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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十一)容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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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十一)容越

(九十一)容越

“我們走。”風止息轉身,輕柔地扶住古錯搖搖欲墜的肩膀。古錯順勢偎在他懷中。

“可是她……”玄紫指著落清心道。

風止息看都不再看落清心一眼,邊走遠邊說:“玄紫大人放心,待查明真相,我定給你一個說法。然我們此行還有要緊事要做,不便逗留。”

玄紫咬牙切齒道:“哼,落清心,暫且饒你一命,你等著,總有水落石出的一天,到時候,我要將你碎屍萬段,以慰阿越的亡魂!”

“哼——”隨行眾魔紛紛投來鄙夷的目光,然後一一轉身走遠。

地上一汪淚湖,照見清冷月光,照見落清心無助的表情。再擡起頭來的時候,風止息已經離開了很遠,幾乎沒入夜色,那玄黑色的袍子,攬著懷中一抹嬌紅,說不出的相配,如琴瑟之和諧。

落清心失聲高喊道:“風止息,你站住!”

無人理會。

她強撐起身,追過去,一邊跑一邊央求一般說:“風止息,你帶我走,帶我走吧,別留下我一個人……”

前面的身影有片刻的躊躇,微微側頭,耳上水玉晶瑩如淚光。然而他沒有停下腳步,也沒有回身看她。

落清心仍瘋了一般追過去,腳下一個不慎絆倒在地,不哼一聲,膝行追上前去,一把抱住風止息的腿,仰頭,淚光閃閃,萬分可憐地望著他說:“風止息,帶我走吧,我害怕,我們……我們的孩子沒有了……”

風止息站定,愕然一陣,低頭凝眉看向腳邊的人。

古錯頓時瑟瑟發抖,臉色因驚恐、憤怒和惱羞而漲得通紅,質問落清心道:“你在胡說什麽?什麽孩子?誰的孩子?”

落清心只管望著風止息:“我們的孩子,風止息,你和我的孩子。我們曾經有過一個孩子,他還沒來得及出世,就死了……”

古錯驚得連連後退,搖著頭說:“不可能,這不是真的!風止息,你不是說你會記起我的麽?你不是說叫我等你,等你重新愛上我,然後我們重新開始麽?你不是說此生只為我一個人而活麽?可是你怎麽可以這樣,怎麽可以跟別人做那樣的事情?連跟我都不曾做過的事情……對了,你是不是看到她身上那個跟我一樣的圖案了?她是不是騙你說那是她與生俱來的,其實不是的,她是假意與我結拜,然後學我的樣子在胸前刻的圖案,歪歪扭扭都沒刻成樣子,不信你看——”

古錯慌張無措地拎起落清心的衣領,狠狠扯掉她胸前的衣物,袒露出大片布滿猙獰傷痕的白皙肌膚,和少女凹凸有致的玲瓏身體。

一片抽氣聲。大家紛紛看向他們的魔尊陛下,不敢有所舉動。

落清心一副只好任由他人蹂躪的無奈模樣,雙手護在胸前,無辜而屈辱地擡頭狠狠瞪著古錯,什麽都不說。

她左胸口位置,唯一一塊沒有密密麻麻傷疤的肌膚上,手指間若隱若現一個清晰完整的圓形圖案,裏面畫滿交錯覆雜的紅色線條,看起來神秘而不容褻瀆,像是深深刻入骨髓肌膚般牢固,與她的身體融為一體。

“怎……怎麽會這樣,怎麽還有?我明明……”古錯冷汗涔涔,驚惶無措,臉色灰白。

她伸出鋒利的指甲,想要去觸碰落清心胸口的圖案看看真假,落清心卻突然驚恐地躲開,連連哀求:“古姐姐,不要殺我,不要再傷害我了,我知道你們兩個深愛彼此,我也不想破壞你們的感情,真的,所以我能擁有他的孩子就已經很滿足了,本想獨自撫養孩子長大,絕沒想過再來找風止息。可是,可是……誰能想到,我們的孩子……竟然這樣命薄……”

古錯目瞪口呆看著態度突然變得很奇怪的落清心。

風止息上前一步,將自己身上的玄黑大袍解下來,一把將落清心緊緊裹在其中,然後用手指輕輕撥開她護在胸口的手,看到那血色的圖案,和圖案中央一道深深的仿佛千年不愈的老舊傷痕。

他的目光第一次顯得有些茫然無措,擡頭木木地看著落清心,像是在探問心中的不解。

落清心只覺他的目光讓自己正在犯病的心臟更加重重地抽痛,虛弱到幾乎癱軟倒地。

古錯拉住風止息的袖角,說:“止息,別相信她,這是她離間我們的計謀!一定是的!這個圖案明明是我與生俱來的圖騰,是她學我的!她在騙你!止息,止息你清醒一點……唔……”

一口黑血自古錯口中吐出。風止息回身的一瞬間,落清心也款款倒下……

風止息毫不猶豫扶住落清心,向人群中道:“九方子,帶古錯先回未夕!”

九方子接住哭得梨花帶雨的古錯,關切地看一眼昏昏沈沈的落清心,說:“是。”

古錯被帶走,眼神哀怨而絕望:“風止息……你是個騙子!說什麽叫我等你記起來,原來你根本就不想記起我來!你根本就是變了心!一千年,我的一千年就換來了你的背叛!”

風止息跪地,扶起幾乎癱在地上落清心,心疼地拂去她被汗水粘濕在臉上的碎發,恨恨咬牙說:“對不起,我不知道……我沒能保護我們的孩子……告訴我,究竟發生了什麽?是誰害你變成這樣?是誰,害死了我們的孩子!”

落清心無力地笑笑:“是誰呢?我也想知道啊……為什麽我會變成這樣,為什麽姨媽和夏天會變成這樣,為什麽你會是這樣,為什麽我還不知道孩子的存在,他就已經不聲不響離開了我……這一切的荒唐到底是誰害的呢?我竟然不知道有誰可以責怪。說起來,無非是天意弄人罷了。”

風止息望著她眸光輕動,頓時自覺柔腸百結,心中五味雜陳,無法抑制莫名的心痛,長嘆一口氣,攬她入懷,說:“我看不透你的真心假意,我恨你,但從今後,我不會不管你。落落,別再去想孩子的事情,別再弄得自己遍體鱗傷……”

落清心靠在他的肩上,痛苦地捂著心口,眉頭絞成亂麻,呼吸灼重,冷汗淋淋,幾欲昏昏睡去。忍了再三,還是沒有忍住誘惑,對著風止息頸項與肩膀相連的肌膚處狠狠咬了下去,輕輕吮吸。

風止息不動聲色。

落清心迷迷蒙蒙流下淚來:“心好痛呀……好難受……”

風止息收緊手臂。

落清心只覺得有一些什麽依稀的畫面在腦袋裏揮之不去,好像是歷歷在目的深深記憶,可就是一點都想不起來。總覺得是一些非記起不可的事情,很重要很重要的事情。心裏空落落的好像丟了什麽東西似的惘然。

然而即便如此,她還是不忘強打起精神,越過風止息的肩頭,沖著被九方子強行挾走的古錯揚起嘴角無情而輕蔑地笑笑以作示威。

古錯看到她的笑容有一陣恍然失神,忘了哭泣,仿佛知道了些什麽。

古錯,做錯了事情,總要付出些代價,不然怎麽跟死去的夏天交待。即便風止息愛你,縱容你。

“落落,告訴我,你胸口的圖案……”

落清心眼眸半閉,不大清醒,已經要陷入昏迷,口齒不清地喃喃說:“風止息,風止息……我……我好像有話要對你說來著,很重要的話……”

“什麽話?”

“……記不起了……”

她昏睡過去。風止息望著她的睡顏沈默良久,握了握拳,閉上眼睛,深深嘆一口氣。然後他恢覆一如往常的淡漠姿態,抱起落清心,步伐堅定地向城外走去。

落清心幽幽蘇醒過來,睜開眼睛,遲疑半晌,才發覺自己已是身處魔界。這是誰的宮殿,如此富麗堂皇,燈如星辰,白華如燈,琉璃如花,靜數芳華。

殿內空無一人。她以為空無一人。中央大大的水池中玉液半滿,映著天色的血紅,泛出淡淡酒香,裏面還飄著紅色的花瓣,像是從裂天山采擷下來的桃花。兩旁的立燈是整塊的夜光石,潔光瑩瑩,明如夢幻,一看便知采自白狐丘。

魔國不生花木,風止息大概是思念桃花美酒的醇香了吧,采了人間的花瓣。至於那夜光石……落清心心頭一震,他為什麽這樣喜歡夜光石呢?僅僅是因為怕黑嗎?還有,用如此大量的夜光石點綴魔界,想必他是去過白狐丘的,那麽圖龍所說的話,關於他滅了白狐一族的事情,是否有可能是真的……

不,不想了。她現在什麽都不願去想,因為這世上有太多事是沒有真相的,而她也沒有時間去尋找真相了,只好相信自己願意相信的,逃避自己不願相信的。

人生至死,究竟能看透幾個真相呢?往往很少。有的時候覺得豁然開朗,最後卻發現只不過是走進另一個假象。

想想自己昏迷前對風止息和古錯說過的話,落清心一時覺得有些厭惡和懊惱,突然感到很無趣。她望著水中自己的倒影苦笑:“落清心,你究竟在做什麽啊?”

“嗯——”房間的另一側,一閃虛掩的門內傳來一聲輕輕的悶哼。落清心警惕地豎起耳朵,卻再沒有聽到任何聲音。

她小心翼翼走到那扇門前,試探地敲了敲:“有人嗎?”

悄無聲息,沒有人回答。

她轉身欲走,又忍不住回身,沿著門縫往裏瞄了一眼。浮動的珠簾後,床榻上隱約躺著一個人,紫色的身影,一動不動,像是睡著了。

落清心加重力氣再次敲門:“不好意思,請問這是您的房子嗎?”

榻上的人不回答,卻突然痛苦地哼哼起來,像是深陷夢魘難以自拔。

落清心遲疑再三,還是推門進去。榻上人朝內側臥,脖子上一道初初愈合的深深刀傷,幾乎割斷喉嚨。她仿佛在噩夢中,身體瑟瑟發抖,不時扭動身軀。伸手輕輕翻過來這紫發女子,一看,竟然是容越。

“容越,容越你醒醒……是誰傷了你……你怎麽樣了?”

容越只是皺著眉頭發抖,如何也醒不過來。一摸她汗淋淋的額頭,燙得落清心立馬縮回手來。

“容越,容越……你活著就好,可是到底發生了什麽事情?快醒過來吧,大家都以為你已經……你的玄紫姑媽很擔心你……”

眼見不起作用,落清心又回身沖著殿門外喊道:“有人嗎?外面有人嗎?快來救救容越!容越她沒死,她在這裏!”

無人應聲。

落清心急忙起身跑出去,一推門便看到九方子負手立於門前,見到她便欣然一笑。

落清心拉他進屋:“方子兄,你來得正好,我找到容越了,她沒有死,但是受了很重的傷,又高燒不退,怎麽搖都搖不醒,你快來,快來想辦法救救她……”

九方子並不著急,緩緩道:“我就知道,一定不會是你做的。”

落清心楞一下:“……什麽?”

“沒什麽……落清心,你不必太過擔心,她已經沒事了,只是一直醒不過來而已。”

“你……知道她還活著?”

“當然,是止息陛下救起她的。”

“他也知道容越活著?”

“是。”

落清心心寒地倒退兩步,冷笑:“你們都知道?那為什麽還要汙蔑說是我殺了容越?”

九方子自覺多嘴,懊惱道:“不是的,只有我跟陛下知道而已,其他人一概不知,連玄紫都不知道。陛下也並沒有為難你,他攔住了玄紫,不讓她傷害你,你是知道的。”

“這是哪裏?”

“止息陛下的寢宮。”

“他在哪裏?”

“他有要緊的事情要辦。”

落清心扶著額頭輕蔑地笑:“原來是這樣。他讓我跟受傷的玄紫共處一室,是想要試探我是吧?”

“這……”九方子尷尬無語。

“呵,你們以為我會趁機殺了容越嗎?哈哈,哈哈哈哈,真是叫我說什麽好呢?你們一個個這樣睿智……”

“不是的,落清心,你別多想,憑我和止息陛下對你的了解,根本就不相信你會傷害別人。這樣做,也是為了查明事情的來龍去脈……當時陛下救起容越的時候,她已經奄奄一息了,費了好大的勁救回來,可她就是遲遲不醒,所以我們無法對她問話,始終不能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麽事情。而近日來,容越夢中常常喚著兩個人的名字,一個是你的,另一個……”

“所以,剛好就坐實了我的罪名是嗎?”落清心笑著點點頭,“這倒是的。那麽,另一個名字是誰的呢?”

“是……古錯。”

“古錯?哼——哈哈哈哈——”落清心笑到流淚,卻還是仿佛止不住一般大笑,“古錯,古錯啊……因為她是你們的魔後,所以你們絲毫都不懷疑她,只是懷疑我是吧?”

“不,落清心,並非如此。只是……你要明白,風止息與古錯,曾有一段情緣。即便真是她,陛下也不會責怪她的。但這不代表不相信你。”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相信?這是相信?還是侮辱?我不要這樣的相信可以嗎?”

“唉,我知道你的傷心,也眼見過你和他的情投意合。但是,我越來越了解,風止息其人,看似冷漠,其實是一個太重感情的人。他曾對我說,‘情深不壽’,這話用來形容他也不差分毫。他說他有一份情債,用盡三世也無法償清。我眼看他苦苦追憶有關古錯的記憶,有時似乎記起了,寵愛無邊,有時又似乎想逃避,冷若冰霜。他在折磨自己,很痛苦,別人看不出,但我看得出,因為我知道,他的消沈,或許是因為你的緣故。他,背負著放不下又記不起的過去,卻又分明愛上了你……而你,我不明白的是,你究竟為什麽要一次次欺騙他?”

“欺騙?”落清心苦笑。是啊,算起來,她欺騙了他多少次。什麽解釋什麽誤會,全都是無力的借口。

“九方子,你與古錯有前緣嗎?”

“什麽?”

“有嗎?”

“當然沒有,我平生只愛過一個人,你知道的。”

“那麽,我告訴你,我猜測是古錯傷了容越,因為容越曾對我說過,她發現了古錯的秘密,一個關於‘筆’的秘密,還有,她說自己親眼所見古錯濫殺魔族,我猜想古錯是因此而殺她滅口。另外,我從未在劍上下過毒,古錯一定是裝的,她在騙取風止息的憐惜。九方子,你選擇相信我,還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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