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七十七)縱無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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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十七)縱無情

(七十七)縱無情

幾天後我醒過來,身邊圍著無數“彩色”的男女美人。

大家跟看怪物似的圍著平躺在床上的我,一個個瞪大眼睛打量我,捏捏我的臉,揉揉我的肚子,戳戳我的腦袋。

“呦,這就是凡人吶,小小的,長得真可愛。”

“呼呼……沒有想象的那麽臭啊,能吃不?”

“吃吃吃……就知道吃!咱們才回來這個世界不久,地盤還沒坐穩呢,你就吃了這一肚子肥肉,怎麽跟那些破神仙打仗啊!你,從今天開始,只許吃草,不許吃肉!”

“這小姑娘,除了醜了點,倒也不招人討厭是吧。”

什……麽!醜了點?我,我我我,我堂堂白狐丘小公主落清心在人間妖界那可是一頂一的美人吶!敢說我醜?誰這麽不識擡舉!

憤怒地瞪一眼說話的男子,我立馬就理不直氣不壯不敢吭氣了。那挺拔又妖嬈的身姿,那比女子還精致的面孔,那不失傲氣的深深的面部輪廓,那一頭藍色的長發和一雙晶瑩如藍水晶的瞳,還有那令人毛骨悚然的“咯咯”笑聲……

好吧,我承認,放在魔堆裏,我就是個醜八怪!連個男人也比不過!我不高挑……不算很高挑,不妖嬈,不曲線動人,不聲音溫軟……我就是個毫無魅力的呆小的凡人少女!

“她怎麽光看著咱們不說話呀?該不是啞巴吧?餵,餵……”

我無比幽怨地忍痛看著眾人。不對,是眾魔。任憑他們蹂躪。

“別動手動腳的,這可是咱們魔界的貴客,玩兒壞了魔尊陛下饒不了你!”“貴客”二字被刻意加重了。

說話的女子嬌容微怒,很好心地推開我身上數不清的手,然後順便不小心用她修長的紫色指甲輕輕劃過我的左肩……

“嗷——”我長嘯一聲,捂肩。

眾魔:“咦,會出聲兒呀……”

那女子立馬表現出萬分愧疚的慌張神情:“呀——對不住對不住,不是有意的不是有意的……”

我痛到抽氣。只見肩上裹著的重重白布一絲絲印出血色來,像紅色的墨一點點暈開。

女子臉上突然露出一絲不合時宜的狡黠,抱歉道:“怎麽辦呢?我們魔下手總是重了點,你是不是受不住了呀?呀,你看,你的傷口,又裂了呢!”

“哪裏?我看看我看看……”眾魔湊過來腦袋圍觀。

我咬牙。明白了,他們這是在為風止息報仇呢。想必大家都知道我的光榮事跡了。

“哈哈,哈哈哈哈……”一陣妖媚而銷魂的笑聲從人群後方傳來,“容越,做什麽欺負人家小妹妹呢?當心魔尊知道了活剝了你的皮!”

名叫容越的女子撇撇嘴道:“姑姑,我沒做什麽啊,說了是不小心的嘛……這種人,幹嘛要給她好臉呢?”

人群劈開兩半,只見一張透露著危險氣息的笑臉出現在面前,抱著手冷冷打量我:“呦,這不是被我拍過一掌的那個小姑娘麽?原來你沒死啊?命挺大的嘛!”

我忍。

“我叫玄紫,紫魔族魔君座下右使。早知道你小小模樣竟然是這樣一個滿腹詭計的小孩子,我那一掌就不會留情了呢——”

屈辱幾乎麻木了我的痛覺。可是我能說什麽呢。

“真不知道陛下是怎麽想的,竟然不殺你!”

“你們不要這樣對落落了!她都說了是誤會,是被別人利用的!”阿烏的聲音一時竟讓我感動得想哭。我就知道他一向心軟。

玄紫不屑地輕哼一聲。

阿烏捧著一盆黑乎乎的藥水走過來,不看我,語中卻顯出關懷:“你傷得太重了,昏過去了。”擡眼看到我肩上的血跡,默默嘆息一聲,便伸手要來給我換藥。

我說:“我沒事的。身強體壯,這點傷不算……”

“別動。趕快敷好藥,梳洗一下,仙尊大人要見你呢。”

我:“……他醒了?”

玄紫冷哼:“他終於還是醒了,你失望了吧?”

阿烏:“醒了好幾天了呢,還來看過你一回呢。”

我失語。一時感到煩躁。究竟該相信誰,或者說,究竟有沒有純粹真實的事情?阿烏說風止息做的一切都是為了我。可是那天,那天他睡夢中分明是喊著“古錯”的名字,那樣深情的呼喚。

我不知道,這段時間發生了多少事情。風止息早已不是我曾經熟悉的風止息。而我也變得面目全非。

我不明白。他向我索要過的真心,還做不做數?

他大概早已對我失望透頂了吧。那麽古錯又是何時走近他身旁的?我不敢想象,風止息是否已經……愛上她?

玄紫拍拍手,一排做工精美的華服美裳被展示在面前。

“落掌門,挑一件換上吧。哦對了,紫色的就別選了啊,我們紫魔……不屑與你為伍。”

兩旁的小魔們低低發笑。

我只淡淡然一笑,禮貌說了句:“謝謝,不必了。”

從破舊的包袱裏小心取出一件藕荷色的廣袖裙,套穿在殘破不堪的中衣外面,系好衣襟,整平褶皺,打理得安安好好整整潔潔。

我擡頭微笑:“我覺得我的衣服比這些要好看點呢。”

眾魔嗤之以鼻。

我並不在意,自顧自欣賞。真的很好看。這是回裂天山的途中風止息買給我的新衣,我從沒舍得穿過。連衣褶都有新裁的氣味。

……只是左肩上又隱隱暈開血跡,第一次穿就染臟了我的新衣。有些心疼。

身後阿烏抽氣:“究竟發生了什麽事情?明明是你做惡人,可為什麽連自己都傷成這幅模樣?”

我苦笑,因為我是被陷害的呀。可是我什麽都沒有說。說了別人也不會相信,何必自取其辱。

隔一層薄薄的紅色水幕,隱約看到後面有許多人,似乎排坐在巨大的兩側席位,主位上是一個蕭蕭肅肅的熟悉影子,很少動作,只孤傲地坐在那裏。有什麽東西閃爍著耀眼的紅光。

玄紫推我穿過水幕:“魔尊陛下,眾魔君長老,我們的貴客到了。”

只見兩旁列席跪坐著赤、紫、黑、白、青灰五種發色的魔族長者,男女俱有,在血色的天空映襯下臉色都是一片躍動火光般的淺紅色。他們紛紛看向我,神情各異。

四周環繞一圈水池,“嘩嘩”水聲不斷,有從天而降的紅色瀑布經過天井式的中空的屋檐落下到池中,激起迷蒙水霧,清爽宜人。屋檐也是淺色琉璃,熠熠流光。

然而鋪天蓋地的紅色,多少還是讓人感覺壓抑。

風止息高束一頭紅發,峨冠威嚴,著一件衣襟袖口繪玄黑色圖案的深紅色大袍,衣擺拖曳,在地上鋪開一大片如花妖冶,盤曲單膝,席坐在我的正對面,一手支頤,一手把玩一只琉璃盞,低頭看著盞中佳飲,額上似火燃燒的鮮艷印記仿佛鋒利劍尖,直直逼視著我。

他一如既往完美到令人癡迷。不知道淡漠外表下,他的身體是否還未痊愈,他的心裏有沒有一點點怨恨。

他不曾擡眼看我一下。

他身旁側坐的紅發紅衣女子倒是有些慌張,聽聞玄紫的話,飛快側頭,急切地望過來。與我四目相對的一瞬,目光輕輕跳動了幾下。

她耳側形如花蔓般的紅色印記蜿蜒到眼角眉梢,隨著眨眼輕輕顫動,嬌艷動人,惹人憐愛。五官雖未改變一絲一毫,不知怎的氣質卻比過去美了何止百倍,尤其那眼中的一抹淡淡憂傷。

我輕聲道:“……古姐姐嗎?”

古錯飛快起身,掀翻了一壺佳釀,踩著一地酒漬,奔到我面前,一把將我抱在懷裏。面頰相錯的一刻,不知誰的淚痕濕了我的臉頰。

“落落,落落……”她鼻音濃重,“你沒事就好……”

我把手放在古錯溫暖的脊背上,嗅著撲鼻的美人香氣,不知該說些什麽。抱著我的這個人,胸口跟我刻著一樣圖案的這個人,曾當做朋友的這個人,萍水相逢的這個人,一劍刺穿我腹部的這個人,風止息夢魘中呼喚的這個人……如今我該以怎樣的方式面對她?

“落落,你知道我有多擔心你嗎?我以為,我以為再也見不到你了……你放心,不管發生了什麽事情,我以後都不會再讓你受到傷害,我說過要當一個好姐姐,好好保護你……”

一位白發長者起身道:“這位便是人界極寒聖地的落清心落掌門吧?沒記錯的話,我們是敵人吶。敢問此次前來我魔界所為何事?”

風止息不擡眼。我不確定他在不在聽。

我看著風止息說:“在下正是落清心,但並非極寒聖地掌門……說來可笑,我前日不慎被人利用,現在終於被極寒弟子逐出來了。此番前來貴地……是偶然路過未夕城,不小心闖了進來。”

“闖進來?我們魔界的結界豈是你一個凡人隨隨便便就能闖進來的?”

我不知供出九方子會不會不便,只好默不作語。

風止息始終無動於衷。

黑發長者看一眼風止息,轉頭對我道:“既是無心闖入,那我們也不便久留閣下。如今你傷病已好,你看……”

我看著風止息的淡漠眉眼,心灰意冷。

“既如此,在下就告辭了。不過,還望有人帶個路,我不懂什麽結界……”

玄紫笑道:“這個容易,我送你出去。”

“不要走……”古錯拉著我的手,淚光閃閃。

“古姐姐……”我還是不知該對她說些什麽,分明就是陌生的感覺。於是只好沖她微微一笑,抽出手,轉身走掉。

至始至終,風止息沒有擡眼看我。他的不屑,大概就是對我剩下的全部感情吧。

……

“不如留下來……”

這久違了的風中鈴鐸一般的聲音自背後幽幽響起時,我感到心跳停滯了一息。滿滿的風灌入我的雙眼,一切都變得模糊飄搖。

我想說“好”,張開嘴卻只有哽咽。我沈默。然後背對著他搖搖頭。

“我說,要你留下來!”聲音冷冽了幾分。

我想回頭看他,卻沒有勇氣。強睜著眼睛,不讓眼淚帶著軟弱沖出身體。

“陛下——”

風止息似乎是站起了身,華服摩擦出輕柔的屬於他的聲音。

依舊雲淡風輕的語調,一字一字卻氣勢淩人:“落清心,我要你留下來,親眼看著我一手建立的世界是如何繁華,我的子民是如何開化,我們的魔族是如何的強大而不可戰勝。我要你去大聲告訴世間凡人,魔族永遠是他們無法企及的,魔尊風止息的名字,豈是他們配說起的?”

強烈的震驚逼退了我的眼淚。他怎會變成這樣……狂傲霸道又無情?這樣的他令我恐懼。

我回身,對上他深邃的目光,看到其中堅決的寒光,一絲柔情也無。我強迫自己直直與他對視。不由敬佩自己的堅強和鎮定。

我說:“魔尊陛下,我是凡人。若是做人魔兩界友善的使者,我願意。若是做仇恨的見證者,我寧願一死。魔尊陛下,人心有善惡,不應一而論之。沒錯,信念事大,然而蒼生終究更為重要,無論人魔妖鬼。”

他盯著我許久,然後輕轉眸光看向騰騰水霧:“那麽,你是否留下?”

“……”我不確定他是否在認真聽我說話。不知道他在想什麽。

我說:“我……留下……”

他負手轉身,重新回到座上,瀟灑落座:“賜席。”

眾人有些疑惑地看看風止息,又看看我,然後神情各異地重新坐好。

“太好了……”古錯有些失神地對我笑笑。

“陛下,這樣恐怕不妥……”

“陛下英明——”

眾長老意見不一。風止息只管置之不理:“今日還有何事要議?”

於是我開始了在未夕魔都的小住生涯。未夕城在興建中,一派欣欣向榮景象。

並不愜意。除了阿烏,無人來看我。

魔比凡人多一些爽朗豁達,更多許多偏執和沖動。我在此地飽受非議,側目和指指點點。

無所謂了。我沒有力氣去在乎這些。只有一個邪惡的念頭,我想要在與他咫尺之近死去,然後看看他是否會傷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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