好意思的一句“嗨,別客氣”惹笑了。

給韓立國做好飯,又一塊吃完飯,韓立國聽著韓放說的註意事項頭都大了,“哎喲,我公務員當了怎麽多年不是白當的,都記著呢。”

韓立國聽韓放說了一個小時了還在斷斷續續的補充,用手指指自己的腦袋,韓放看著才閉嘴。

不過才一會兒,韓放想起了什麽又準備開口說話,韓立國坐在沙發上頭跟著抖了抖,眼睛瞪大盯著韓放,臉上的表情仿佛在說“放過我,別開腔”。

韓放也覺得自己太婆婆媽媽了點,起身開門敲了敲鄰居大媽的門,韓立國看著門口的韓放和鄰居說了幾句又回頭用手指了指自己,又回屋裏拎了盒沒打開的酒往鄰居家裏去了。

半天韓放才回來,韓立國也找不到什麽事做,看韓放不在拿了盒煙出來,剛點上韓放就開門了。

“你怎麽回事!我才出去幾分鐘!”韓放走過來手伸出來對著韓立國,“煙,都拿出來。”

韓立國突然被嚇一跳,心跳加速又有點疼了,捂著胸口說:“你別嚇我,我拿我拿……”

韓放一下午把韓立國的煙都收走了,全部放到自己的行李箱裏面,反正也不可能丟了,浪費錢不如拿去學校賣掉。

折騰一下午,都快八點了,韓放九點的車得趕緊出發,但是韓放還是放心不下,臨走前還拿了一大張紙用韓穎的畫筆寫了十個註意事項,再用雙面膠貼在電視機旁邊才在韓立國的催促下上了車。

韓立國一路開車,耳邊韓放又開始重覆醫生說的那些話,都到了車站,韓放拿了後備箱的行李,又過來把副駕駛車門打開對著韓立國嘮叨。

“正好你病了,拿著收據和病例和你單位說說不要再被派去幹苦力了,還有……哎哎哎……”

韓放話還沒說完韓立國手一拉車門,直接開走了。

“居然又跑了!”韓放站在原地,手還在半空中,韓立國遇事就躲的習慣是改不了。

上了車,韓放戴上耳機整個人放松下來,耳機裏面播放的是自己第一次給柏堯唱的歌——《春泥》

恍惚間韓放想起了隔著玻璃柏堯那張混在暮光中的臉,沖自己笑著。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