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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十九)我們私奔吧(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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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十九)我們私奔吧(一)

(七十九)我們私奔吧

一夕之間,原本空蕩蕩的河岸竟已拔地而起許多巍峨樓宇。許多晶瑩透亮的磚瓦盤旋在空中,很有秩序地飛到畫粱上,壘撘成重重飛檐。

容越並其他幾個年輕人負手站在不遠處,微笑仰頭看著。

“咦,落清心?你來看,我這房子蓋得如何?”

我說:“很好看。種些花就更好了。”

“好看吧,我自己畫的草圖呢。以後這裏就是我的家,你可以來做客的。說起花,我還真羨慕你們人界呢,姹紫嫣紅的。我們這裏,草木不生,什麽都種不了呢。”

旁邊青發女子酸溜溜道:“唉,有個厲害的姑媽就是不一樣,可以在魔宮附近蓋房子。我們家十口人,現在還沒獲準在未夕城建房子呢。”

容越擠擠鼻子:“你這是嫉妒!我們魔族最尊重平等了,可是現在我們的領地還太小,容納不了太多人,我姑媽戰功赫赫才被封賞在魔都建造房屋,以便有地方訓練麾下將士。等以後奪取更多的領地,建造更多的城池,你們也可以有大房子住的,暫留在天地外的同胞也才能回來。你們要是真的沒地方住,那我跟姑媽說,把這房子的一半送你們,怎麽樣?”

青發女子受寵若驚,轉而又矜持道:“那怎麽好呢?你都在這裏做過血祭儀式了。”

“沒關系,反正我們魔族都是要同生共死的。”

“那……那就太謝謝你了,容越,真好能有你這樣的朋友。”

我說:“血祭儀式?就是你昨天說的那個儀式嗎?”

容越轉向我:“是。我們魔是很忠於家園的,決定立根於哪裏,就不會再輕易拋棄它。為了堅守故土,我們可以犧牲性命。所以,忠誠的子民會將自己的血滴在自己的城的大地上,與它共存亡。我昨天就是把血滴在了這個房子下面,深深的土壤裏。若有朝一日這一方土地失守了,我也是會死的。”

我說:“你們還真是有血性。”

容越驕傲道:“是我格外有魄力吧!勇敢的魔才敢把自己的血滴在這魔都未夕。一般魔都恨不能把自己的血滴在地下最深處的其他城裏。唉,說起來,落清心,你背著包袱這是要去哪?”

我說:“我要走了。”

“走?去哪裏?”

“離開未夕,回到人間。”

“為什麽?魔尊陛下不是說叫你留下來嗎?”

“嗯。他說讓我看看你們魔界的繁盛。我看到了,所以該走了。”

“哦。那你跟陛下道別了嗎?”

道別?道別的話,我還舍得走嗎?“不了,不去煩他了。”

“那怎麽行?”容越拉起我朝魔宮走去,“走,我帶你去見陛下。”

我笑:“容越,你怎麽變得這麽快?你不是很討厭我嗎?”

“是啊,是很討厭。可是看著你一個人總是孤苦伶仃可憐兮兮還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我就討厭不起來了。不知道為什麽,我並不了解你,卻堅信你是有說不出來的苦衷的。”

“苦衷?”

“是啊!你那一身的傷,還有跟魔尊陛下的過去,你不願意對人講,但不代表可以釋懷。我故意傷你,你也絲毫不怨恨,看得出來是個善良的人。有時候我覺得,或許你並非是我們聽說的那樣壞。”

這話著實讓我心頭一暖。我欣慰地笑了。

容越推我:“你自己進去吧,我還要回去蓋房子呢。如果決定留下來,就來我家做客吧,到時候給我講講你的故事,我還挺想跟你交朋友呢。”

“謝謝你。”

站在殿門水簾外,我躊躇好久。擡手將要推門時,卻聽到裏面眾人交談的聲音。

“陛下,還是去逐州白狐丘嗎?”

“嗯。”風止息的聲音。

“近日人間掀起一陣除魔狂潮,聽說還推舉了一個什麽武林尊主呢。哈哈,再厲害也不過是肉體凡胎,連我們的結界都攻不破,根本不需將他們放在眼裏。”

風止息淡淡道:“小小凡人,不足為懼。只怕背後還有另外的力量,才是我們真正的敵人。”

玄紫的聲音:“陛下說的是,我們此次硬生生闖回六界天地,一定不會這樣平靜。不經歷一場血雨腥風的大戰,是不可能站穩腳跟的。不過,這場血雨腥風中,一定不會有我們魔族的一滴血,我們要讓敵人血流成河,無論這敵人是誰,五魔族誓要用他們的血雨腥風來洗禮我們的城!”

一片叫好聲。

九方子悶悶道:“這敵人,恐怕不是妖界……就是天界。”

一陣狂傲的低笑,風止息說:“無論是誰,阻我道路者,殺!當年誰屠我魔族,今日便要誰血債血償!”

“陛下聖明!”

心狂跳。這是……我徹底陌生的風止息。他不是無欲無求嗎?他不是雲淡風輕嗎?就算那時眼睜睜看著姒夢和浮夢生的悲慘結局,他也只是淡淡地說,“他們從不曾在我的記憶裏”。

此刻我才真正認識了他,原來是一個傲慢而雄才大略的魔尊陛下。我不確定自己曾經走進過他宏大的世界。突然感覺到的自己的微不足道,如刀割心臟般痛。

我試圖讓自己討厭這樣的他。卻發現總是徒勞。他像是一個深深魔魘,誘我墮落其中。

“陛下,那個落清心,您打算如何處置?”

“這種人,當然要殺之後快啊。陛下暫時放過她,一定是有更好的折磨她的辦法吧?一定要讓她生不如死,嘗嘗被人淩辱的苦頭。”

“話是這樣說,可是我還是覺得該盡早了結了她。你們想想,她怎麽就無緣無故來了這荒無人煙的未夕城呢?說不定,是人界派來刺探我們的情況的奸細!”

“說得有理!凡人狡詐,不無可能!”

“對對對,不可不防啊。陛下,殺了她吧!”

我僵在原地,渾身發冷。我?奸細?我聽到自己無助的苦笑聲。

裏面突然噤聲。有人猛地拉開門,將我拎進大殿:“陛下您看,她果然是奸細,竟然在門外偷聽!”

“太可惡了!該死的凡人!殺了她!”

“殺了她!殺了她——”

我疲於掙紮,心裏早已絕望。心存僥幸擡眼去尋找風止息的目光,希望看到以前那個縱容而信任的目光。

然而沒有。他居高臨下,玩味而漠然地看著我,不說話。

他一定不信我。委屈到想要流淚。不能流淚。

無從開口,我只能搖頭,重覆著說:“不是的,我不是,相信我,我真的不是的!”

他不語。兩側眾魔指指點點,表情猙獰恨不能上來掐死我。

我說:“我不是,我不是奸細,我不會害你,不會出賣魔界。風止息,你聽我說,要提防你的兩位師兄,還有那個天界的墨華!他們才是真正要害你的人!”

像個跳梁小醜。

玄紫扭著妖嬈的腰肢走過來,抱著手說:“不要白費口舌了,那些人顯而易見的陰謀詭計我們怎會不知道?殺他們是遲早的事情,用得著你來告訴嗎?至於你……屢屢傷害陛下,憑什麽要我們相信你呢?”

我說:“風止息,不管我之前做了什麽,不管你怎樣想我,你一定要相信我,我絕不會再做傷害你的事情!你要我怎樣證明?要我怎樣做才肯相信我?”

玄紫擡手,欲以掌劈向我的脖子:“你死了,就能證明清白!”

“慢!”千鈞一發之際,風止息道,“讓她走。”

“陛下?”

風止息不屑:“就憑她……哼,縱使她費盡心機,凡人也闖不進未夕一毫一厘。機關算盡,窮途末路,她選擇的,就讓她自己走,我要看她自取滅亡。”

我被丟出門外,所有人都投來鄙夷的目光。

我拍打殿門:“風止息,無論如何,我要讓你相信我。”

無人理會。

也許那時沖動是支持我的唯一力量。我不知道自己該何去何從。

我一路跌跌撞撞,詢問路過的每一個魔,告訴我,地下三千尺,熔巖之城,該怎樣走?

我感覺到他們異樣的目光。

“落清心?你去熔巖之城做什麽?”

我拉住眼前的救命稻草:“容越,告訴我,熔巖之城怎樣走?”

“那裏很危險,你做什麽去?”

我鎮定微笑一如往常:“魔尊陛下恩準我在離開前去參觀熔巖之城。聽說那裏很壯觀。”

容越狐疑:“真的嗎?”

“嗯。”

“那……我帶你去。”

“謝謝你,容越。”

“落清心,這裏就是了,煉獄之火,很久以前就是魔界不竭的能量之源,以後也會是。別往前走了,危險。”

熱浪自腳下深不見底的大裂縫翻湧上來,炙烤著身體,我感覺自己幾乎要融化了。身後卻有一道寬闊的紅色河流,冰寒的水汽與炙熱的火焰在空中碰撞出“嗞嗞”的煙霧。一重火,一重寒。

我點點頭:“嗯。容越,以後,你叫我落落好了。”

“落落?很好聽的名字。是你的朋友才可以這樣叫你嗎?”

“是。”

容越笑著拉起我的手:“落落,那,說好了,我們從此就是朋友了。以後,要把你的故事講給我聽,我會替你分擔不開心,好嗎?”

“嗯,過了今天,我慢慢講給你聽。”

我一把推開容越,縱身跳下萬丈烈焰。

“落落——”

我笑了。

以我這殘破靈魂拼湊出的一副假身軀,跳進煉獄之火,是否能夠墮魔,我不確定。

大不了一死。難逃的宿命罷了。

然而我期盼著一睜眼便已成了魔。這樣,我就可以再去問風止息一次,我也是魔了,那你要不要信我。

痛。融化了。失去知覺了。火舌像千萬只手撕碎我的肌膚。

……

突然而至的清涼,仿佛甘霖雨露,清風徐徐。

睜開眼睛,看到流動著的藍色寒冰,凝著點點熒光的粉末,環繞我身周,隔絕火焰和熔巖。

一襲寬大的暗紅色袍袖在腳下舞動。我落入一具隱隱帶著桃花冷香的胸膛。

紅色的發梢撫過我灼傷的肌膚,絲絲沁人的涼意。

……

“為什麽要跳下去?”風中鈴鐸,如夢縹緲。

我淚眼模糊:“為什麽不讓我跳下去?”

他沈默良久,道:“你以為,這樣,我就會相信你嗎?”

我笑到流淚:“你不希望我跳下去?”

他說:“我不希望。”

他將我放在地上,紅色河水的岸旁。容越驚呆在不遠處。

他容不下我,不許我墮魔。水面上看到的自己面目猙獰,體無完膚。我笑著飲泣,用盡所有剩餘的力氣,決絕地望向那白衣翻飛者深邃的赤眸:“風止息,原來你這樣恨我。現在,我是真的一點辦法都沒有了。我不再期盼什麽了,我走,馬上走,窮途末路,自取滅亡,再也不會出現在你面前!”

他用陰郁的眼神註視著我。

失去一切,不能失去我引以為驕傲的尊嚴。我強撐著身體站起來,決絕地轉身。

盡管每走一步都會牽扯著渾身的傷,痛不欲生,可我咬著牙,也要堅強地邁步離開。

不要再傻了,落清心。僅存的一絲驕傲不容許我回頭。

走到無力。終於我在他看不見的角落,軟弱地跪倒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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