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六十二)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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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二)魔

(六十二)魔

身上餘痛未消。我抽出腰間隨身攜帶的匕首,小心翼翼摸索著去割束縛風止息的絲線,但顯然是毫無作用。

如果真如魔女所說,這裏是天界重犯放逐之地,那麽這絲線想必是神仙制作的,威力非同尋常。普通的利器看來根本無法將其割斷,反而把刀刃上磨出許多缺口。

好,來硬的不成是吧,我來軟的!於是試圖扯斷絲線,卻發現它們不僅沒有斷裂的跡象,反倒越綁越緊,勒得風止息傷痕累累,鎖骨也被劃破,絲線貼緊喉嚨。而我的掌心也幾乎被勒斷,痛得鉆心。

只好咬牙放棄。下一招,撚。我企圖用鐵杵磨針的耐力把絲線撚斷,結果又是失敗。這絲線竟然慢慢變粗,且鋒利不減,變得仿佛劍鋒。

還是不行,怎麽辦才好?小島的面積在一點一點縮小,幾乎只有十步見方。若是被河水淹沒,他又被綁著,必死無疑。必須在河水漫上來之前解開。

我搖晃他的身體:“風止息,你醒過來好不好?我沒有辦法了,你醒過來給我想個辦法啊!我知道有你在從來都不會有事的,你趕快醒過來啊!”

無動於衷,只有血痕在他全身上下蔓延。我沒有一點辦法,只能放開他,跪在他身旁焦慮。

頭發被河水濕透了,結成一縷一縷,“滴滴答答”往下滴水,滴到他的身上,他的眉頭便輕輕顫一下,我想他一定是痛的。可是喚他,他又不醒。

我挪開一點,發尾的水又滴到他的衣服上,之前被勒出勒痕的衣褶突然動了一下,然後勒痕竟然舒展開了。接著是另一處被河水打濕的衣料。我楞一陣後,明白了這是驚喜降臨。

原來罪惡之河的河水可以溶斷絲線。太好了,我去舀河水來替他解開千絲萬縷的束縛。

遍尋全身上下沒有容器,唯一有一個水壺還不見了,想必是剛才游過來的時候沈入水底了。好吧,沒有容器,就用雙手掬水。不就是痛了一點麽,游都游過來了,這點痛還怕什麽。

然而我錯了。手上比方才多了無數道傷口,剛一浸入河水,便是撕心裂肺的痛。我忍不住抽氣,最後連抽氣都不能緩解一分一毫,終於忍不住仰天長嘯一聲,淚都不自覺地流了兩行。

反正他昏睡著,不會聽到我懦弱的喊聲。

捧著水一邊漏一邊跑,跑回他身邊時,已經只剩了淺淺的一層。我直接潑到他的身上,想要快一點溶化絲線。他鼻子裏卻突然發出一聲重重的悶“哼”聲,接著便鼻息粗重,眉頭皺起猶如解不開的結,豆大的汗珠滲出光潔的額頭,瞬間便匯成股順著臉頰流下,滴在我的手背。

他被河水沾濕的傷口,開始腐爛。

我驚得不知所措,趕忙用袖子拭去他身上的河水,心疼不已:“對不起對不起,我忘記了,很痛吧?止息大人,你再忍忍,我會小心一點的。”

忍痛再次跑到水邊,剛伸出手,自己就被嚇了一跳。我的手……我的雙手,傷口被腐蝕,漸漸腐爛。

我有一瞬的遲疑,有一瞬的退縮,委屈得想哭,可是回頭看到那邊還在昏睡的人,便堅定了決心。

落清心,將死之人,這雙手……不要也罷。

可是他……腐爛的傷口竟然全部長出新肉,肌膚恢覆完好。

也對,他又不是肉體凡胎。我自嘲地笑笑,這樣也好,算起來總共只需要損失我的一雙手,不虧。

一次一次,捧著水跑回他身邊,小心翼翼淋在遠離他身體的絲線上,一次,一次。手上……幾乎全部爛掉。然而絲線卻仿佛永遠斷不完,似乎源源不斷在漫生出更多。

絕望再一次吞沒渺茫的希望。我想,在我掌心穿透之前,能不能解救出他?

刻不容緩,等掌心真的穿透之時再說吧。我起身準備再次奔向水邊,手卻猛地被人拉住。他用勁太大,我痛得喊出聲。可是痛過之後,心裏便是感動。他終於醒了。

我喊痛,他便稍松了手,卻不肯放開。我回頭,看到風止息面頰濕透,氣息沈沈,虛弱地睜開眼睛看著我,額上紅印時隱時現。為了拉住我,他把手臂探向前,勒出道道深入骨髓的傷口。

鬼魅嗅著血腥味蠢蠢欲動,卻不敢上前。

一看到他,我強忍的眼淚便再也忍不住了。我埋頭,跪坐在他面前,盡量平靜地說:“止息大人,你終於醒了……”

他一把預將我攬進懷裏,卻又在幾乎身體相觸時堪堪停住,以免絲線割斷我的喉嚨。

“落落……”他只是在我耳邊輕輕地喚了一聲,便不再說話。一手扶著我的肩膀,一手握緊我的手。

手心有冰冷的感覺劃過,疼痛突然不那麽強烈了,癢癢的,仿佛有什麽蟲子爬來爬去。俄頃,當他放開我的右手,去握我的另一只手的時候,我看到自己手上的皮肉……已然恢覆,宛如新生。

這一下,我更感動得不得了。默默抽一抽鼻子,說:“止息大人,你,你先別給我療傷,我要趕緊去舀河水過來溶斷你身上的絲線才行,不然,不然……”

“落落,”他不接我的話題,“你的鞋子是拿什麽做的?”

我:“啊?”

“你的鞋子,腳上的鞋子。”

我看一眼腳:“哦,這雙鞋啊,是鹿皮做的。去年姨媽送給我的,說是鹿皮鞋子堅韌耐磨,又不漏……水……哦,對了,可以拿鞋子舀水來著,我怎麽這麽笨呢。”

我立即脫鞋,就要跳起來跑去舀水,卻被他按住不能起身。

“落落,”他看著我說,“答應我,不要再沖動,不要再為任何人做傻事。以後,無論何時,你要先保護好自己。懂嗎?”

我一時不能言語,只能看著他真誠的眼睛,深黑色的眼瞳,絕非是邪惡的黑紅。他是風止息,這世上令我癡狂的唯一一個人,為了這雙眼睛深深的註視,哪怕只是一瞬,我願意去做任何事。去做任何傻事。

“懂嗎?”他又問我一遍。我不懂他眼中閃爍著的那種幽深是為什麽。

我點頭說:“嗯。”

他微笑,溫煦如春。

我掙開他的手,魂不守舍走到河邊,舀了滿滿兩鞋水,轉身前又留了兩滴淚在河裏,“叮咚”巨響。

為什麽總是哭呢?為什麽認識他以後,總是哭呢?為什麽他的一舉一動、一言一行總是很容易就讓我哭呢?為什麽從未相識過的他會讓我有一種比生命還深沈的熟悉感覺呢?

風止息,風止息,為了你,我好想活。呵,我想我瘋掉了。自詡豁達的落清心,你瘋了。

“止息大人,”我蹲下身,“你放心,我會小心滴的,絕對不會弄痛你……呃,不會再弄痛你。”

他卻握住我的手,直接將滿滿一鞋河水從自己頭頂澆下。待我反應過來的時候,手裏的鞋已經空了。

“嘶——”他咬牙,吸氣,不去看身上的皮肉綻開又漸漸愈合。

他深深呼吸,攥緊拳頭,等疼痛稍緩,才能睜開眼睛。汗水洗過眼角,深邃的眼中依舊平靜無波瀾。

“若是慢慢來,就永遠都溶不完了。”

說著,他便探手又拿過地上另一只鞋,同樣自頭頂澆下。

他把鞋子遞給我,輕笑:“怎麽楞著?不想我擺脫這些絲線嗎?”

“哦,哦……”我反應過來,趕忙又奔去河邊取水。

終於溶斷了所有的絲線,他強撐著起身,離開光柱一段距離,又有些吃力地單膝跪地,背對著我,不知表情如何。

他身上的藍色袍子滑落,露出濕透了的白衣,包裹著他挺拔筆直的背脊。一道道傷口腐爛猙獰,但很快便開始恢覆愈合,不留一點痕跡。

我遠遠望著他,不敢上前去扶。因為我深知那是一種何等的痛。

很久之後,他的肩膀開始輕輕抖動,然後我聽到他低低的笑聲。

我跑到他身邊,蹲下身,看到他笑得有些苦澀,不知為何,我說:“止息大人,發生什麽事情了?”

他斂了笑意,額上鬢邊全都汗濕,擡頭看我,平靜說:“落落,我失算了,怎麽辦?”

我不知所指:“什麽?”

“原以為可以與你分享我的喜悅,沒想到,事情卻並不是我想象的那樣發生。”

“……我不懂。這一切究竟是怎麽回事?”

“傳說,魔,一血一族,最重血緣氏族。三代以內的血親,彼此的血液可以滲入對方的肌膚。那一次在未夕城,我的血……”

我記得:“滲進了她的手背!”

“嗯。”

“所以,你認為那魔女是你的親人?”

他點頭:“原來,我是魔。”

我說:“那男子呢?浮夢生。你們長得那麽像,難道是……”

他笑:“我也想知道。”

我扶他:“那我們趕快離開這裏,去追上他們問一問。”

他不動,拉住我:“再等等。”

我:“為什麽?這裏是混沌世界,無生無死,我們要是被困在這裏,就完蛋了。”

他看看遠處,說:“她拿我來替浮夢生,無非是想救他出去。等他們走遠吧。放心,我記得來路。這裏還不足以困住我們。”

我說:“止息大人,她拿你替浮夢生,難道,難道她不知道你是她的至親嗎?”

他笑,淡淡說:“或許是忘了吧。”

心裏鈍痛。若如我所想,那二人是風止息的父母,怎可以這樣對他?

突然間,只覺眼前光芒大作,驟然間耀眼明亮,之前的光柱炸開,天地一片純白,什麽都看不見了。

頭上有震怒的聲音如千斤巨石一般壓下來,壓得人無法喘息:“何人逃離混沌世界?來人!速速與我追回,天上地下,宇宙洪荒,定要搜出來!”

風止息握住我的手腕:“我們該走了。”

我視線花白什麽都看不清,只能拽著他的袖子跟著他走。

他一度攬著我的肩膀踏水而行,我想我們正在經過罪惡之河。內心由衷感慨,會仙術就是好,不用承受罪河浸泡的痛苦。不對,不是仙術,應該是魔術。

這樣分析……他應該沒有看到罪惡之河水裏的畫面吧,關於萬劫不覆……

“夢生,這孩子……”

“這孩子……便起名叫止息吧。”

風止息停住腳步,我也停下。光芒漸弱,依稀看得到眼前人影。他轉頭,循聲去尋找說話的人。

只見那邊有重重五彩光霧,流轉熠熠,正如我來時經過的那些幻境。聲音正是來自那個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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