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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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叮……”

又是一年的中考6月17號。A城天氣和以往每一年的中考一樣,是韓放最喜歡的雨天。

“考試時間到,考生請交卷,將試卷反面放在桌面,監考老師收卷後,請有序離場。”

終於,小城的日子隨著中考的結束在韓放的記憶裏出現了模模糊糊馬賽克一樣的地方。這些馬賽克仿佛在韓放五臟六腑裏生長了很久,到了時間就肆虐瘋長。

“阿放,阿放!這邊這邊……”彭皓站在405考場門口,一臉明媚。

聽到熟悉的聲音,看到已經消失四個月的彭皓站在眼前韓放就這麽楞住。

四個月前。

“明天開始補課了,早點來學校啊,寒假作業就靠你了,阿放,你得快點做完!”彭皓穿著紅褲衩,吹著空調對著座機電話那一頭的韓放“例行公事”。

“做完了,現在過來,掛。”韓放掛電話。

掃眼亂七八糟的屋子,擡腳給了關不上的大門一個痛快,背著書包走到樓下繞過養母丟下樓的電視機,韓放心裏想說終於可以換臺新的了。

“咚咚咚”卷閘門被敲得一顫一顫的。

“開門……”

手裏還拿著座機電話的彭皓瞪大眼睛看著門,再看自己手裏頭的電話,心裏想:臥槽!韓放要不要這麽夠意思啊。

“媽的,有沒有人啊,開門啊。”

又是咚咚咚幾聲,彭皓回過神想著門外的聲音絕對不可能是韓放。

“來了來了,媽的,老子家門都要敲壞了……”

趕緊放下電話,卷閘門拉起來大門一開,一股穿堂風呼呼吹過彭皓的紅褲衩,忘了自己沒穿褲子,彭皓的手像被電擊一樣趕緊把門推回去一大半,露出顆頭問面前的男人,“啥事?”

門口的男人皺著眉,看了彭皓幾秒,頭不由自主的往右邊偏了個角度,但是又很快地轉回來張嘴說了倆字,“拿貨。”

說完看了彭皓一眼,又馬上軲轆了一圈。

“多少?”彭皓簡單接話,腦子還想著自己穿了條紅褲衩現在只想趕緊關門,畢竟家就住在大街上,人來人往的,“你要不……先進來說吧。”

“不用!”門口男人眼睛突然盯著彭皓,“現在你家裏能給的都給我就行。”

男人抹了一把額頭,又補了句“快點。”

“切,錢帶夠了嗎?急個屁……”彭皓覺得今天這男的估計是毒癮犯了,嘴說話一直抽抽,才二月中旬還他媽冒冷汗。

“昨天我爸剛進貨,你要多少有多……”

“嘭”的一聲,半掩護著紅褲衩的大門被門右邊突如其來的一腳踢開,靠在門上的彭皓被沖擊力整個人彈到地上。

“不許動!手舉起來……”魚貫而入的警察,手裏還有槍。

“我完了”,彭皓心裏只有這一個念頭。

邊走邊收拾亂七八糟的寒假作業,韓放一邊想彭皓這傻狗肯定在家穿著褲衩子,吹空調,啃著家裏幾天沒賣出去的水果,自己這麽苦逼還要給他上供寒假作業。

“一天時間他抄得完嗎?”韓放自言自語,拉好書包拉鏈背好,抽了一支筆轉著朝南街那邊去。

剛走上橋兩分鐘身後老遠“威嗚嗚”的警車聲由遠及近地傳來。

韓放手裏轉著的筆一下失去平衡“啪”一下掉在人行道上。

彎腰下去檢筆的瞬間,警車呼嘯而過,帶起來一陣老街上的灰塵和積了好幾天的紅色爆竹煙花殘骸。

“咳咳咳……”A城的環衛工人本來就是看心情工作的,警車卷起來的灰塵嗆了韓放好一陣兒。

用手作扇帶著風撲了幾股到臉上才止住咳嗽。

收回自己的手,餘光裏頭,韓放扯了扯露出來的一大截手臂,上面還有傷痕,如果一會被彭皓看到他肯定又要替自己出頭,可是自己本來就是寄人籬下,李亞婷打完了就會消停很久,沒必要讓彭皓看到,費力把傷痕遮住,韓放優哉游哉地往南街走。

“看什麽看!都離遠點,哎哎哎……抓人呢,離遠點聽不懂啊……”

韓放快到彭皓家門口的時候看到一大群街坊聚攏在南街橋頭,一個警察推開人群喊著。

“阿姨,這是出什麽事啦?”才175的韓放根本看不到一層層人墻裏面的情景,這種時候靠口口相傳比較容易掌握情況。

“哎喲,警察大早上的抓人呢,聽說抓住了一家子賣毒品的,現在正一個個戴手銬呢,好像就是橋頭開水果那家……”

這話在韓放心裏像□□一樣炸開,眼前的中年婦女嘴巴還在一張一合,但是耳朵有被一陣電流一樣的聲音阻斷了外界的響動。

“不會吧,皓子?不會的……”韓放楞在原地。

但事實是南街這邊只有彭皓一家水果店,彭皓家水果店從小學三年級韓放來到A城開始就一直獨霸南街。

“喏!警車來了兩輛呢,看見沒一家毒販子都被拷上了,哎哎哎!警車出來了,看看看!”中年婦女用抱著的手肘結結實實撞了韓放好幾下,激動全部表現在力氣上了。

韓放的眼睛在耳朵隔絕了聲音之後已經不由自主地盯著彭皓家水果店了,警車因為看熱鬧的人群開得很慢,但是透明的車玻璃還是很明顯的透出了車裏的人,特別是腦袋被黑布罩住但是全身上下只有一條紅褲衩的彭皓。

“皓子……”韓放手裏的筆早就滾遠了,嘴裏喊著但是自己都聽不到自己在說什麽。

身邊看熱鬧的人群跟著警車朝橋頭沖過來,像是僵屍片裏頭那些剛屍變還很靈活的僵屍,男的女的都跟著移動的警車前進,身邊的中年婦女撒開抱著的手臂,撞開韓放也沖了過去。

四個月前的那天,從早到晚,冬日的太陽還沒落下去,小城裏面關於彭皓一家的傳言已經出現了好幾個版本。

總結來說就是彭家開了快九年的水果店其實是毒窩,傳聞周邊幾個城鎮的毒品都是從彭皓家就出來的,光是那天從彭家搜出來的就好大一包,諸如此類的一直沒有斷過的傳言越來越多。

“阿放,阿放,考傻了嗎你?”熟悉的聲音把韓放從四個月前帶回今天,少年一臉明媚的笑,眼眶卻有點濕潤。

“你……怎麽……你爸媽……你……”關心的話都說不清,韓放只是死死盯著笑著卻在忍淚的少年,自己卻沒發現發出的聲音斷斷續續地哽咽著。

“死刑。”男生很輕松地吐出兩個字,也硬生生不讓吸回來的那口氣落回肚子裏,嘴角上揚的角度也僵住了。

考場的人已經嘰嘰喳喳地走遠,唯獨身後收卷的聲音占領著兩人沈默時候的音頻,“刷,刷,刷……”

收卷的聲音很快速,就像在趕人離開。

“阿放,”彭皓的眉頭擰了一下,“對不起,我就是想在最後幾分鐘看看你,我馬上就要離開這裏了……我……想見你一面……我……”

沒有多久而已,彭皓鼓起勇氣來見韓放已經用光了十幾年來儲存的所有勇氣。

上前用一只手摟住彭皓,韓放深吸了一口氣穩住了情緒才開口:“你瘦了皓子,以後要多吃點。”

“阿放……”彭皓瘦了一圈的身體不停的顫抖,韓放的左邊肩頭涼涼的。

彭皓哭了,認識他六年,不管是什麽時候他都是自己認識的所有人裏最能忍的,哪怕現在的他雙手拽著韓放的衣服,哭出來也沒有讓韓放聽見一點聲音。

韓放的手從腰往上移到彭皓的脖子上,手指卻在單薄的衣服上感到一道道的疤痕,手一下子的停住,韓放知道自己根本不用過問這幾個月彭皓是怎麽過來的。

車站前,彭皓帶著口罩和帽子,剛哭過的少年這樣顯得有點狼狽不堪,身上除了手裏的車票就只剩一個黑色的雙肩包。

“阿放,我走了。”彭皓臉上眼淚的痕跡還很明顯,但他還是很輕松地拉下口罩笑了笑。

“走吧,走了才能再回來,離開的人才有資格說回來。”韓放只希望這不是最後一面。

韓放手裏還拿著透明筆袋,想了一下,伸手打開筆袋拿出自己的準考證,伸到彭皓面前“給你,要收好,再見面的時候不要忘了我長什麽樣。”

拿著韓放的準考證,彭皓剛剛忍下去的眼淚因為韓放的話憋不住的流了出來。

看著準考證上穿著白色校服、睛睜得大大的韓放,彭皓又笑了,還是一輕松的樣子,就像什麽都沒有發生過,就像明天兩個人還能再見面一樣。

“你還有我,皓子,再見面你要記得你還有我,天大地大你還有我這個朋友。”韓放忍了半天的淚有點決堤的前兆。

客車馬上已經啟動了,18:00準時出發,還剩下一分鐘,最後的60秒兩人都沒說話,一個還在忍淚,一個已經哭得淚眼模糊。

車已經開出去幾十米,馬上就要出站的時候韓放還站在原地,突然一滴黏糊糊的淚飛快的掉在水泥地上,一秒鐘都沒有就已經混在雨裏。

六年了,自從韓放被韓立國從山裏撿到以來第一次哭,上一次哭還是因為被收養太開心,而這一次哭是因為覺得自己又被拋棄了。

“你被拋棄了,又被拋棄了……”這個念頭擠滿了韓放的腦子。

“不行!不能拋棄我”,心底一個聲音炸裂開來,雙腿跑起來,朝著客車離開的方向。

“皓子,皓子……”不停地喊著,這場斷斷續續下了兩天的雨裏面沖出來一個穿著白色校服的少年正追著剛出站的客車。

追不上,他媽的就是追不上!

不知道跑了多久,眼前模糊的視線範圍內已經沒有任何大型車輛,連追的目標都消失的時候,灰蒙蒙的天色已經徹底被雨壓了下去。

“為什麽都要走?為什麽都不要我?為什麽……”韓放躺在泥水裏面看著天,雨水太多了,不斷地抽打眼裏的一切。

雨夜,泥坑,韓放閉上眼睛,那些惡心的記憶又找到了出口沖了出來,不管不顧的肆虐加深對自己的傷害,記憶裏漆黑發黴的深山裏,帶血的腳,骯臟的一雙小手抱著頭喊著“我錯了,別走,別丟下我,我會聽話的……”同樣的雨夜,閃電雷聲,韓放一輩子都管不住的記憶和夢魘,又來了……

韓立國打開門進來的時候韓放已經睜開眼睛盯著天花板看了很久。

“阿放,你餓不餓?考得不好也沒關系,有什麽事和爸媽說,一個人冒著大雨跑到城外幹什麽……”

韓立國嘴不停地輸出,韓放只是覺得腦子疼,沒力氣回話。

“好,我知道,”沙啞的嗓音裏漏出流沙樣粗粒的一句話。

本來沒有欲望說話的韓放被韓立國突然抓緊了手臂搖晃了幾下,還是一樣的話,六年前,抑或六年後,雖然已經是韓家的兒子了,但是隨著親生父母幾次上門要錢無果後,韓立國又開始像六年前剛收養韓放的那樣開始給他“洗腦”。

“以後不管阿放去哪裏,爸爸就去哪裏,阿放是爸爸唯一的兒子,後半輩子就靠阿放了……”洗腦包內容基本核心就這幾句。

躺在醫院病床上的韓放心裏有裝不下了厭惡,還有更多的對自己無力改變的絕望……

我壞掉了,不會再好了,也不想好好地活著……

人們不管年少,年長還是年老,生命都有麽些瞬間覺得自己壞掉了,不會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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