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七十一)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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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十一)訣

(七十一)訣

出乎意料的是,“極寒”山門處,一個人影也無,除了斑駁血跡和七零八落殘破的兵器,便是無盡的冰雪。

我小心翼翼地向裏走去,腳下寒氣很重。一片死寂。

將要行至中央大廣場時,地上零亂殘兵中突然有什麽晃了一下耀眼的光芒。我定睛看去,只見一柄純黑的利劍躺在暗紅色的血泊裏,通體由一塊堅硬的奇石打磨而成,劍鋒銳利無比,劍身輕薄堅韌,血槽筆直,古樸簡潔而不失大氣,劍柄尾端的圓形凹槽中鑲以通透潤澤的墨玉。

這劍透出一股煞氣。我上前拾起來,只見上刻暗朱古體大字——天穹。

接下來不知會有什麽事情發生,我武藝不精,有一把好劍相伴,也能助我一臂之力。我扯下外衣將“天穹”包起來。繼續前行。

廣場上風卷殘雲,血染百裏,了無人跡,淒淒離離。流光殿在斜陽映襯下一片蒼涼的慘紅,與上一次來這裏時所看到的玉宇殿堂截然不同,顯然一派肅殺景象,不知死了多少人。

不知死了多少人……不會是風止息殺的吧?罪惡之河深淵的畫面再度襲來,我如中魔魘一般感到恐懼。

打個寒栗,我舉步上階。殿門半掩,風吹不動,唯有流光如水,輕輕晃動,是死寂中的一觸即發的緊張。

“止……”我不敢高聲喚,不知他在不在裏面。

一道如血殘陽沿著門縫投入大殿,琉璃墻壁也將光亮零零散散映在地上,如被扭曲又糅合的藍色水面,靜靜的,波光粼粼,鋪了一地。

透過門縫的狹窄的光亮中,我看到一具裸露的後背,挺拔俊逸,膚白勝雪,更顯出那一道道不停冒血的傷痕。

他盤坐榻上,背對著門,拿一方白巾,側臉擦拭肩上的血痕。染血的白衣散落在地上。

耳上水玉流光,額上懸兩滴剔透的汗珠,表情卻絲毫看不出痛苦,眉眼微垂,高傲的鼻梁挺直堅毅,兩片薄唇淡漠如經年不化的雪。恍若一副精美的畫作,看得人著迷。

靜靜看著,我突然間流下滾滾熱淚來。輕輕抽泣。

他聞聲略微側頭,餘光瞥見我,然後轉回頭,拿起腿邊疊放整齊的幹凈白衣,從容披上。

我難以抑制地撲過去,抱住他的背脊,將臉貼在他還沒拉上肩頭的單薄的衣衫上,說:“還好你沒事。”

他似乎是輕輕顫了一下,想是我觸痛了他,然後緩緩將手覆在我的手背上,說:“你不該上來的。這裏很危險。”

我默默流著淚說:“可是你在這裏。”

他不語,呼吸深深。

我笑一下,說:“因為我知道,止息大人,有你在,我們就不會有事的。”

他低低嘆息一聲道:“落落,原來最愚蠢的是我,還以為活著可以很簡單。這世界終究是容不下我的。”

我說:“不是你愚蠢,是命運的多端,沒有人算得出。”

他低頭隨意系著衣襟,淡淡道:“我不明白。這世間,我不是為他們而來,也並不想傷害他們,可他們卻總與我為敵。荒唐。我不明白,這世間,我是為什麽而來?為找尋一些根本找不回的支離破碎的記憶?還是為重新活一回?為什麽不讓我記得完全,又不讓我忘得徹底?”

我退開一點,看著白衣上重新映出的血跡,心疼,想輕撫卻不敢觸碰:“天下人都忌憚你,崇拜你,卻又傷害你,都是因為你太過美好,讓人嫉妒。你不了解這世間吧,人們總是喜歡毀滅美好的事物,看著那淒厲絕望的美麗,然後拍手稱快。”

他轉身,深深望入我的眼睛:“那麽你呢?”

我:“……啊?”

他另一側唇角逸出絲絲鮮血,淡染薄唇,誘惑的氣息撩撥我心弦,我嗜血的沖動前所未有地強烈翻滾起來,不知為何參雜了一種莫名的灼燒感,燒得我心頭難耐。

“落落,若我決定忘記前塵,重新來活,不理這世事紛雜,願與你從此攜手同行,快意生活,你可願予我真心,與我不離?”

“我……我……我……”我不敢相信自己聽到了什麽。他的話,是否在向我表白心事?是否告訴我他在乎我?

“落清心,”他擡起我的下巴,強迫我飄忽的目光對上他那雙深沈如潭水的眸子,“我發覺自己已為你傾心。”

我恍然。

“我想,或許活了那一千年,忘記了所有過往,只是為了等你的出現。若是如此命運,我願認命。你呢?”

“我……”我望著他模糊的容顏,哽咽,含著淚珠不敢落下。最怕他看到我哭,很不爭氣很脆弱的樣子。

對視許久,我哽咽不能言語。他卻松開我的下巴,看向別處,唇角淡漠地勾一勾,似乎自嘲。

“算了。我們走吧……”

我急忙抓住他的手臂不讓他走開,兩行淚滾落,踮起腳,將雙唇與他的相貼,緊緊相貼。

他不動,我也不敢動,只是閉著雙眼,貼緊他的唇。他任憑我吻著。

一會兒,我似乎感覺到他的唇微微翹了翹,是在笑,開心的笑。

我也笑了,仿佛心照不宣,什麽都不必說了,彼此真心已交換。我開始大膽在他柔軟的唇上輾轉輕吮。

這是我與他的心離得最近的一刻。

我以為就此與他相愛了,然而這只是一場不真實的以為。等待我們的命運,竟然將是漸行漸遠,遠到陌路。

我始終確信這一刻,他是愛上我的。或許只有這一刻。

我曾經告訴過自己,落清心,你活不久的,能與他相愛一刻就很值得滿足了。可是吻著他的這一刻,我才發現自己是多麽貪心,多麽留戀他。為什麽不能長活一世,好好陪伴他,一起日升日落,一起細水流長。

我止不住自己的眼淚。風止息,你究竟是一個怎樣的人?我為什麽總是看得到你從未表露過的痛苦,看得到你靈魂深處的孤獨,看得到你冷漠的外表下那脆弱的內心。你的一顰一笑,你的呼吸,都讓我覺得好痛。這莫名心痛的熟悉感,沈重得我想要哭泣。

前世的我,可曾見過你?除去你在苦苦找尋的那個人,你的記憶裏是否留存著茫茫人海中對我的哪怕不經意的一瞥?

風止息輕輕攬住我的肩膀。一股熱血在我體內翻湧,循經漫上胸腔頭顱。

不小心吮到他唇邊的血絲,香甜誘人。我頭腦開始有些發熱。

他溫柔地解開我的衣帶,褪去我薄紗質的外衣。

我只模糊地感覺到自己臉上很燙,閉著眼睛,如受蠱惑一般咬破了他的下唇……然後吮吸……越來越大口地吸取他的鮮血……

他的手停在我的腰間,稍稍頓了一下,便更加用力地回吻我。鮮血絲絲滑滑,帶著他獨有的冷香流淌過我的喉頭,如他釀的那桃花酒一般香醇醉人。

我漸漸失去控制,任由他的動作。

……

他突然的停頓喚回我的意識。我慢慢睜開雙眼,看到他眉頭輕輕跳動,難以置信地低頭看著自己的胸口。

有滾燙的液體流到我的手上。

我低頭,看到通體純黑如夜空的“天穹”沒入風止息的左邊胸口,鮮血狂流,而握著劍柄的那只手——竟然是我的手。

我腦袋裏“嗡——”一下,瞬間空白,什麽都不能想。他咬合牙齒,緩緩擡眼看我,目光中是我不曾見過的痛苦和絕望,冷得叫人心寒。

“落——清——心……”他看著我,冷冷地念我的名字。他狠狠咽下一口血。

我慌得想要松手,卻發現身體已不受我的控制。

我想要解釋,卻聽到自己的聲音像魔鬼一樣惡毒可怕地響起:“風止息,交出‘聖神之魂’!”

不!不是這樣的!我心底大喊。

四周出現重重迷離的瘴氣,有許多無形的東西不停地撲向他胸口流血的地方。

他盯著我看了好一會兒,目光越來越陰寒,一言不發。然後擡手撫摸我的臉頰,突然收緊手,用大指狠狠扼住我的喉嚨。

我躲閃不過,將劍拔出。鮮血噴湧,白衣盡染,滴滴答答往地上淌著血珠。

不知哪裏來的一群小妖爭搶著噬咬著他的傷口,一點點撕開那原本狹長的口子,血肉模糊。傷口的邊緣開始發黑,有小妖落在地上,痛苦扭動身體。

他悶哼一聲,微微顫抖,幾乎站不住,卻終於沒有倒下,只是手上的力氣越來越小,越來越小。

我不能動,不能發出聲音,仿佛身體是屬於別人的,我只能眼睜睜地看著。

他一手捂著傷口,拼命忍痛,深深喘息一陣,擡眼看我,捏著我的臉頰,狠狠擡起我的頭,他的冷汗如落雨般砸在我的臉上,很重,很澀。

對望了好一陣,他突然靠近過來,牙齒才剛剛碰到我的唇,就莫名其妙地倒了下去。

我手中的劍再次刺入了他的身體。寶石燃起詭異的黑色的光。

有人推著我的手,將劍更深地刺進去。

更多的小妖圍繞過來,噬咬昏迷的風止息。白衣第一次渾濁得可怕,他額上的紅印徹底燃燒起來,鮮紅如血,仿佛烙印一般深深印刻在他蒼白的臉上,永遠都不會再黯淡。他的魔性……終於顯現出來了,因為被我傷害。

“落落,殺了他!”

是……圖龍。我詫異又驚恐地回頭。

我沒有力氣去理會他,只能跪地抱著風止息,拼命驅趕那纏繞他的無盡的妖鬼。

“風止息,風止息……”

道歉是蒼白的,我不知道發生了什麽,只知道他不能死。我不讓他死。我拼命搖晃他,早已感覺不到自己是否在哭著。

“風止息,風止息,風止息……”

門外不知何時廝殺聲起,一片混亂。

門被狠狠彈開,古錯站在門口,呆呆看著我和懷裏的人。

“楞什麽?快救人?”一個紫發的妖嬈女人推開古錯,飛身進來,落在我面前,無限輕蔑地瞪我一眼,然後反手化氣,一掌擊在我的胸口,將我彈開數丈遠,然後奪過風止息,轉身飛出殿外。

胸口的骨頭似乎震碎了,滿口腥甜。我卻不覺得痛,只覺得絕望。完了,一切都完了。風止息……離開我了,再也不會回來了。

古錯的眼睛裏閃爍著我不熟悉的光芒,決絕地望我一眼,也轉身離去。

門外有各門派弟子在和寥寥幾個紫衣人交手,死傷成片。

我顧不得傷痛,起身去追:“風止息……”

圖龍拉住我:“落落!你瘋了嗎?”

我想要甩開他的手,卻無力:“圖龍,你都做了什麽!你瘋了嗎?”

“我要殺了風止息!”

“為什麽?你也以為他私藏了什麽破聖物嗎?”

“我不要什麽聖物,我要報仇!為我們全族報仇!”

“……什麽?”

他的眼中蓄了淚水,惡狠狠地咬牙道:“落落,你的姨媽羽欽陛下,我的父母親和家人,整個白狐丘的狐族,全部,全部都被風止息殺死了!若不是我出來找你們,恐怕我也早已死了,白狐族就被滅族了。”

我震驚:“……什麽?姨媽她,她……”

“死了,都死了!風止息,他是你我不共戴天的仇人!”

“不可能……怎麽可能?也許,也許是你搞錯了……”

“落落你清醒一點!”他狠狠搖動我的肩膀,胸前劇烈疼痛讓我不能思考。

“不可能……”我只能喃喃。

他拿出一枚很小的塊狀物,送到我眼前:“這個,在陛下的身體旁發現的,難道不是風止息的東西嗎?哼,他假造的聖物,難道不是與這個同出一轍嗎?”

我呆呆地擡起手,看著他手裏的東西與我指上的戒指閃著同樣的光芒。

“落落,你——”他瞪大眼睛,“你跟他……”

“為什麽?”沒有理由啊,風止息和姨媽……我還是不信,不信。

我奔出門外。

“落落——”

“我去問他。”

我喊著風止息的名字,穿過重重廝殺的人群,卻只見鮮血橫流,不見那一襲白衣。

“風止息!這究竟算什麽,算什麽事情?”我哭了。

有什麽尖利的東西從背後刺穿了我的腹部……一時間我只看到了純凈的藍天……結束了嗎?都結束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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