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十）覆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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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十）覆仇
（九十）覆仇
一只大手撫過落清心的額頭，略施法術，一揮，便仿佛抹去了一些什麽。落清心皺著眉頭，在夢中苦苦掙紮一陣，便認命般平靜下來。
醒來的時候，腦袋沈沈像是被倒掛了很久，記憶一時有些錯亂，遙遠得像是隔世千年百年以前的事情，零零碎碎拼不起來。
第一個想起來的事情，就是夏天死了，且早已默默度命於她。然後慢慢浮現出古錯猙獰的面孔，和拼命撕扯她胸口圖案的可怕畫面，歷歷在目，卻不記得她說了些什麽，古錯又說了些什麽，也不記得自己當時為什麽那麽憤怒。
落清心睜開眼睛，理一理頭緒，發覺自己是躺在雲一樣軟綿綿的床上，陽光橫鋪滿地，整個房間都好像建在雲端似的飄飄渺渺。扭頭看到一人銀發錦袍，背對著站在榻旁，正側臉看著手裏點燃了的一根什麽長長的焦黑的東西，若有所思。
“你是……”第一反應是，他大概是蒼魔罷。
那人聞聲轉頭，很有禮貌地微微笑看她。
“墨華？”
“是。”
落清心起身便走，無奈一陣暈眩又跌坐回去。
“姑娘別急著走，我有話對姑娘說。”
她笑：“又有什麽詭計？想再借我的手去殺風止息嗎？神仙大人！”
墨華做吃驚樣：“殺？我何時想過要殺他？他可是我骨肉至親的兄長啊！”
“兄……兄長？”
“是啊，雖然我生來與他不在一處長大，可我一直都知道自己有一個命途多舛的堂兄，他母親早逝，父親為天界戰死，自己又流落人間，本應有享不盡的榮華富貴代代輪回，卻不知為何盜取了天界聖神之魂，觸犯了天規，後來又如何也不肯歸還悔改，遂墮落成魔……”
“你是天帝慕夷之子？”
“在下不才，天帝二子。”
難怪如此狠毒，落清心心道。她冷哼一聲：“你說是風止息盜取聖神之魂，我怎麽會知道是真是假？是真是假又與我何幹？墨華大人，你大概選錯了人，我不是一把趁手的利劍。”
“姑娘你誤會了，我並非惡人，只是想要盡力保護萬民蒼生啊！姑娘你可知那聖神之魂是何物？”
“……哼，不知。”
墨華將信將疑：“果真不知？”
落清心腦中莫名閃過一個念頭，好像自己曾經見過那個什麽神秘的“聖神之魂”，可是轉念又覺得可能是因為聽說過太多次了，記憶有些錯亂了，遂不解道：“我該知道什麽嗎？”
“不，你當然不知道，凡人是沒有機會見到聖神之魂的，更何況它已經遺落了千年。所謂‘聖神之魂’，是上古創世眾神肉體寂滅後靈魂所凝聚而成的一顆靈珠，它擁有超越宇宙天地的無窮力量，是世間萬物生滅萬古輪回的源源不斷的能量之源。自眾神寂滅以來，它就被保管在九天之上，能量自天河流註人間，遂河流山川樹木稻禾得以生生不息，遂造化蒼生，六界井然有序。可是自從風止息盜走聖神之魂後，天地之能量所剩無幾，且正在急速枯竭，天上地下，災難接踵而至，生命賤如草芥，這你想必也是看到的吧？而風止息，憑借聖神之魂助長了其貪婪嗜殺的魔性，時間越久，聖神之魂的能量越多地度入他的身體，他力量就越強大，終有一日，他會強大到沒有人可以應對，他的魔性也會爆發，最終毀滅世界……”
落清心只覺轟然：“怎麽會……這樣？”
墨華眉頭凝重，握住她的肩膀，真誠地說：“所以，落姑娘，請你幫幫我，取回聖神之魂，免去生靈塗炭的一場大浩劫，於你，也可以挽救墮落的風止息，阻止他無盡的殺戮。我知道你愛他，那麽，請救救他……”
“我不會相信你，你明明是要致他死地的！否則，你也不會在‘天穹’劍上煨毒！”
“煨毒？”墨華詫異，“我何曾煨毒？誰聽說過神仙幻化成的兵器上居然還要煨毒的？那豈不是會掩蓋了兵器的神性嗎？我怎麽會那麽不高明呢？”
“你是說……你沒有用毒？”落清心心生狐疑。
言辭鑿鑿：“當然沒有，我是絕不會傷害兄長性命的！再說，‘煨毒’是凡人才會用的拙劣手段。”
“可是古錯……怎會中毒？”
“古錯，就是那個險些要了你的命的女人嗎？呵，你還信她嗎？她是個蠢女人，嫉妒成性，要不是因為她，你的小夥伴夏天無怎麽會無辜死去？”
落清心咬唇不語。
“怎麽樣？姑娘可願意幫我？”
落清心冷冷道：“你知道嗎？我是活不了多久的。這世界毀滅與否，事實上，我並不在乎。再者，墨華大人，如果連你們神仙都束手無策，那我區區凡人，恐怕是幫不了你的。你何不去找諸吾跟少鐘呢？他們不是比我有用嗎？”
“此言差矣，落姑娘，他們兩個都不成氣候，又心胸狹隘，爾虞我詐，不堪重任。而你就不同了，我知道你稟性純善，崇尚正義，眼下萬分危急關頭，看到黎民受難，定然不會置萬世蒼生於不顧的。”
落清心沈默一陣，突然仰笑：“哈哈哈哈，你錯了，我也是會絕望墮落的，天下蒼生又如何？仙魔恩怨又如何？我不在乎！我現在恨不能所有人都跟我一樣悲慘！聖神之魂給他又如何？他毀滅了世界又如何？他開心就好。”
“你……”墨華稍顯愕然，隨後笑道，“那好，就算不為蒼生，那你總該為風止息做點什麽吧？難道你真的忍心看他罪孽深重，萬劫不覆，最終受到神的懲罰嗎？”
落清心怔了一怔，有些意外。
“呵，你以為眾神會看著自己的心血自己的子民自己的世界被傾覆而坐視不管嗎？終有一日他們會醒過來，然後狠狠懲罰那個天地間不可饒恕的罪人……你不怕嗎？他肉體會灰飛煙滅靈魂會永世受難不得超生，他會很痛苦，萬劫不覆，你忍心他淪落至斯嗎？”
心好像被人狠狠揉了一把，難受得不能呼吸。萬劫不覆，又是萬劫不覆，難道真的有註定的命運嗎？可是為什麽？
墨華陰測測一笑，從懷中掏出一件東西，說：“姑娘不妨考慮一下，是眼睜睜看著他挫骨揚灰萬劫不覆好呢，還是與他兩相廝守度過一段平靜的歲月好？我這裏有一顆珠子，與你身體裏那顆一樣，曾經是守護聖神之魂的世間仙靈幻化成的一對聖珠，你身體裏那顆當年隨聖神之魂一起滾落人間，遭到毀滅性破碎，所以你心頭時刻都在滴血。而我這裏這顆，除了因久失能量而漸漸喪失靈性，基本完好無損，可保你十年安好性命，姑娘若幫我取回了聖神之魂，我便將這珠子贈與姑娘，如此，你便有時間與他恩愛一場了……如何？”
落清心看著他手裏光彩熠熠的珠子，裏面照見自己死灰般的面容，和身後鮮艷美麗的景色，有些動容，她猛然抓緊胸口衣服，仿佛絞心的痛：“……需要我做些什麽？”
墨華暗自得意地笑笑，不動聲色說：“很簡單，兩個選擇：一，十日之後，帶風止息到裂天山頂，天河之畔，那裏是天脈之所在，聖神之魂的神性會得到召喚，介時我只需略施法術，便能將其收回，重新安置於九天之上天脈中央；二，十日之內，找到通往魔界的結界所在，打探出穿越界門的方法，然後告知我，我自己進去找哥哥，勸他歸還。放心，父親命我只許只身前往，絕不帶另外的人馬。姑娘可以自己斟酌，二者選其一便可。”
落清心半信半疑：“你真的只是想要那個聖神之魂？那個東西真的在他身上嗎？”
“當然！我只要取回哥哥帶在身邊的聖神之魂，來拯救萬民，絕不傷他性命。再者，我單槍匹馬，怎麽敵得過魔尊風止息呢？無非是盡力規勸他不要沖動做後悔的事而已。落姑娘，請相信我，我以仙格向你保證，我說的都是實話，絕無摻假。水深火熱中的黎民蒼生，救與不救，風止息的萬劫不覆，救與不救，全在姑娘一念之間了！請慎重考慮啊！”
落清心咬著下唇沈默良久，說：“我會看著辦……”
墨華跪地稽首：“多謝姑娘，顧憐蒼生，顧全大義！”
“我並沒有說一定會幫你……”落清心不願受此一拜，厭惡地側身躲開，手碰到床榻裏側的琴，只見四弦齊備，唯有不久前才出現的紅色五弦不翼而飛。
“阿五呢？”她疑惑。
“什麽？”墨華探頭，“弦斷了是嗎？沒什麽要緊的，我命人替姑娘接一根世間最好的絲弦即可，配上如此絕世好琴，定然不同凡響。”
“可以嗎？”落清心猶疑自語，“可是那樣阿五會回來嗎？會住得習慣嗎？其中的故事呢？它還什麽都沒給我講……”
“需要我的幫助嗎？”
“啊？”落清心回過神來，“不，不用。那麽，墨華大人，我可以走了嗎？”
墨華欣然起身：“好，這顆珠子我先替姑娘好生保管，來日事成，雙手奉上。現在，我送姑娘去垣古城。”
垣古城，風沙，蒼涼。
落清心自天空落下在街道上，舉目四顧，廢棄的房舍還在，卻了無人跡，一片荒涼，死氣沈沈。還記得當日經過這裏時，淳樸百姓各自帶著自己腦袋裏的小聰明做著買賣馴獸的小生意，飛禽走獸旁若無人大搖大擺地從大道上經過。一場災難，毀了一座城。
她起身，茫茫然走過幾條街巷，遍尋不見，悵惘踟躕。
“風止息，你在嗎……”
天色漸晚，燈不上。昏暗棄城，野草遍生，陰森森如同荒野，壓抑淒涼。
心又絞痛，落清心捂著胸口蹲下身，摸出藥瓶，空空如也。無奈地嘆聲氣，汗淋淋強忍著疼痛。
夜幕，星辰，微光。地上有晦暗的影子，是她蜷縮起來的小小的影子。
一陣清風襲來，帶著微微桃花冷香。有人悄無聲息來到她面前，駐步，衣袂翻飛，拂過她發梢。
落清心懵懂地擡起頭，紅著眼睛望向居高臨下的絕美男子。額上那一抹跳動的鮮紅，還有深邃的目光，在月光銀輝中顯得格外清寒而又妖冶，像是誘人墮落的深淵。
他不帶感情地邪邪一笑，說：“落清心，還在堅持做偽善的事情嗎？”
聽到這聲音，落清心渾身一震，險些落下淚來。然而她沒有，只是淡淡說：“止息大人，把聖神之魂給我吧，它在你身上也沒什麽用的，只會招致災難。”
風止息但笑不語，靜靜看著她，就好像要看穿她的愚蠢。
他總是什麽都不說，身上卻始終散發出獨特的悲涼，讓她莫名心痛，錯覺自己似乎感受得到他的心痛。其實他是否心痛呢？她並不知道。
一群人這才跟上來，其中一人怒氣沖沖飛身而來，手中利劍直刺落清心，道：“還我阿越命來！”
紫發紫衣，正是玄紫。
風止息揮袖擊落玄紫的劍，攔住她說：“不要莽撞。”又轉向落清心，問：“是不是你？”
落清心茫然不語。
玄紫氣不過，卻也不再硬來，只是恨恨地瞪著落清心，淚流不止，滿腹酸楚。
“當然是她！蛇蠍心腸！我親眼看到容越是被落清心所殺的！那天容越攔住她不許她進入魔宮，她立即惱羞成怒，殘忍殺害了容越！”古錯自風止息身後走來，食指因憤怒而顫抖，指著落清心的鼻子，撕心裂肺地指控。
“容越……發生了什麽事情？”落清心驚得一身冷汗。
古錯痛心疾首地扯著風止息的衣袖，說：“止息，阿烏……阿烏去找她始終都沒有回來，阿烏一定也是被她殺死的！止息，我們殺了她，殺了這個喪心病狂的女人，替容越和阿烏報仇，好不好？”
容越，阿烏？他們怎麽了……落清心心又沈一分，說不出話來。
風止息安慰地握住古錯惶恐不安的手，冷冷問落清心：“是不是你做的？”
落清心無辜看著他，不安地搖搖頭，喃喃說：“不是的，不是這樣的……到底發生了什麽……”突然又笑出聲，起身輕蔑地對古錯道：“又是你編造的謊言吧？古錯，你何苦呢？我知道你根本沒有中毒，為什麽要一而再地騙大家呢？你在怕什麽？”
古錯花容失色，莫大委屈般泫然欲泣：“你在說什麽？落落，你為什麽要汙蔑我？明明是你在劍上下的毒，要不是因為你，我何必這樣辛苦地活著？你現在怎麽可以無恥地詆毀我呢？為什麽不能做個好人呢？你恨我們什麽？一定要這樣做才開心嗎？落落，容越和阿烏都與你有交情的，你怎麽可以對自己的朋友下此毒手？落落，你心機怎麽會這樣重？接下來還要做什麽？難道要害我和止息了麽？止息，千萬不要相信她，你千萬不可以相信落清心，她陰險歹毒，說不定會想辦法離間我們！她太可怕了！”
一邊說，她一邊縮進風止息的懷中。風止息憐惜地攬著她瘦削的肩，質問一般看著落清心，什麽都不說。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落清心大笑到心痛，“古姐姐，從來不知道你這樣會胡說八道！請問，你手上的傷是怎麽回事？”
古錯將裹著白紗的右手縮到袖中，失神搖頭：“沒什麽，沒什麽，只是不小心打碎了東西，劃傷而已……”
落清心敏銳地捉住古錯躲藏的右手，猛地揭去白紗，說：“讓我看看，是不是容越的彎刀刺傷的——”
白紗落地，大家紛紛倒吸一口涼氣，扭開頭不忍直視，落清心則啞口無言，呆呆地瞪著那只流著黑紫色的血的幾乎爛掉的手，哪裏有傷口的形狀？
古錯頓時淚如雨下，哭得傷心欲絕，膽怯地收回手，埋頭在風止息胸口，可憐兮兮地哽咽：“對……對不起，我也不想變成這樣，可是身體裏的毒怎麽都出不去，一個小小的傷口都會爛成這個模樣……對不起，我好不起來了，配不上你了……”
“不可能啊……”落清心癡癡地伸手來欲抽出古錯的右手再做觀察，“‘天穹’明明沒有毒啊……”
“啪——”還未碰到古錯的袖子，落清心便被一個強有力的巴掌拍得重重倒地。嘴角一絲絲灼燙感，舌頭舔過，有些腥甜。
落清心驚魂未定地擡頭，茫然的眼中淚水幾欲噴湧而出。
風止息將失控的手握了又松，松了又握，輕輕顫抖，一字一頓說：“不要碰她！”
一瞬間，堅強如落清心也再忍不住，淚水洶湧流出，“劈劈啪啪”，如滂沱大雨，傾灑地面，將蕩起的塵埃凝成泥濘，片刻便成汪洋沼澤。
但她不哭——只是流淚而已，倔強地不肯發出哭泣的聲音，仿佛感覺不到臉上的淚水奔湧，毫不畏懼地仰頭望著風止息，反倒牽起嘴角輕蔑地笑了。
她不再說什麽，不再力圖解釋。她終於明白他的不解釋，因為解釋往往是蒼白的。世上只有信與不信，而沒有純粹的真與假。
現在他不信她，那麽古錯說的屬於她的罪過就都是真的。
他信古錯，那麽謊言也完美得錦上添花，徒增他對古錯的愛意而已。
多麽完美的故事結局，拋棄了她落清心的故事結局。錯過了，就失去了。誰讓古錯是他苦等的前世呢？
她的笑帶了幾分冷冷的清高，風止息仿佛看得到她越來越厚的心防，和絕望的悲哀。
風止息突然有些恍然。他將古錯交到玄紫手裏，蹲下身來捏住落清心的下巴，觀察良久，說：“你到底想要什麽？”
但笑不語。
風止息手上力氣加重了幾分：“我曾經以為你是一個單純善良的人，但你不是；我又以為你是個貪戀權勢有野心的人，但你似乎也並不是；我以為，你是因為愛，或者因為恨，但你總是在最後告訴我那只是你的一場計謀，我被玩弄其中。你好像想從我這裏得到什麽，可是又好像其實什麽都不想要。落清心，我看不透你。告訴我，你究竟要的是什麽？”
“我要聖神之魂。”
“借口，你明知道我沒有。”風止息湊到她唇邊，鼻息相聞的暧昧距離，深深望著她的眼睛，狠意十足地戲謔說，“說，你想要什麽？說啊，說出來，也許我能給你……”
落清心冷笑：“實話跟你說了吧，夏天死了，拜魔後殿下所賜！我要你的古錯給我的夏天償命！”
身後眾人猛然一驚，紛紛怒氣沖沖道：“殺了她！陛下，殺了她——”
風止息眼中閃過一道危險的光芒，狠狠將落清心推開，站起身，說：“落清心，若我發現你真的殺了我的人，我會讓你償命！在此之前，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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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十）覆仇
一只大手撫過落清心的額頭，略施法術，一揮，便仿佛抹去了一些什麽。落清心皺著眉頭，在夢中苦苦掙紮一陣，便認命般平靜下來。
醒來的時候，腦袋沈沈像是被倒掛了很久，記憶一時有些錯亂，遙遠得像是隔世千年百年以前的事情，零零碎碎拼不起來。
第一個想起來的事情，就是夏天死了，且早已默默度命於她。然後慢慢浮現出古錯猙獰的面孔，和拼命撕扯她胸口圖案的可怕畫面，歷歷在目，卻不記得她說了些什麽，古錯又說了些什麽，也不記得自己當時為什麽那麽憤怒。
落清心睜開眼睛，理一理頭緒，發覺自己是躺在雲一樣軟綿綿的床上，陽光橫鋪滿地，整個房間都好像建在雲端似的飄飄渺渺。扭頭看到一人銀發錦袍，背對著站在榻旁，正側臉看著手裏點燃了的一根什麽長長的焦黑的東西，若有所思。
“你是……”第一反應是，他大概是蒼魔罷。
那人聞聲轉頭，很有禮貌地微微笑看她。
“墨華？”
“是。”
落清心起身便走，無奈一陣暈眩又跌坐回去。
“姑娘別急著走，我有話對姑娘說。”
她笑：“又有什麽詭計？想再借我的手去殺風止息嗎？神仙大人！”
墨華做吃驚樣：“殺？我何時想過要殺他？他可是我骨肉至親的兄長啊！”
“兄……兄長？”
“是啊，雖然我生來與他不在一處長大，可我一直都知道自己有一個命途多舛的堂兄，他母親早逝，父親為天界戰死，自己又流落人間，本應有享不盡的榮華富貴代代輪回，卻不知為何盜取了天界聖神之魂，觸犯了天規，後來又如何也不肯歸還悔改，遂墮落成魔……”
“你是天帝慕夷之子？”
“在下不才，天帝二子。”
難怪如此狠毒，落清心心道。她冷哼一聲：“你說是風止息盜取聖神之魂，我怎麽會知道是真是假？是真是假又與我何幹？墨華大人，你大概選錯了人，我不是一把趁手的利劍。”
“姑娘你誤會了，我並非惡人，只是想要盡力保護萬民蒼生啊！姑娘你可知那聖神之魂是何物？”
“……哼，不知。”
墨華將信將疑：“果真不知？”
落清心腦中莫名閃過一個念頭，好像自己曾經見過那個什麽神秘的“聖神之魂”，可是轉念又覺得可能是因為聽說過太多次了，記憶有些錯亂了，遂不解道：“我該知道什麽嗎？”
“不，你當然不知道，凡人是沒有機會見到聖神之魂的，更何況它已經遺落了千年。所謂‘聖神之魂’，是上古創世眾神肉體寂滅後靈魂所凝聚而成的一顆靈珠，它擁有超越宇宙天地的無窮力量，是世間萬物生滅萬古輪回的源源不斷的能量之源。自眾神寂滅以來，它就被保管在九天之上，能量自天河流註人間，遂河流山川樹木稻禾得以生生不息，遂造化蒼生，六界井然有序。可是自從風止息盜走聖神之魂後，天地之能量所剩無幾，且正在急速枯竭，天上地下，災難接踵而至，生命賤如草芥，這你想必也是看到的吧？而風止息，憑借聖神之魂助長了其貪婪嗜殺的魔性，時間越久，聖神之魂的能量越多地度入他的身體，他力量就越強大，終有一日，他會強大到沒有人可以應對，他的魔性也會爆發，最終毀滅世界……”
落清心只覺轟然：“怎麽會……這樣？”
墨華眉頭凝重，握住她的肩膀，真誠地說：“所以，落姑娘，請你幫幫我，取回聖神之魂，免去生靈塗炭的一場大浩劫，於你，也可以挽救墮落的風止息，阻止他無盡的殺戮。我知道你愛他，那麽，請救救他……”
“我不會相信你，你明明是要致他死地的！否則，你也不會在‘天穹’劍上煨毒！”
“煨毒？”墨華詫異，“我何曾煨毒？誰聽說過神仙幻化成的兵器上居然還要煨毒的？那豈不是會掩蓋了兵器的神性嗎？我怎麽會那麽不高明呢？”
“你是說……你沒有用毒？”落清心心生狐疑。
言辭鑿鑿：“當然沒有，我是絕不會傷害兄長性命的！再說，‘煨毒’是凡人才會用的拙劣手段。”
“可是古錯……怎會中毒？”
“古錯，就是那個險些要了你的命的女人嗎？呵，你還信她嗎？她是個蠢女人，嫉妒成性，要不是因為她，你的小夥伴夏天無怎麽會無辜死去？”
落清心咬唇不語。
“怎麽樣？姑娘可願意幫我？”
落清心冷冷道：“你知道嗎？我是活不了多久的。這世界毀滅與否，事實上，我並不在乎。再者，墨華大人，如果連你們神仙都束手無策，那我區區凡人，恐怕是幫不了你的。你何不去找諸吾跟少鐘呢？他們不是比我有用嗎？”
“此言差矣，落姑娘，他們兩個都不成氣候，又心胸狹隘，爾虞我詐，不堪重任。而你就不同了，我知道你稟性純善，崇尚正義，眼下萬分危急關頭，看到黎民受難，定然不會置萬世蒼生於不顧的。”
落清心沈默一陣，突然仰笑：“哈哈哈哈，你錯了，我也是會絕望墮落的，天下蒼生又如何？仙魔恩怨又如何？我不在乎！我現在恨不能所有人都跟我一樣悲慘！聖神之魂給他又如何？他毀滅了世界又如何？他開心就好。”
“你……”墨華稍顯愕然，隨後笑道，“那好，就算不為蒼生，那你總該為風止息做點什麽吧？難道你真的忍心看他罪孽深重，萬劫不覆，最終受到神的懲罰嗎？”
落清心怔了一怔，有些意外。
“呵，你以為眾神會看著自己的心血自己的子民自己的世界被傾覆而坐視不管嗎？終有一日他們會醒過來，然後狠狠懲罰那個天地間不可饒恕的罪人……你不怕嗎？他肉體會灰飛煙滅靈魂會永世受難不得超生，他會很痛苦，萬劫不覆，你忍心他淪落至斯嗎？”
心好像被人狠狠揉了一把，難受得不能呼吸。萬劫不覆，又是萬劫不覆，難道真的有註定的命運嗎？可是為什麽？
墨華陰測測一笑，從懷中掏出一件東西，說：“姑娘不妨考慮一下，是眼睜睜看著他挫骨揚灰萬劫不覆好呢，還是與他兩相廝守度過一段平靜的歲月好？我這裏有一顆珠子，與你身體裏那顆一樣，曾經是守護聖神之魂的世間仙靈幻化成的一對聖珠，你身體裏那顆當年隨聖神之魂一起滾落人間，遭到毀滅性破碎，所以你心頭時刻都在滴血。而我這裏這顆，除了因久失能量而漸漸喪失靈性，基本完好無損，可保你十年安好性命，姑娘若幫我取回了聖神之魂，我便將這珠子贈與姑娘，如此，你便有時間與他恩愛一場了……如何？”
落清心看著他手裏光彩熠熠的珠子，裏面照見自己死灰般的面容，和身後鮮艷美麗的景色，有些動容，她猛然抓緊胸口衣服，仿佛絞心的痛：“……需要我做些什麽？”
墨華暗自得意地笑笑，不動聲色說：“很簡單，兩個選擇：一，十日之後，帶風止息到裂天山頂，天河之畔，那裏是天脈之所在，聖神之魂的神性會得到召喚，介時我只需略施法術，便能將其收回，重新安置於九天之上天脈中央；二，十日之內，找到通往魔界的結界所在，打探出穿越界門的方法，然後告知我，我自己進去找哥哥，勸他歸還。放心，父親命我只許只身前往，絕不帶另外的人馬。姑娘可以自己斟酌，二者選其一便可。”
落清心半信半疑：“你真的只是想要那個聖神之魂？那個東西真的在他身上嗎？”
“當然！我只要取回哥哥帶在身邊的聖神之魂，來拯救萬民，絕不傷他性命。再者，我單槍匹馬，怎麽敵得過魔尊風止息呢？無非是盡力規勸他不要沖動做後悔的事而已。落姑娘，請相信我，我以仙格向你保證，我說的都是實話，絕無摻假。水深火熱中的黎民蒼生，救與不救，風止息的萬劫不覆，救與不救，全在姑娘一念之間了！請慎重考慮啊！”
落清心咬著下唇沈默良久，說：“我會看著辦……”
墨華跪地稽首：“多謝姑娘，顧憐蒼生，顧全大義！”
“我並沒有說一定會幫你……”落清心不願受此一拜，厭惡地側身躲開，手碰到床榻裏側的琴，只見四弦齊備，唯有不久前才出現的紅色五弦不翼而飛。
“阿五呢？”她疑惑。
“什麽？”墨華探頭，“弦斷了是嗎？沒什麽要緊的，我命人替姑娘接一根世間最好的絲弦即可，配上如此絕世好琴，定然不同凡響。”
“可以嗎？”落清心猶疑自語，“可是那樣阿五會回來嗎？會住得習慣嗎？其中的故事呢？它還什麽都沒給我講……”
“需要我的幫助嗎？”
“啊？”落清心回過神來，“不，不用。那麽，墨華大人，我可以走了嗎？”
墨華欣然起身：“好，這顆珠子我先替姑娘好生保管，來日事成，雙手奉上。現在，我送姑娘去垣古城。”
垣古城，風沙，蒼涼。
落清心自天空落下在街道上，舉目四顧，廢棄的房舍還在，卻了無人跡，一片荒涼，死氣沈沈。還記得當日經過這裏時，淳樸百姓各自帶著自己腦袋裏的小聰明做著買賣馴獸的小生意，飛禽走獸旁若無人大搖大擺地從大道上經過。一場災難，毀了一座城。
她起身，茫茫然走過幾條街巷，遍尋不見，悵惘踟躕。
“風止息，你在嗎……”
天色漸晚，燈不上。昏暗棄城，野草遍生，陰森森如同荒野，壓抑淒涼。
心又絞痛，落清心捂著胸口蹲下身，摸出藥瓶，空空如也。無奈地嘆聲氣，汗淋淋強忍著疼痛。
夜幕，星辰，微光。地上有晦暗的影子，是她蜷縮起來的小小的影子。
一陣清風襲來，帶著微微桃花冷香。有人悄無聲息來到她面前，駐步，衣袂翻飛，拂過她發梢。
落清心懵懂地擡起頭，紅著眼睛望向居高臨下的絕美男子。額上那一抹跳動的鮮紅，還有深邃的目光，在月光銀輝中顯得格外清寒而又妖冶，像是誘人墮落的深淵。
他不帶感情地邪邪一笑，說：“落清心，還在堅持做偽善的事情嗎？”
聽到這聲音，落清心渾身一震，險些落下淚來。然而她沒有，只是淡淡說：“止息大人，把聖神之魂給我吧，它在你身上也沒什麽用的，只會招致災難。”
風止息但笑不語，靜靜看著她，就好像要看穿她的愚蠢。
他總是什麽都不說，身上卻始終散發出獨特的悲涼，讓她莫名心痛，錯覺自己似乎感受得到他的心痛。其實他是否心痛呢？她並不知道。
一群人這才跟上來，其中一人怒氣沖沖飛身而來，手中利劍直刺落清心，道：“還我阿越命來！”
紫發紫衣，正是玄紫。
風止息揮袖擊落玄紫的劍，攔住她說：“不要莽撞。”又轉向落清心，問：“是不是你？”
落清心茫然不語。
玄紫氣不過，卻也不再硬來，只是恨恨地瞪著落清心，淚流不止，滿腹酸楚。
“當然是她！蛇蠍心腸！我親眼看到容越是被落清心所殺的！那天容越攔住她不許她進入魔宮，她立即惱羞成怒，殘忍殺害了容越！”古錯自風止息身後走來，食指因憤怒而顫抖，指著落清心的鼻子，撕心裂肺地指控。
“容越……發生了什麽事情？”落清心驚得一身冷汗。
古錯痛心疾首地扯著風止息的衣袖，說：“止息，阿烏……阿烏去找她始終都沒有回來，阿烏一定也是被她殺死的！止息，我們殺了她，殺了這個喪心病狂的女人，替容越和阿烏報仇，好不好？”
容越，阿烏？他們怎麽了……落清心心又沈一分，說不出話來。
風止息安慰地握住古錯惶恐不安的手，冷冷問落清心：“是不是你做的？”
落清心無辜看著他，不安地搖搖頭，喃喃說：“不是的，不是這樣的……到底發生了什麽……”突然又笑出聲，起身輕蔑地對古錯道：“又是你編造的謊言吧？古錯，你何苦呢？我知道你根本沒有中毒，為什麽要一而再地騙大家呢？你在怕什麽？”
古錯花容失色，莫大委屈般泫然欲泣：“你在說什麽？落落，你為什麽要汙蔑我？明明是你在劍上下的毒，要不是因為你，我何必這樣辛苦地活著？你現在怎麽可以無恥地詆毀我呢？為什麽不能做個好人呢？你恨我們什麽？一定要這樣做才開心嗎？落落，容越和阿烏都與你有交情的，你怎麽可以對自己的朋友下此毒手？落落，你心機怎麽會這樣重？接下來還要做什麽？難道要害我和止息了麽？止息，千萬不要相信她，你千萬不可以相信落清心，她陰險歹毒，說不定會想辦法離間我們！她太可怕了！”
一邊說，她一邊縮進風止息的懷中。風止息憐惜地攬著她瘦削的肩，質問一般看著落清心，什麽都不說。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落清心大笑到心痛，“古姐姐，從來不知道你這樣會胡說八道！請問，你手上的傷是怎麽回事？”
古錯將裹著白紗的右手縮到袖中，失神搖頭：“沒什麽，沒什麽，只是不小心打碎了東西，劃傷而已……”
落清心敏銳地捉住古錯躲藏的右手，猛地揭去白紗，說：“讓我看看，是不是容越的彎刀刺傷的——”
白紗落地，大家紛紛倒吸一口涼氣，扭開頭不忍直視，落清心則啞口無言，呆呆地瞪著那只流著黑紫色的血的幾乎爛掉的手，哪裏有傷口的形狀？
古錯頓時淚如雨下，哭得傷心欲絕，膽怯地收回手，埋頭在風止息胸口，可憐兮兮地哽咽：“對……對不起，我也不想變成這樣，可是身體裏的毒怎麽都出不去，一個小小的傷口都會爛成這個模樣……對不起，我好不起來了，配不上你了……”
“不可能啊……”落清心癡癡地伸手來欲抽出古錯的右手再做觀察，“‘天穹’明明沒有毒啊……”
“啪——”還未碰到古錯的袖子，落清心便被一個強有力的巴掌拍得重重倒地。嘴角一絲絲灼燙感，舌頭舔過，有些腥甜。
落清心驚魂未定地擡頭，茫然的眼中淚水幾欲噴湧而出。
風止息將失控的手握了又松，松了又握，輕輕顫抖，一字一頓說：“不要碰她！”
一瞬間，堅強如落清心也再忍不住，淚水洶湧流出，“劈劈啪啪”，如滂沱大雨，傾灑地面，將蕩起的塵埃凝成泥濘，片刻便成汪洋沼澤。
但她不哭——只是流淚而已，倔強地不肯發出哭泣的聲音，仿佛感覺不到臉上的淚水奔湧，毫不畏懼地仰頭望著風止息，反倒牽起嘴角輕蔑地笑了。
她不再說什麽，不再力圖解釋。她終於明白他的不解釋，因為解釋往往是蒼白的。世上只有信與不信，而沒有純粹的真與假。
現在他不信她，那麽古錯說的屬於她的罪過就都是真的。
他信古錯，那麽謊言也完美得錦上添花，徒增他對古錯的愛意而已。
多麽完美的故事結局，拋棄了她落清心的故事結局。錯過了，就失去了。誰讓古錯是他苦等的前世呢？
她的笑帶了幾分冷冷的清高，風止息仿佛看得到她越來越厚的心防，和絕望的悲哀。
風止息突然有些恍然。他將古錯交到玄紫手裏，蹲下身來捏住落清心的下巴，觀察良久，說：“你到底想要什麽？”
但笑不語。
風止息手上力氣加重了幾分：“我曾經以為你是一個單純善良的人，但你不是；我又以為你是個貪戀權勢有野心的人，但你似乎也並不是；我以為，你是因為愛，或者因為恨，但你總是在最後告訴我那只是你的一場計謀，我被玩弄其中。你好像想從我這裏得到什麽，可是又好像其實什麽都不想要。落清心，我看不透你。告訴我，你究竟要的是什麽？”
“我要聖神之魂。”
“借口，你明知道我沒有。”風止息湊到她唇邊，鼻息相聞的暧昧距離，深深望著她的眼睛，狠意十足地戲謔說，“說，你想要什麽？說啊，說出來，也許我能給你……”
落清心冷笑：“實話跟你說了吧，夏天死了，拜魔後殿下所賜！我要你的古錯給我的夏天償命！”
身後眾人猛然一驚，紛紛怒氣沖沖道：“殺了她！陛下，殺了她——”
風止息眼中閃過一道危險的光芒，狠狠將落清心推開，站起身，說：“落清心，若我發現你真的殺了我的人，我會讓你償命！在此之前，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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