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七十二)別故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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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十二)別故裏

(七十二)別故裏

有些事情,真是荒唐。等死的明明是我,我卻一直茍延殘喘著,眼睜睜看著無數無辜的人死去。

血海,殘破的身軀,面目全非的年輕人,還有他們死去的理想和人生……

人家說戰爭年代人命如草芥。我想現在人命比草芥都賤。究竟為什麽?發生了什麽事情?是誰殺死了他們?幾天之前,還是一世太平,安詳寧靜。

風止息……會不會死?我對他做了什麽?這全部來得迅猛的悲傷與荒涼,罪惡的根源,究竟是什麽?我突然間失去了辨別是非的能力。都亂掉了,腦子裏都亂掉了。

我只能安慰自己,以他半仙半魔的體質,這樣的傷,一定不至於致命的。只要他還活著,哪怕恨我也好。我要他活著,我要跟那個人呼吸同一片天空下的空氣再久一點。他是愛我的,他說想要跟我在一起。真是恍然若夢,只相愛了一瞬就相離,心上像是刀割般澀澀地痛。此愛已死,再也回不來。

這些時日,果然不太尋常。

白狐丘一派荒涼,倒塌的房屋埋沒了熟悉的街道。那裏曾經有“嘰嘰喳喳”吵鬧的聲音,有炊煙,有酒肆,有十裏畫屏迎荷風,有鶯歌燕舞夜不眠……我的馬車無數次經過這裏,來來往往的白狐族人,善良而淳樸。

學堂的廢墟裏還有寫著我名字的書本。

那年我和夏天小小個子,踮著腳尖站在攤鋪前。老妖精掂著銅錢摸我們的頭,說喜歡什麽圖叔叔買給你們啊。誰家的孩子拉著我的裙子像模像樣地鞠躬喊我公主殿下……姨媽站在城樓上,遠遠的就看得到她溫柔的微笑。

“落落,不許頑皮,今天的功課有沒有完成?”

“落落,好幾個時辰沒看到我家小落落,想死姨媽了,來姨媽抱一下……”

“姨媽老了,落落要嫁人了,未來的路,要自己走了。”

姨媽,姨媽在哪裏?我不信她離開了,她是狐王,了不起的羽欽陛下。

“這裏……是陛下的冢。有些簡陋,等我報了仇,就回來替她建一座宏偉的陵墓。”

我望著那潮濕的新土堆起的小小墳頭,什麽話都講不出來。天色陰沈,濃雲不化。姨媽,我回來了……你看到了嗎?不孝女落清心,終於還是回家了。

離開的時候,沒有跟她道別,所以她也不願意等我回來,作為對我的懲罰嗎?姨媽,我想你了。

我跪在陰冷的土地上,任憑冷風肆虐我一宿。淚早已失去控制也失去知覺,強烈的震驚和遲鈍的空虛令我感覺天旋地轉,一片空白。我從未想象過這樣一天會到來。姨媽死了,夏天走了,風止息被我傷害了,誰都找不到了。我感到自己仿佛被世間遺棄了,空落落的,沒有想法,沒有辦法。無法挽回了。

原本還在偷偷想著,等我不見了的那一天,他們會是怎樣的心情。可是我還在,他們卻一個個離我而去……原來是我把自己想得太重要了。誰都是孤獨的,沒有辦法。

“到底是誰?是誰喪心病狂至此?”

“是風止息。陛下發現了聖物的秘密,想要奪來拯救雕零的狐族血脈,因此觸怒了風止息,招致殺身滅族之禍。”

“不是的……”我搖頭。

“哼!”圖龍嗤之以鼻,起身,“終究是我們族內的事情,若他死了便罷,若他沒死,這個仇,我會自己去報!不勞煩公主殿下!”

“你還沒有報夠嗎?”我站起身與他對峙,莫名憤怒,“兩劍刺入他的胸口,他都不知道還能不能活得下來!他一定就是兇手嗎?你憑什麽肯定?我這些天來一直跟他在一起怎麽會不知道他有沒有殺姨媽?你做到這樣還不夠嗎?”

“丫頭,知人知面不知心,你恐怕也並非時時刻刻與他在一起,也無法揣測他的想法。總之,這枚石頭就是證據!”

“我也有一枚同樣的石頭,你為什麽不懷疑是我呢?”

“落落丫頭,你糊塗了嗎?眼下的情形,你不痛心陛下和族人的死,卻還只在乎那個風止息嗎?”

“我……”我語塞。是啊,沒良心。落清心,悲傷還不足以你忘記那些牽腸掛肚嗎?心裏好亂。風止息對於敵人從不留情,我也是親眼看到過的,或許……不,不可能!他說過不想傷害任何人,也從來沒對任何人下過毒手。他要我給他真心,我該相信他。

“除了他,還會有誰?落落,不要執迷了,他不是什麽好人的,今天來救他的那個紫發女人,你當是誰?那是魔界紫魔族魔君的座下右使呢!與魔族勾結的,會是普通的凡人嗎?什麽人間仙尊,都是狗屁!”

紫魔族?他們知道風止息的身份?他……會被救醒的吧?被帶離人界了嗎?那有多麽遙遠?我還能不能再見他?不過,他大概再也不會原諒我了吧。

“……圖龍,你不懂。如果他有事,我不會原諒你!”

他笑:“哈,是啊,我不懂,我不懂正直講義氣的落清心怎麽會被人迷惑到連最親的姨媽的死都可以置之不理!”

“哼!”我無力地冷哼一聲,轉身離開。真正的敵人,我會找到的。

“落清心!”圖龍拉住我,“白狐丘就只剩我們倆了,我不會再讓你出事。從現在開始待在我身邊!”

“不必。”我甩開他。

“呵,懦弱的女人!你遷怒於我,不就是想要逃避事實嗎?明明是你自己刺了兩劍殺死了風止息,卻口口聲聲說不會原諒我。落清心,這就是你自詡的勇敢嗎?”

“我……”他逼得我無話。深深的自責壓得我無地自容。對,是我傷害風止息的,是我。可是為什麽?

圖龍溫柔下來:“丫頭,留下來,你身體不好,我會保護你。不要讓夏天在遙遠的地方擔心你,好嗎?”

“不要!”我慌張而自責,“是你,我知道是你,你用妖術附我身體,然後刺了風止息兩劍,還以我的面孔向他索要聖物!這樣陷害我,逼我無路可走,你以為我不知道你的伎倆嗎?”

“你……”他仿佛震驚,半晌說不出話,只是臉一點點漲紅,眼中滿是失望。

“有本事你光明正大去殺他,為何要利用我的身體?怎麽,怕他記住你的模樣來找你報仇嗎?你這樣做不覺得卑鄙嗎?”

他憤怒地高高擡起手,作勢要打我,卻堪堪停在我的臉頰旁,眼中滿是掙紮。

“你這樣想我?”

我不語,倔強地望著他的眼睛。

他無力地慘笑一下,放下手來:“算我這麽多年看錯了你。”

我說:“我也看錯了你。”

他幾乎把牙齒咬碎,狠狠瞪我一陣,揮拳擊倒了幾株枯木,轉身離開。他雪白的狐尾憤怒地甩過地面,揚起一片遮天蔽日的黃沙。

“再見,老妖精。”

他聽不到了吧。

離開白狐丘後,我終於不再抑制,嚎啕大哭起來。

也不問所到之處是什麽地方,也不問眼前是什麽方向。昏迷就昏迷,摔倒就摔倒,我不再心存希冀。

沒有家人,沒有朋友,沒有可以去往的地方,也沒有可以回去的地方了。姨媽不再等著我回家,不再與夏天相依為命,風止息也終於淡出我的生命……我自詡堅強,第一次感到令人窒息的絕望。

可是這糟糕的生命,我還要忍受的幾時?不是說心碎了,沒救了麽?為什麽我放棄吸血放棄吃藥一次次瀕臨死亡最終卻又醒了過來?難道命運殘忍到要我自己結束嗎?

我躺在雨後濕漉漉的樹林裏,寒意侵人的雜草上,望著那晦暗不明的半輪月。肚子上剛剛愈合的傷口隱隱作痛。

那日古錯刺穿我的腹部,我終於明白她也將離開我了,或許我們根本就只是萍水相逢從未來得及熟識,除了左胸口有著同樣的“圖騰”。我註定是要孤獨的。

既然如此,不如孤獨得徹底一點。所以我把圖龍也趕走。

沈澱了悲傷,冷靜下來,我意識到一件事情——的確有人利用了我的身體傷害風止息,而且目的是聖神之魂。我相信絕非圖龍所為,那麽究竟是誰?真正的陰謀到底是什麽?

我要找到答案。預感不會很簡單。

在我有生之年,不知道還可以做些什麽,不知道還能不能見到我所思念的人們,但我會盡力找出真相。這樣,我才可以在再次見到風止息時好好向他解釋,不是我做的,不是我想傷害他的。

幾日後,有人找到了我。是諸吾和眾極寒弟子。

諸吾一見面就跪在我面前,恭恭敬敬行禮道:“拜見掌門!”一眾弟子也隨他跪拜。

我不解,問:“諸吾師兄,這是什麽意思?”

他說:“師父生前囑咐過弟子,要好好守護我們極寒聖地的聖物。沒想到師父他老人家錯托賊人,那風止息竟然是暗藏野心的魔族之人,潛入我門中多年,辜負了師父的信任,盜取聖物妄圖逃走。您也知道,天下武林豪傑都不是他的對手,前些時日多虧有您出手,才殺死了這個大魔頭。所以,我極寒一派決定奉落女俠為掌門!”

我驚:“他死了?”

“是啊,傷得那麽重,還是在胸口的位置,怎麽能不死呢?哈哈,大快人心吶!”

我震驚。腦袋裏嗡嗡作響。他死了。

“不過,聖物還在他身上,若被魔族奪去,後果不堪設想。所以請掌門大人務必要助我們尋回聖物!”

我問:“他死了嗎?”

“是。”

我不信:“有消息說他確實死了嗎?”

“這……”諸吾語塞。

有弟子多嘴道:“哼,大魔頭,人人得而誅之!若是沒死,我們就再殺死他一回!”

另一弟子怯生生道:“可是,可是仙尊大人他畢竟是我們的師叔啊……”

“住嘴!”諸吾厲聲道,“魔性本惡,風止息從此被逐出極寒師門,不許你們再叫他師叔!”

我頓覺輕松:“這麽說還沒有他的消息?”

“暫時沒有。”

我捂住酸澀的眼睛,欣慰。風止息多少次逢兇化吉,這一次一定也可以的。

“掌門大人,請先隨我們回極寒聖地吧。”

不知為何我總覺得不安。阿烏說極寒眾弟子勾結外界門派,蓄謀已久,反叛了風止息;神仙墨華說“聖神之魂”是天界的寶貝,方才諸吾卻說是他師父莫中天要他們守護極寒聖地的聖物;為什麽風止息假造的聖物沒有騙過世人;無數仙、人,都不惜代價在尋找聖物,那麽,是否真的存在這樣一個聖物,又是否真的被風止息拿走了;風止息真的不知道真相,還是他在騙我……我不明白,太多事情想不通了。

回到眼前,這位極寒二師兄諸吾是否可信,他是單純的對魔族心存敵意還是另有目的?控制我身體傷害風止息的會不會是他?

不,他一介凡人沒有這個能力。

我試探說:“一定要我做掌門嗎?我資質資歷都不足以啊!”

他神情嚴肅,看起來堅決而正義:“一定要落女俠來做我們的掌門!您是拯救我們門派的恩人,也為極寒聖地立下了不朽的功績。”

後面的小弟子們神情有些不甘地擡眼來瞟我一眼,很快又低下頭。

我點點頭:“那好吧。我當了。”

“拜見掌門——”

“客氣客氣……”我扶諸吾起來,“諸吾師兄啊,我也不知道怎麽算這門中輩分,該怎麽稱呼您呢?”

“叫我……”

“啊,我跟風止息和阿烏稱兄道弟的,不如就隨他們叫你二師兄吧?對了,阿烏在嗎?”

他臉一沈:“請掌門以後不要提起這兩個叛逆之徒!”

我心道,阿烏也跟著走了啊,那他八成會想盡辦法救風止息的。

我清清嗓子說:“咳咳,那我可以下達作為掌門的第一個命令了嗎?”

“可以。我等一定謹遵掌門教誨!”

我正襟:“眾弟子聽令!”

大家再次跪地,諸吾索性把上半身匍匐在地。

“經過短暫的任職,本掌門覺得心力交瘁,身體不適,不再適合擔任掌門一職——從此刻起,委命二師兄諸吾為我極寒聖地的掌門!來,歡迎新掌門——”

全場噤聲,大家都擡頭直楞楞地看著我。諸吾更甚,像是一時反應不過來我說了什麽。

我只好重覆一遍以緩解尷尬氣氛:“來,有請新掌門。”

諸吾堅決道:“恕難從命。”

我:“怎的?二師兄如此清高?不願趁人之危坐掌門之位嗎?”

他沈眉,招呼幾個弟子站起來,黑著臉走到我面前,吩咐一句:“帶走。”

於是我被幾個力能扛鼎的男子架起來,毫無反抗之勢便被帶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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