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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十二)真心假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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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十二)真心假意

(九十二)真心假意

“我相信你。”淺金色的俊朗面孔上是十分堅定而信任的表情,讓人頓生暖意。

落清心微微動容,說:“謝謝你,九方子。真好,現在還有人會信我。”

“不止我會信你,他一定也會信你。”

“怎麽會……”

“你知道麽?一個人的稟性,是顯而易見的東西,即便做了錯事,你身上也始終有正義的氣度。止息陛下之所以這樣對你對古錯,無非是因為他的重情。”

“是這樣嗎?”

“是。而且,我早有此猜測,聽了你說的話,更加確信是古錯下的毒手。因為……那天遭遇不幸的,不止容越一人,她的身旁,還橫著六七名侍從的屍體,通通被胡亂淹沒在荒野,而且……都是魔後身邊的人。想必,如容越所說的話,古錯一向心狠手辣,是他們聽到了不該聽的秘密,才招致殺身之禍。只可惜,活下來的只有容越一人,我們現在只能猜測。”

落清心愕然:“真……真的會是這樣嗎?不,我只是隨便猜測而已,也許是我太過狹隘了,為了撇清自己而把罪過都推給古錯,是我嫉妒她氣不過所以才亂講的,你不要當真,古錯……她虛偽是虛偽了點,但絕不會這樣壞的,我跟她認識很久了,她以前對人很好的……或許是有另外的人心懷不軌吧,一定是發生了別的意外,一定有真正的壞人……”

“哈哈,落清心,你看看你,一腦袋的聰明都是假的,竟然善良到了愚蠢的地步!所有對你好的人,你都會相信是吧?別人對你做什麽,你都能夠理解體諒是吧?看看自己傷成了什麽樣子?知人知面不知心,有些人是習慣了用虛情假意來生活的,你看不出嗎?這世上真的有很多歹毒的壞人,你不相信嗎?”

“可是,古錯她真的不會……”

“哼,傻子!辨不清該信誰又不該信誰,冥頑不化!落清心,再沒有人比你傻了。但凡有心人,跟古錯認識久了,都會生出一點兒厭惡的,專橫跋扈,故作姿態,起碼我和阿烏就都不喜歡她,容越也討厭她。可是我們就算恨你的種種行事,也對你討厭不起來。為什麽呢?因為我們會用心看人。可是你不會。你,落清心,敢用自己的性命冒險為我和微生月爭取一段虛無的夢,讓一個素昧平生的人了卻心事,你是這樣的人,我永遠知道!好,好,就算現在下定論言之過早,那不如這樣……古錯一個初初成魔的女子,一定無法親手殺死這麽多的魔,假如是她做的,那一定有聽命於她的刀手。我先去探聽一些消息,再下結論,替你洗刷冤屈,這樣可以嗎?”

“……好。”

“但是,如果最後發現真的是她,你也不要難過。為這樣的人難過,不值得。”

落清心默然不語。

“唯有一點有些蹊蹺,古錯身上,確實是中了毒,而且是無人知曉的一種人間之慢毒,無解。”

“怎麽會?那會不會是從別處染上的毒?”

“有可能,不管她了。哦,對了,你見過阿烏嗎?”

“沒有啊……”

“奇怪,他去了哪裏?該不會真的有危險吧……”

落清心不安道:“他做什麽去了?與我有關是嗎?”

“沒錯。很奇怪的,突然有一天,阿烏對止息陛下說,他感應到你過得很辛苦,需要有人幫助,他想要去保護你。然後他離開了魔界,再沒回來過。既然沒有找到你,那他去了哪裏呢?”

“派人去找了嗎?”

“已經派了。好了,不必擔心了,阿烏現在是魔,身手又不錯,也沒有仇家,總不會被區區凡人劫持吧。他說不定是找不到你,時間久了自己就會回來了。”

“但願如此……”

“那好,你先休息吧,我去打聽消息。”

“嗯……那個什麽,方子兄……”

“怎麽?”

“風止息什麽時候回來?”

“說不好,七八天吧。這一趟事關重大,也不知道他身體吃不吃得消。好了,多的話就不說了,你最好待在這裏哪兒都別去,別人都不知道你被安置在這裏,需要什麽跟院子裏的侍從們說就行了,不然出去被瘋婆子玄紫碰到有你好受。”

“多謝。”

眼看十天之期只剩了一天,風止息遲遲未歸,容越也始終不醒,九方子了無音信。

時間如靜水無瀾,好像所有事情就此沈寂下來,可總有一種壓抑的感覺縈繞不去。總覺得,還有更大的事情將要發生。

夜色初降,落清心昏昏睡去。夢裏混沌一片,她在尋找著什麽,可是紛亂中看不清,聽不見,只是覺得心裏很焦灼,像是丟了什麽要命的東西。

遍尋不見,她哭了。

被自己的淚水驚醒,猛地坐起身。蒙昧的血紅夜色中,看到一具□的背脊近在咫尺,闊肩窄腰,朗然挺拔,正背對著自己立於床榻前,款款解去腰帶……

“止……止息大人?”驚惶間,她竟然又像從前那樣小心翼翼地喚他。

風止息頓一下,回身,淺笑著俯身過來。

“你……你做什麽?”落清心懵懵地看著他,“我們現在不是有仇呢麽?”

“怕什麽?又不是第一次了。”

落清心抓緊被角拉到下巴處:“不,不不不不,風止息,這樣不好……我們現在需要做的,是把話說清楚……首先,容越還活著,你也不必設計試探我,他們根本就不是我害的!第二……餵,風止息——”

風止息充耳不聞,只管霸道地往她身側一躺,深紅色的長發如錦被般落在他胸前,堪堪鋪滿。

他奪她手裏的被子,拉來扯去奪不過,擡眼看她,淺笑說:“你睡了我……”

落清心眼睛瞪大恨不能掉出來,臉漲紅:“啥……”

“……的床。”風止息眼中有盈盈醉意,幾分迷離,幾分淡漠,幾分玩笑,幾分深沈的悲涼。就像是墮魔之前的他,風中鈴鐸,蕭肅清朗,淡漠如冰,卻其實濃烈似火。

落清心看得一時癡迷,回憶的淚水幾欲奪眶而出。回過神時,嗅到他身上的桃花熏香,才明了,他大概是喝了不少池中美酒。正如他曾說過的,喝這酒,沒有一刻是不醉的。他從前一直醉著。然他醉起來,不瘋不顛,只是變了一個人,不再殘暴不再危險,溫柔而脆弱,讓人心疼。

只是額上那塊魔之印記,再也無法淡去。映著他的容顏,美是美極,卻觸目驚心。

“啊?哦……你的床啊……那,那我下去,我去跟容越一起睡,也好照看她的身體……”

風止息不攔她,看著她挪呀挪,挪到床尾,抱著被子跳下床,光著腳向門口走去。蒙昧夜色中,她□的肩頭手臂上橫斜著道道傷疤,瘦弱的身軀像是飄零的葉,仿佛再經不起一絲風。

“落清心——”風止息淡淡喚她。

“啊?”落清心茫然而慌張地回頭,只顧回頭,腳下沒停,一不留神踩空眼看就要跌入偌大的瓊漿玉池。

“呀——”她低呼一聲,下意識松開了手裏的被子,雙臂在空中撲騰幾下,發覺於事無補,於是決定放棄掙紮閉上眼睛等著水花飛濺。

然而遲遲沒有等到水花飛濺。落清心睜開眼,只見那一襲錦被已然款款漂浮在水池上方的半空中,堪堪接住了自己的身體,沈沈浮浮,酒霧繚繞,坐看四周,如煙雨朦朧,涼爽氣清。

風止息站在面前,隨意披了一件質地輕薄的寬大白衫,隱約□的前胸,被長發半遮半掩。他翻手自縹緲虛無中取了兩只透如寒冰的琉璃盞,又自身周水霧中斟了半滿,遞了一只給還未起身的落清心。

“這酒,你想陪我飲一盞嗎?”

“不,不,這酒太醉人,我現在不能喝……”還有重要的事情要辦。

風止息無所謂地笑笑,隨手將那只遞過去的琉璃盞丟入池中,只見彩光乍迸,一時間那盞便化作五彩星辰,緩緩升上天空。

他無視落清心驚嘆的表情,徒自仰頭將手中另一盞酒一飲而盡,然後又將空盞擲入池中。

幻彩流光中,他蹲下身,輕輕挑開落清心胸前的紗衣,看著那紅色圖案,問:“這是什麽?”

落清心將目光從空中的星辰流光收回,楞怔半晌,說:“這個……呵,一個破圖案,你們一個個這樣在意,真的重要嗎?古錯不是說了麽,沒錯,是我學她的樣子刻的!如何?”

“我再問你一遍,真是這樣嗎?”

“千真萬確!我真恨不能自己從來就沒有這個破圖案!白白招來多少禍端!”

風止息看她半晌,失望地收回手,無比悲涼地冷笑道:“到底是誰在捉弄我!”

落清心見狀疑惑不解,又想起這圖案救她一命的神奇之處,風止息又仿佛認得它,莫非真是什麽重要的東西。忙想改口,剛說了個“其實”,便猝不及防被風止息狠狠抓住手腕拉到自己跟前。兩人的手交疊一處,那兩枚流螢的戒指剛一相觸,便綻開耀眼的光,晃了眼睛,刺痛了心。現在,這玩笑一般的戒指,還有意義嗎?

“落清心,我記得你素愛搜集故事,那麽,聽我說說我的故事如何?”他顯得莫名激動起來,原本就是深紅色的眼瞳泛著淒厲的可怕血光。

“風止息,你怎麽了——”

“我,古華帝國的大皇子,封止息,因為深愛一個女子,約定與她同生共死。有一天,我騙了她,離開了她,她傷心欲絕。你猜,最後的結局是什麽?”

“我……不知道。”其實是不想聽下去,他和別人的故事。

風止息苦笑:“原來你真的不知道……”

落清心愕然:“你……難道,你希望我是她?”

“對,我希望你是她,我一直以為你是她!可是,我大概是猜錯了。”

“你……真的,真的希望我是她?”落清心感動到驚惶。

“最後,她為我而死,即便我背棄了她。我聽到她對我說的最後一句話,是‘等我’。我沒能留住她,只能守著承諾,在這茫茫世間一直找尋一直等,等到記憶都冷了思念都淡了。可是這始終是我活著的唯一理由。你說,我該不該等?”

“該等。”

“如今,一千年過去了,我終於等到了她,記憶一點點回來了,我想起了與她一起的每一件往事,想起了她的容顏和天真的笑,想起了最後淚水劃過她面頰時我深深的心痛,可是就是無法找回我們理應刻骨銘心過的愛。是不是時間過了太久,恩情還在,愛卻真的會逝去?我已經沒有辦法再愛上古錯,一點辦法都沒有。”

“可是她還愛你。”

風止息苦笑:“是我對不起她。我已不能愛她,這份情債,只好挫骨揚灰來還。我會給她她想要的一切。這,便是我的故事。”

他不愛她。落清心心中幾分悵惘幾分欣喜,不知何種滋味,笑問:“你會給她她想要的一切是嗎?那麽,包括殺了我嗎?”

風止息垂頭望她一陣,攬著她的腰猛地拉到自己身上,眼中滿是絕然的淒厲:“落清心,你知道我為何會背棄一千年的諾言。”

“我……”落清心只覺望著他深沈的眼眸心像是被人百般揉搓,灼熱而痛,不能呼吸。突如其來的希望,像是這滿池桃花釀一般誘人墮落沈淪,幸福而苦澀的暈眩。

他微醺得有些迷離,額上的印記柔和如夏季的花。他說:“落清心,假若有一個人,總是能輕而易舉地摧毀我自以為堅定的信念,你說,我該拿她怎麽辦?”

落清心濕了眼眶:“這樣該死的一個人,或許你該殺了她,以絕後患。”

風止息湊到她唇邊,輕柔吐氣:“或許,我也可以選擇認命,就這樣任憑她在我的世界裏恣意妄為,因為我愛上了她……”

落清心望著他不能言語。心中早已翻滾如洶湧之江河。平生最幸福的一刻,莫過於此了吧。

風止息俯身吻住她輕抿的唇,閉上眼,深深淺淺地輾轉,很快便難以自拔,如狂風驟雨一般。

落清心貪婪地忍受。

“落落,你的真心,真正的真心,告訴我吧,別再折磨我。”

落清心輕輕掙開他的懷抱,說:“我的真心?我的真心……風止息,發生了太多的事情,你我身上背負了太多的罪孽,那些因我們而死的無辜的生命,還不能安息,我怎麽配有真心?怎麽能轉眼就自私地去兒女情長?風止息,明天,明天天亮你隨我去一個地方好嗎?天地枯竭,大難將至,天下蒼生,命在旦夕,生與滅,全部系在聖神之魂上面了!明天,我陪你一起,去把它交給墨華,好嗎?”

風止息情意款款的眼眸突然冷了下來,慢慢浮起了一層冰霜。

“這,就是你的真心?”

“風止息,不要再執念了,不要再錯下去了!你的力量已經足夠強大了,不要再依靠聖神之魂了,這是萬劫不覆的罪過,會激起眾神的憤怒的!把它交出去吧,救救蒼生,救救自己!”

風止息怒不可遏擡起手,用盡力氣扇向落清心蒼白的臉頰。她猝不及防跌倒,滾落酒池。掙紮著浮出水面,趴在池沿,垂著頭,咳嗽連連,委屈的眼淚如暴雨般狂亂地砸在地面,落魄得不成樣子。

“呵呵……哈哈哈哈——”風止息扶著額頭,沈沈地笑兩聲,而後難以抑制地放聲大笑起來。笑聲蒼白苦澀,是絕望的自嘲。

“風止息,你聽我說……”

“滾。”

“風止息……”

“滾!”他不耐煩地揮袖,一室傾亂,所有的東西都被打翻在地,精美的夜光石立燈碎了一天一地,瑩瑩碎片如撕裂的夜空星辰,胡亂地落在各處。

落清心身上被劃出一道道細細的血口子。只能低下頭咬著牙忍受。他的憤怒。

風止息繼續狂亂地揮舞衣袖,破壞身邊能破壞的一切:“是我的錯,竟然對你講真心。可笑。我又錯了,我又錯了!”

落清心無力地伏地飲泣,不知該說些什麽。

風止息突然吐出一口鮮血,直直倒地。昏死過去。

落清心急忙撲過去,扶起他,說:“對不起,風止息,對不起,把你氣成這個樣子。你能愛我,我何其幸哉,此生足矣,怎敢辜負這深情厚意?我又何嘗不是對你傾心傾意,可是……可是我真的不想看你萬劫不覆,我想要你好好的,不管我能不能活著被你所愛,我希望你是好好的。聖神之魂,你就舍了吧。放心,我既不會把你帶到天界他們的勢力範圍,也不會告訴別人進入魔界的方法,我只帶你到界門外,即便墨華有厲害的手段,他也只是孤身一人。我會陪著你,我們身後還有魔族的千軍萬馬,若有危險,他們定然會趕來救你。等擺脫了這些紛擾,等拯救了蒼生洗清了罪孽,我也有千言萬語要對你說,風止息,我好愛你……”

“住口!”門被狠狠推開,古錯紅著眼睛進來,一腳踢開落清心,自己扶起風止息,帶他向床榻走去,“落落,你胡說八道些什麽?我不許你再碰他!滾!”

方才被風止息的威力摧毀得幾乎搖搖欲墜的床榻上方,珠簾散落,輕紗淩亂,有個五彩流光的什麽東西半隱半現,像是被人懸在屋頂上的一支……畫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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